《贪生怕死》易江晚

4、第 四 章

　　第四章

　　未来是否可期，傅斯不知道，倒也不在乎。对于傅斯而言，眼下的每一天，都是足够他满怀欣悦期待的。

　　“叶玉生！”难得早起的时候，傅斯也会走上半个时辰，哈欠连天地出现在叶家豪华的府邸面前。

　　“今天怎么这么早？”叶玉生笑着摸了摸小孩的头，“今天太阳应该是没从西边出来啊。”

　　“总让你去找我总是会不好意思的啊！”傅斯对于叶玉生的话又羞又恼，拉下了他的手，拉着他向书院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却又回过了头来。“叶玉生。”
　　“嗳。”
　　“我不认识你家去书院的路……”傅斯露出了一个委屈巴巴的表情，“够啦！叶玉生，你不要笑！”
　　“不笑了，不笑了。”叶玉生摆摆手，握住了傅斯的手腕，“我带着你走。”

　　两个人走出了很远，叶玉生还是拉着他。十六七岁的少年，身型都是修长而挺拔的，叶玉生虚长傅斯一岁，身形却比习武的傅斯更清瘦些，傅斯被叶玉生拉着腕子，手臂悬在半空，微微用着力，让自己的手被叶玉生恰好圈住。

　　“阿斯。”“嗯？”叶玉生在书院前的巷子里松开了傅斯的腕子，转身握住了他的手，说道：“阿斯，今年，金榜题名。”

　　傅斯想起来，今年是两人参加乡试的时候了。金榜题名是两个人描绘未来的第一步。“我们肯定可以的！”他把叶玉生的手捏了一下，笑着向书院走去，叶玉生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和几个正在温书的同窗打招呼。

　　“玉生。”夏从周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边，“想什么呢，看傅小公子看着那么入神？”

　　叶玉生习惯了夏从周总这样神出鬼没地出现，淡淡地回他：“我只是在想，和他不一样，明明他也经常被人在背后议论京城阔少家道中落的闲言碎语，却总能做到不在意，和大家交好。”

　　“谁知道呢，他看起来没心没肺的，或许是真的没感觉到什么。”

　　“那倒未必，阿斯虽然纯善，但到底是权臣家中的孩子，这点敏锐还是有的。我若是能做到这般，便也不会像今天这样了。”

　　“你和他的境遇倒也非完全一样。”那边傅斯正招着手唤叶玉生过去，夏从周拉住了他的袖子，附耳说道：“今年的乡试，你……”

　　“夏兄应当好好担心自己才是，去年过了乡试，今年该是要去京城参加会试了。”
　　“你……”
　　“我什么我，我自有打算，平日里的功课也不差于你，去年不过是有些意外罢了。”说完便坐到傅斯旁边去了，夏从周一个人站在那里半晌才坐到了两个人旁边。

　　四书五经，琴棋书画，虽然书院里学习的少年，自乡野农家到达官贵族，但无不求一个金榜题名，走上仕途。唯有叶玉生，分明平日的考测都是第一，乡试却连中举都未曾，说是意外，着实也太让人意外了。但他自己倒是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怕是根本就没在意。

　　叶玉生才不管夏从周心里那些七七八八，和傅斯凑在一起认认真真地温书。“阿斯。”叶玉生手撑着头，一头长发缠着腕子铺开在桌边，“教你温书呢，能别玩我头发了吗？”

　　“我不过是看你头发乱了些，想帮你理理。”傅斯把脸别开，怼到摊开的书上。

　　“阿斯，你说，我们以后能去到多远的地方？”傅斯抬头奇怪地看向他，往常叶玉生是从不会在温书时与自己聊些其他的。“算了，”叶玉生看着傅斯疑惑的表情，伸手把他的头扳正朝着书卷，“你还是好好念书吧。”

　　傅斯没有回答这样一个他也没有确切答案的问题，两个人就在沉默中度过了一天的时间。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两个人都专心地准备着乡试，夏从周也赴京赶考去，直至夏天才回来，据说感觉还不错，只需要在家等着张榜就好

