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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一、东临碣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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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永利石材
昨夜的风光已经过去,今朝依旧忙忙碌碌。
太阳渐渐向西滑落,夕阳照在工厂宽阔的大道上,一旁是高大的厂房,一旁是像阅兵式一样排列得整整齐齐的石板,任你风吹雨打屹然不动,不远处就是辽阔无际、浪潮翻涌的大海。
李文章缓缓地踱着步子,斜阳在身后拉出长长的阴影,四周还是一片嘈杂,心中却是如此宁静。
六年了,六年了,六年把一个几个人的小施工队,发展成为今天拥有五个分厂,资产上千万的民营企业,山东最大的石材公司。当初挥刀断水,离开那个伤心之地的时候,能想到自己会有今天吗?
人生能有几个六年?一切好像一场蝴蝶的梦,而自己只有紧紧地抓着所拥有的一切,生怕梦醒了,又将一无所有。
露天的大板场里一片欢腾,许多工人围成一个大圈,里三层外三层,好像看戏一样,脚步不由地跟了过去。
“赌就赌,谁输了谁请喝啤酒!”只听到一个清亮的女声,李文章的个头在山东人里也算高的了,站在外围从人头上望过去。
“谁来跟我赌?”一个白色丽影站在圆圈的正中,正是今天想见却没有见到的人。
“我来。”一个黑胖的大个子跳了出来。
“大马哥好样的……”周围响起一片欢呼声。
“找个裁判。”
“叭叭” 两声响,一个老师傅敲着旱烟袋从角落里挪了出来。
“三局两胜,第一局:打磨。”她手里拿着一块10公分的小样品。
“太小了,磨大一点的。”大马哥抱起一张60公分的大石板。
“我定规矩,听我的!第二局补大板,‘红线米黄’最有代表性了,第三局切大板。怎么样?没问题吧?”
“没问题!”
……
磨轮飞转,水花四溅,换过十二块粗细不等的磨片,再用小吹风机吹干,两块样板光滑似镜,亮得可以照出人影来。
老师傅拿起其中一块,测光仪顺着石板转了一个圈,“一百零五度。”然后拿起另一块,“一百零……”在几百双眼睛紧盯下,测光仪的指标晃了晃……
“也是一百零五度。”
“噢——打平喽,大马哥好样的,乐小姐加油啊……”
“红线米黄”产自中东,米黄底色带有浅黄色云雾状花纹,中东远古时代曾是一片汪洋大海,石质上沉积下来小小海螺和贝壳化石,岩石在挤压过程中形成断层,矿物质填充其中形成或深或浅的红色花纹。这种类型的石材有两种切法,横切是水纹状花纹,纵切则是螺旋形花纹。
只见她不紧不慢,先在石板的裂缝处挤上水质透明胶,水胶顺着裂缝慢慢地渗透进去,然后另拿起一块小石板,挤出一些胶质透明胶,加上些许红色、黑色、紫色的颜料粉末调匀,再加少许催干剂,用小平铲抹在红线上。调整颜料的比例,补出来的纹路深浅过渡,十分自然。
周围的工人交头结耳、窃窃私语着,显然没有见过这种补大板的方式,以前只是简单地将透明胶或米黄胶塞进大板的裂缝里去就行了,哪有这么精细?
老师傅慢条斯理地抽了两口旱烟,又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看看这块,又看看那块,犹豫不决……最后终于指着其中的一块,“还是这块好一点。”
“噢——大马哥输了,大马哥请喝啤酒喽……”
刀锋飞转,锋利的金钢刀片划破石板光滑的肌肤,一块整整齐齐600×600mm的规格板切了下来。老师傅用卷尺量着石板的对角线,眯着眼睛审视着上面的小刻度,“刚刚好,分毫不差。”
然后,几个工人又将一块大石板抬上切机,不知道是大板有裂纹,还是她掌握不住速度,刀片接触到石板不到十公分,整个大板哗啦啦地裂开了,掉进水坑溅起大朵的水花。
李文章不由暗暗地摇了摇头,想起以前她切小样板时,面对飞转的刀锋,吓得脸煞白,生怕把细细的手指切掉一截,“唉,几年不见,还是那么笨……”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欢呼声,大马哥不禁暗暗抹了抹汗,十年的老班长,万一输了,请客无所谓,面子可丢不起!
