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八、生命如棋 棋子 ...
-
夕阳斜照深圳湾。
一泓海湾,山脉像两支触角将一片海环抱其中,深蓝色的海水起伏荡漾,波涛被禁梏住了,这里的大海受制于人类的管辖,沉默到没有叹息。远方隐约可见都市的万家灯火,苍翠的山笼罩在一片飘渺的云雾之中,被夕阳映出层层淡淡的绯红。海面上,飘浮着大大小小的船,斑驳的船身,长长的吊臂,码头上停泊着一艘巨型货轮,一个一个集装箱从船上被拖了下来。
手机叮铛作响,将思绪从无尽的远方拉了回来。
“记不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
“嗯?”
“最好的‘料’留给我!”
“我答应过:最好的‘荒料’留给你。”
乐天怡默默地挂断了电话,淡淡一笑,可以想象千里之外章子的表情,“对不起,章子,我答应过最好的‘荒料’给留你,可是这次我进口的是‘板材’啊。”
“天怡,天怡……”
远远地听到有人嘶声力竭地大喊,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红影从远处慢慢飘过来。
“我总算到了。”红红一手拿着一个大皮夹,一手拎着一个大大鼓鼓的塑料袋,肩上还背着一个小皮包,一瘸一拐地踩着高跟鞋,拖着长长的哭腔:“天怡啊,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红红,你怎么像过了雪山草地一样?”乐天怡忙迎上去接过大袋子,拍了拍深红色套装上落满的尘土。
“唉,别提了。”红红沮丧到欲哭无泪,“本来从市里打的来的,可是的士走了一半熄火了,也不知道停在什么地方,不过,我没有给他钱!那里路倒挺宽,可是平均五分钟才过一辆车,中国人就是没风度,一个身材惹火的靓女站在路边,心急如焚,竟然没有一位绅士肯停下来帮助!不过我运气好,拦到了一辆摩托车,然后喝了半个小时的西北风,还被要走了十块钱……这鬼头发,明天我就剪了去!”
红红拿出小木梳小心地梳理着自己的长发,“那人说已经到了嘛,我怎么半天都没找到。后来路边发现一个小地摊……那个店主也太没有商业道德了,竟然说要买点东西才告诉我,有没有搞错啊,也不打听打听,我范红霞可是深圳鼎鼎大名的会计师,跟我谈价值理论?算了,不跟这些小市民一般见识……最后总算找到了妈湾码头,可是这里这么大怎么走啊?到处都是集装箱,到处都是大石头。本来想给你打个电话的,可是拿出手机一看,没电了……”
满载着桔子的塑料袋终于不堪重负,漏洞百出,红红黄黄的滚了一地。
“嗳,我的桔了!”红红急得去追,却正踩在一个桔子上,真是“一踏糊涂”!
两人哈哈大笑起来,灿烂的夕阳渲染着绯红的笑脸。
“天怡,我们是铁杆,是不是?”“艳阳高照”变成了“暴风雨前的夜晚”。
“是,是吧……”
“那这次你一定要帮我。”
“难度不要太大哦……”
“我不管!”红红凑在她耳边:“告诉你,我准备自己开公司。”
“不会吧,这么厉害?”
“真的!”红红打开包,翻出一堆红红绿绿的证件,“这是会计师证,这是注册会计师证,这是注册审计师证,这是统计师证……”
“哦,”乐天怡恍然大悟,“你准备开一个假证公司。嗳呀,别打,我求饶。小人无意冒犯姑娘,真是罪该万死……”乐天怡笑着躲开红红的花拳绣腿。
“天怡,我准备开一个会计师事务所,你认识的大老板多,一定要帮我介绍生意啊。”
“哈哈,有人叛变了,背叛了伟大的共产主义事业,准备投身资本主义阵营了。”
“你到底帮不帮助?”
“怎么敢不帮呢?看来我可以少雇一个会计了。”
“那你这单生意就交给我了,不准反悔!”