　　“我说玉生啊，真不用我帮你温书吗？”结束了会试的夏从周闲得慌，日日接着帮父亲看堂的由头找叶玉生和傅斯两人。

　　“你担心我做什么？”叶玉生翻着书觉得好笑，“你有那功夫，快帮帮阿斯，这几天他练武伤了手，借口好几天没好好读书了。”

　　“我哪有啊！不过是些小伤罢了，我有每日好好念书的。”十六岁的傅斯身形高大，说话倒还是小孩子口气，直接就把夏从周逗笑了，坐到他身边看着小朋友好好读书。

　　叶玉生看了他俩片刻，将目光移到面前的诗文上。日光顺着屋檐滑下来，明晃晃地照着发黄脆薄的纸张，叶玉生半眯着眼，感觉到很惬意。这样的时光，也很适合想些事情。
　　“待我们考取功名，便一起去看看这广阔的天地吧！”

　　叶玉生从未想过离开江南，从未想过考取功名，担起家业，娶一个父亲满意的女孩，一眼可以望到死的人生。直到傅斯出现，给他描绘了一个更广阔，更美好的未来。让叶玉生的心里长出了一点点痴心妄想。那一点点迅速蔓延开来，连同傅斯的笑，紧紧攥住了心脏。

　　傅斯的承诺，让叶玉生第一次想到，或许自己可以违抗父亲，去寻找一个自己想要的未来，可以不用不得不和傅斯告别的未来，可以坦坦荡荡不被人排挤的未来。

　　他可以做到的，这对他来说并不难。叶玉生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在心中问自己：“我可以吗？”

　　应当是可以的。

　　“我说傅小公子，不要在往玉生那边瞅啦。”这厢傅斯看叶玉生看得出神，夏从周着实无奈，出声提醒道。

　　“夏兄，关于叶玉生，你知道多少？”
　　“干嘛？你家叶兄难道有什么还没告诉你的？”

　　“什么没告诉我，他什么都没有告诉过我好吗！认识已有三年我不过知他姓名生辰，父母何人，其他一概不知。”

　　“你还想知道什么？该知道的不也就这些吗？”

　　“那，夏兄，玉生他有心上人吗？”

　　“噗！”夏从周嘴里一口茶喷出老远，叶玉生那边一个眼刀过来警告他不要打扰到傅斯学习，夏从周立马使眼色示意他放心，赶忙让傅斯认真看书。见叶玉生移开了目光，才附耳对傅斯说道：“你不会是说水情姑娘吧？”

　　“你怎么知道的？”傅斯露出一脸惊讶的表情，夏从周扶额，心说这小孩实在好懂。

　　“我好心提醒你，可别在叶玉生面前提水情姑娘。不过我也可以告诉你水情姑娘与他倒也绝非是你想的那种关系，不必担心。”

　　其实傅斯曾私下去过江花院，不为其他，就为那位水情姑娘。傅家家教严苛，家中孩子从不给涉足风月之地，傅斯第一次到这种地方，被莺莺燕燕围住不知所措，还是她解围。与那些庸脂俗粉不同，水情身上有一种温柔成熟的气质。她把被胭脂味闹得头昏脑胀的傅斯拉了出来，蹙着眉温温柔柔地问他：“你应当是傅大人家中的小公子吧，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这个女人看起来应该比傅斯要大了不少，讲话温温柔柔，倒不似其他歌妓甜腻腻的声音，身上只有一点淡淡的脂粉香。笑得时候看起来很是可亲。“我，我是来找你的。”傅斯搓搓手，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认识叶玉生吗？”

　　水情愣了愣，笑着说道：“叶老板家设宴常请我江花院的歌妓，自然是认识叶家公子的。”

　　傅斯虽纯善，不善猜忌别人，但看人的本事还是有的。面前这个女人，美丽面善，应当不想是会害叶玉生的人，况且叶玉生自己也说了不喜欢她，想来是不会有假。

　　“那便没什么事了，耽误了水情姑娘，抱歉。”

　　“傅公子哪里的话，”水情欠下身子，恭恭敬敬地做了一个慢走的手势，“那水情便不送了。”

　　说是不送 ，傅斯走出不远回头望这江花院时，水情还是站在门前，温温婉婉地笑着。

　　那种站在春风日光里，不卑不亢的样子，傅斯在熟悉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