乐天怡笑着拿出几张“老人头”递给一个小学徒,“抬几箱啤酒来,有多少抬多少,喝完了再去抬。”
“李厂长?!”这时,才有人在人群的背后发现了他们面色冷峻的老板。
“已经——下班——了——吗?”一个声音哆嗦着。
“嗯嗯。”头一次在自己的工厂里被忽视,向来走到哪里都是万众瞩目的焦点,今天站了快半个小时了,竟然没人理?!
乐天怡笑盈盈地打开两瓶啤酒,章子迟疑了一下接在手里,酒瓶轻轻一碰,一股清凉沁入心肺,一日的郁闷也一扫而空,这些年已经习惯了掌握一切,但也许今天的主角并不是自己。
又是一阵欢呼声,啤酒瓶在众人手中传递着,新的面孔、老的面孔、认识的与不认识的人纷纷碰杯,开怀畅饮。清凉的啤酒冒着泡沫,伴着初夏清爽的海风,大群人聚在一起举行着啤酒盛会,人越来越多,还有从别的分厂特意赶过来凑热闹的人,不停地有酒瓶空了,一瓶接一瓶,不停地有啤酒抬上来,一箱接一箱……
太阳渐渐远去了,落入无垠的大海之中,人群也渐渐散去了,只留下空荡荡的场院。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孩子捡起散落一地的酒瓶子,装好箱抱回去。
乐天怡笑着向他招招手,小孩子瞪大眼睛看了她一眼,飞快地跑了回去,又飞快地跑了回来,报出一个非常精确的数字。乐天怡伸手摸了摸小孩子的头,付了钱,打开最后两瓶啤酒,两个人慢慢向海边走去……
潮水渐渐回落,露出突兀的礁石,沙滩上散落着无数大大小小的贝壳,藏蓝色的深海发出阵阵低沉的嘶吼,落日的余辉映照在海面上,在海天交界留下一笔浓浓的绯红。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
乐天怡想起了自己头一次看见大海的情景,那时候深圳的海也像这里一样的深,一样的蓝,捡起一个贝壳,远远地扔回大海,那是它的故乡,一切又好像回到了遥远的过去。
她笑了,绯红的面容好似那绯红的晚霞……
她来了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不知道她为什么来。
反正她是来了。
在“永利”,她既不像是客户,也不像是朋友,更不可能是下属。
那像什么?
也许,我们压根就是同样的人。
既然是同样的人,她怎甘屈居人下?
“你为什么要来?”
……
“我为什么要来?”
乐天怡心中何尝不是无数次问过自己,为了疗伤?还是为了逃避?还是因为生命的残忍与无所依靠的感伤?
为了一个“赢”字,破坏了精心筹备的计划;为了一个“赢”字,将自卫的刀狠狠地插在他的身上;为了一个“赢”字,毁了最完美的爱情,毁了他,也同样毁了自己!
“我是赢了?还是输了?”
……
“我在寻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打个比方吧,有一棵苹果树,上面结了很多苹果,但等在树下的人也很多,都在等着苹果熟了……其中有一个人想,与其为一颗苹果树争夺得你死我活,还不如到处走一走,也许在不远的地方你会发现一个苹果园。”
“那你现在找到苹果园了吗?”
“其实,这个世界任何地方都有无数个苹果园,只不过很多人看不到而已,或者只看到结了果的苹果树,看不到那些正在成长的、准备开花结果的苹果树。”
远方,一轮火红的落日浮在海面上,像不灭的野火在熊熊燃烧。
“小辉,还好吗?”
“还好,在老家。”乐天怡突然笑了,看着他,目光细细触摸着那眉宇间熟悉的感觉,“章子,你变了。”
“是谁让我变成这样?”
“对不起……”
“没关系,即使没有你,人也终究会变的。”
海风呼啸,海潮一波一波地亲吻着沙滩,灿烂的余辉斜照在金色的沙滩上,留下两个修长的身影和一串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章子,给你讲个故事吧,在深圳的时候一个朋友讲给我听的。”
“以前,你也喜欢给我们讲故事。”
“在中世纪的欧洲,年轻的亚瑟王在一次与邻国的战争中战败被俘,敌国的王后很欣赏他的勇敢与才智,不忍杀害他。于是提出一个问题,如果亚瑟王在一年内找到一个令她满意的答案,两国就结成友好同盟,世世代代和平相处;如果没有找到,亚瑟王就要自愿回来受死。
这个问题就是:‘女人最想要的是什么?’