……
红红走了,抱着她的“资本”去实现她的梦想了,只不过来的时候要靠自己的双腿,而走的时候有专车送。
乐天怡望着远去的车影,微笑不已,“又有一个人要加入富人的行列了。”
红红,看来你也是对的,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有很多条路,曾经我选择了一条路,就固执地认为其它的路都是死路,其实每一条都可能是成功之路。
一道红影像离弦之箭,飞驰而过,冲出很远,猛然刹住了,又倒了回来。
BMW跑车上跳下一个劲装“牛仔女郎”,短短的头发,高高的身材,粗线条的面孔,正是“极品石材”的老板张玉敏。
大妈大笑着将乐天怡抱在怀里,绕了一个360度的圈,乐天怡拍拍大妈宽宽的肩,“都这么大年纪了,还穿成这个样子,乍一看还以为是哪位老板的校园小妹,仔细一瞧原来是‘极品’的张小姐,深圳首屈一指的富婆。”
“谁说我老了?”张玉敏一双“缝”眼紧盯着她。
“你我都不小了,三十岁的人了。”
“三十岁还很年青嘛。”
“好啊,你永远年青。”
狂烈的海风将两人的笑声传出很远,我们经历了深圳的过去,现在我们要创造深圳的未来。
“天怡,下一步有何打算?”
“‘世纪米黄’能否称霸世纪?下一批货半个月以后到,一船到青岛,一船到深圳。林工现在在澳洲,‘澳洲砂岩’与‘罗马窿石’会到一部分样品,试探市场接受的程度。”
“意大利的薄板生产线呢?”
“技术转让费太高了,下一步再作打算吧。”
“真的不开厂了吗?”大妈盯着她问。
乐天怡笑着摇摇头,“北有‘永利’,南有‘极品’,我还开厂做什么?扬长弃短,做自己擅长的事情,人生才会轻松愉快,无往不利。”
汽笛长鸣,海平线上露出尖尖一角,又一艘巨型货轮从一轮红日中缓缓驶来。
“听说小妹的货也到了。”
“同样的品种、同样的时间、同样在妈湾港。”
“看来你们之间又要有一场战争了。”
“有竞争才有胜利,何况又不是头一次交手了。”
“小孙子出国了,知道吗?”
“知道了。这个世界,没有一成不变的东西,我们曾经以为的永远,也是有限的。”
不远处的海岸,一个孤独而纤细的身影立在风中,三个人隔着一片海,遥遥相望……
码头上,磊得整整齐齐的集装箱旁散落着忙忙碌碌的一群人。
“天怡,你看他们,像不像以前的我们?”
“有点像。”
“也许他们中间会有人站出来,白手起家,跟我们一样。”
“也许,不过可能性不大。”
“为什么?”
“上帝赐予机会只有一次,我们只能说很幸运,地产业与装修业最辉煌的时机已经过去了,我们所遇到的机遇在这个行业不会再有了,如果想起步的话,别的行业也许会有很多机会。”
“那你有没有想过去别的行业?譬如说,本来去找苹果园的,后来发现了一个香蕉园。”
“有。也许我很执着,也许我很懒惰,为了一颗喜爱的小石子而忘记了整个世界……”
“肉麻!可别跟我谈哲学。”大妈又露出了顽皮的笑容,凑到乐天怡的耳旁吹风,“嗳,听没听说?”
“什么小道消息?”
“桃色大新闻耶!‘磊立’的段云芳跟老外上床的时候被陈长庆抓了个正着。”
“看来中国石材大小姐中又有一个要离婚了。大妈,你笑得好恶心哦。”
“还有续集呢,那天陈长庆会晤情妇的时候中了埋伏,被段云芳派去的人偷拍,还是□□加三级的那种,准备制作成VCD到市场上去卖,哈哈……”
“斯文,斯文。”乐天怡忍不住去捂大妈的大嘴。
“陈长庆气得七孔冒烟,那天跟客户吃饭时,几句话不合,就掀了桌子。”
“‘磊立’的夫妻店会分家了?一分为二,元气大伤,粤北的市场不知道能不能站得住?”