勇敢的亚瑟王接受了王后的挑战,回到自己的国家,一年之内走遍了高山河流、城市乡村,请教智者、法师、僧侣、母亲、姊妹,甚至乞丐和妓女,问遍了所有能遇到的人,但是,他还是找不到一个起码令自己满意的答案,眼看期限一天一天地接近了……
传说中,深山里住着一位神秘的女巫,拥有无穷的力量,可以解答天地之间所有问题,但是她行踪不定、喜怒无常,愿意帮助你时可以分文不取,不愿帮助你时你用生命作为代价也不可以。
最后只剩下两天了,亚瑟王无奈之下,只好收集金银珠宝,带领随从走进深山、劈开密林、驱赶野兽,历尽艰险,终于找到了女巫的山洞。
黑暗的洞口怪石林立,盘绕着两条头顶金色王冠巨蟒,亚瑟王抽出长剑准备战斗,蟒蛇却向他点点头避开了,仿佛在迎接他的到来。
一条阴暗潮湿的石洞,两排火把冒着浓黑的烟,千万只蝙蝠像乌云从头顶划过,巨大的蜘蛛网上倒挂着丑陋的蜘蛛,角落里的怪物发出阵阵低沉的嘶吼,还有那被拘禁着的人类痛苦的灵魂。
终于走到了尽头,整个山洞像在一棵参天大树之中,盘根错节缠绕着突兀的山石,茂密的枝叶遮天蔽日,只留下一线天空,透过一束阳光照在一个巨型的紫水晶球上,变幻出各种奇异的景观,一只黑猫弓着背,黑暗中两只绿色的瞳仁盯着你。
‘欢迎您,我尊贵的客人,人类王国的领袖。’一阵像猫头鹰一样尖厉而邪恶的笑声,水晶球后面露出一张丑陋的面孔,像侏儒一样的身材,驼背如钟,罩在宽大的袍子里,干枯的手指上留着长长尖利的指甲。
‘尊敬的女巫,我怀着一颗赤诚的心来请教您。’
‘我保证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
‘我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我要葛温娶我为妻。’
葛温是圆桌骑士中最年轻、最英俊的一个,也是亚瑟王的生死之交、最好朋友。亚瑟王当场拒绝了女巫,准备动身去执行自己的诺言。
第二天,女巫的山洞又来了一位神秘的访客,那是葛温……
‘女人最想要的是什么?’
女巫的答案是:‘能够主宰自己的命运!’
王后欣然接受,亚瑟王获释回国。在金碧辉煌的教堂里,演奏着隆重的婚礼进行曲。葛温和女巫身穿白色的礼服,走过长长的红地毯,手握圣经,在上帝面前互换戒指,虔诚地发誓永远忠于对方,永远在一起,无论人间还是天堂。
夜深了,人群渐渐散去,葛温温柔地把女巫新娘抱进新房,灯亮了,赫然发现丑陋的女巫已经变成了一位美丽高贵、倾城倾国的少女。
‘天啊,这难道是上帝的奇迹?’
‘我勇敢而善良的葛温啊,在这良辰美景,我愿意恢复我的本来面目,但是以后我只能半天以美女的姿态出现,另外半天还是要变回令人厌恶的女巫,不过亲爱的夫君,你可以选择我在白天和晚上以什么面貌出现,我一定照遵从你的意愿。’”
天边的红云渐渐淡去了,夜空中闪烁着一颗明亮的星,月亮悄悄地拨开云层,露出圆圆的笑脸,女巫的故事继续着。
“葛温想了一想,以坚定的语气回答:‘我美丽的爱人,我觉得我的选择对你的影响,比对我的影响大得多,所有,你才有资格决定这件事情。’
女巫笑了,‘葛温,全世界只有你真正了解女人最想要什么,所以我要一天从早到晚都恢复我本来的美貌来陪伴你。’”
女巫的故事讲完了,留下每个人不同的理解。
夜空浩荡,星光灿烂,大海依旧潮起潮落,伟大而广阔自然是不会在意一个渺小的人的思想,我们像一粒沙在大海中沉浮,无论飘到哪里,都当成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