“反正不远,派个人过去看一看了。”大妈轻描淡写地挥挥手,“不过听说那个老外好像也有点来头,是个混血儿,长得还不错,很有点手段,段云芳铁了心要离婚呢。”
乐天怡的笑容瞬间收敛了一下……
“可惜啊,真人不露相,被段云芳藏在被窝里了。‘磊立’现在大部分石材的进口都由他经手,不知道段云芳哪里捡到的这么一号人物,看来跟一般的帅哥不一样……也许是段云芳主动投怀送抱的也不一定。”大妈笑嘻嘻地贴近她,“你怎么样?”
“我什么怎么样啊?”
大妈搂着她的腰,“真服了你啦,一个人多闷哪。‘蓝魔方’新来了几个帅哥,晚上我带你去沟通沟通……”
“男人嘛,通街都嗨。”
一辆白色的“佳美”缓缓地停了下来。
“啊,蓝天、夕阳、清风、大海,还有美女……”
一双粉红色的高跟皮鞋,一双纤细的足踝……
大妈瞪大了眼睛,盈盈身边没有男人!
“听说你们的货到了,我来看看。”纤纤玉手撩起额前轻盈的长发,“唉,算了,那么乱,又那么脏,我也懒着看了。其实我的新夜总会也不需要装修得太好,你们那种什么米黄的特级品也就勉勉强强了,新品种嘛,反正也没有多少人要。我知道你们最近都很忙,图纸我自己已经画出来了,你看我多体量你们。娱乐行业可比你们卖石头赚钱多了,路边小孩子都知道……不如这样吧,你们帮我装修,我分一部分股份给你们,大家姐妹一场,我就吃点亏……”
黑色“凌志”急驰而来,稳健地停在“宝马”和“佳美”之间。
动人的笑意在四目之间流淌,瞬间的眩晕一闪而过,“我来介绍一下,这两位是……”
当色女看到帅哥,大妈抢在最前面,“我是张玉敏,‘极品石材’的董事总经理。”
“久仰大名,深圳石材三大小姐……”
“之首!”大妈加上两个字。
忽地一阵风,吹皱娇艳的石榴长裙,“桃花眼”勾魂慑魄,亮丽的容颜带着一丝妩媚的娇羞,盈满动人的笑意。
当帅哥见到靓女,“您好,我是洛景阳。”
只见美女袅袅婷婷、搔首弄姿,“我是朱盈盈,我在红树林的‘维纳斯夜总会’正在装修。”
“美神Venus,果然名不虚传!”
黑色的“凌志”绝尘而去,只留下红色的“宝马”与白色的“佳美”孤零零地停在那里。
“啊,蒲存昕。”盈盈一脸幸福的陶醉,体态婀娜地向乐天怡的身上靠。
“花痴!”大妈白了她一眼,伸手搂住她的腰,“小阿姨,眼光真好,上手了没有?”
“什么啊?”乐天怡受到左右夹击,“客户而已,我们……我们很纯洁的。”
“真的吗?!”四只眼睛像电灯炮一样盯着她闪闪发亮。
“唔关我事。”乐天怡耸了耸肩,退出了战场。
“我先看到的。”
“明明是一起看到的。”
“我不管,这次不准和我争!”
“有没搞错啊,上次那个作家已经让给你了。”
“什么作家?就是个写小报的。”
“那就比一比啊,看谁有女人的魅力。”
“不准你用美色!”
“不准你用钱!”
“不准你带他去夜总会!”
“不准你和他做生意!”
“好,美女一言,”
“色鬼难追!”
……
日沉大海,忙碌一天的人们渐渐聚拢过来,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心里计算着今日的收获与明日的希望。
只见小猴子一脸温柔的笑,对自己柔声说:“忙了一天,饿了吧?”
一大块巧克力被掰成两块,一块大一点,一块小一点,大的那一块顺着小猴子伸长的细胳膊递了过来,慢慢靠近,乐天怡满面微笑地伸出双手……
啊?!巧克力出乎意料地穿过张开的十指,从身旁绕了半个圈,到了身后。
“来,先吃块巧克力,不要饿坏了。”
“谢谢猴哥。”巧克力递到了一个小姑娘的手中,不!不是小姑娘,是个大姑娘。
“你还跟我客气?章子妹。”小猴子踮着脚尖,很努力地与对方红扑扑的脸蛋保持平行,“慢点吃,别噎着了,等一会我们去吃饭啊,想吃些什么?上次那家上海菜馆不错,噢,振华路新开了一家‘鲁香园’,听说那里的‘孔府宴’有点特色,还有‘煎饼卷大葱’……”
手机响了,乐天怡接起电话,对面传来几个字正腔圆的汉语单字,“你——好——乐——小——姐。”
“啊——”突然一声尖叫打破了小猴子烛光晚餐 + 满汉全席的美梦,“Where are you?”
“中——国——深——圳——香——格——里——拉。”
“What?”
“Give you a surprise!我——爱——你,oh,Our contract……”
“OK,I know,I know,Please……”
一辆米白色的“别克”飞驰而来,透过茶色玻璃是一双热切企盼的眼睛。
“妈妈——”车刚停下,一个小“西装革履”打开车门飞快地跑了过来。
“小辉——”乐天怡张开双臂,把儿子紧紧地抱在怀里,
“妈妈,我好想你啊。”
“妈妈也想你。”乐天怡在儿子白里透红的脸上轻轻一吻,“小辉今天乖不乖?”
“小辉一向都很乖的。”
“那告诉妈妈,小辉今天在学校里学了什么。”
“小辉今天在学校里学了English。”英文通过没长全的牙,像是漏了气的气球一般“扑哧扑哧”的,周围的人不禁笑了出来。
“你们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吗?”小脸板得一本正经。
侯金磊悄悄凑在张玉敏耳旁:“活脱脱一个小老板的模样,训起人的架式都一模一样。”看到乐天怡笑着回头看了他一眼,赶紧闭嘴,细脖子缩了回去,生怕一不小心“小猴子”的名号公告天下,以后在江湖上还怎么混啊!
“没有啊,叔叔阿姨是在夸你,小辉真聪明,今天学的英语今天就用得上,替小辉高兴嘛。”
“那当然,我是妈妈的孩子。”小孩子得意地一扬头,“妈妈,姥姥在家煲了汤,今天回不回家吃饭?”
“好啊,妈妈跟小辉回家吃饭。”
碧海晴天,斜阳细浪,与无所不在的自然。人群渐渐散去了,去消磨属于自己的时光。
慢慢地走在海边长长的桥堤上,伸手将发带解开,放任长发在风中飞扬,胸前一颗小小的石像随着呼吸微微地起伏着。
同样灿烂的夕阳,同样碧蓝的海,儿子抱在怀里,感觉胳膊越来越沉,不知不觉之中一切都变了。
“小辉,还记不记得深圳‘三字经’,妈妈记性不好,一下子不记清了。”
“当然记得。”小孩子小胸脯一挺,“深圳市,是我家……”忽地又低下头,“妈妈,我们回家。”
“好,我们回家。”
海波荡荡、海潮声声,海风伴着稚嫩的童声,在心中默默地和唱:
“深圳市,是我家;盖大厦,添砖瓦;创业忙,志气高;少虚荣,莫蹉跎;失败后,不气馁;遇困难,要勇敢,去面对……深圳市,第二代,是未来,靠自己,要坚强;要勤奋,不贪心……”
远远海岸边,一个孤寂的身影正默默地注视着一大一小的两个人。
轻柔的海风送走了他长长的叹息:“我还是会知道的……”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乐天怡啊,乐天怡,你处心积虑地规划,却不知道背后有一只不知名的手正操控一切,而且你永远都不需要知道了……
“我是甲方,我是掌权人!”黎剑辉笑了,“什么‘海龟’?什么博士?还不是我手中的一颗棋子。”
手机响了,对面传来一个苍桑而深沉的声音:“剑辉啊……”
“爸,我现在很忙,等一会回您电话。”
“‘联众大厦’的装饰材料……”
“我已经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玲玲她……”
“我知道了,我会摆平她的。”
为什么无法摆脱?
像一只飞蛾扑入蜘蛛的陷阱,努力挣扎着,向往着纯真与自由……但是,好像越挣扎就陷得越深!
黎剑辉长长叹了口气,留恋地回望远方,一动不动,只有时间一秒一秒地跳动……
在生命这盘棋上,纵然你能掌握全局,也不过是一颗棋子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