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燕杰

29、六、游戏人间 离

　　日暮黄昏，乳白色的三角钢琴上反射着柔和的光芒，悠扬的音乐宛若高山流水，曲曲折折，蜿蜒不绝……米黄色的大理石地面上倒映出一个红色的身影。
　　“红红，你醒了。”
　　“别停，千万别停。”
　　一曲结束了，余音在半空中盘旋缭绕，久久方才散去……
　　“天怡，这是什么曲子？”
　　“‘爱丽丝’。”
　　“我睡了很久吗？”
　　“不是很久，不到18个小时。”
　　夕阳透过明净的窗，照在一束娇艳似火的玫瑰上。
　　乐天怡伸手轻抚着消瘦的容颜，原本已经齐腰的长发，又被剪成了短短的样子。
　　“小辉呢？”
　　“我送他回老家了。”
　　“为什么？”
　　乐天望着窗外，微微一笑，“因为我很自私。”
　　远远的海天之界，太阳沉入大海，夕阳也渐渐散去，窗前的红玫瑰留恋地遥望天际，渐渐隐身于黑暗之中……
　　“天怡，今天没去公司吗？”
　　“没有，有亚瑟呢。”
　　“没有工作的日子，你习惯吗？”
　　“乐得清闲，女人嘛，还是要对自己好一点，整日打打杀杀，把自己整得又老又丑，太累了。”
　　“这么多年的心血，交给别人你放心吗？”
　　“公司有一半是亚瑟的。”
　　“男人都是靠不住的！”
　　“我知道……但是，我应该相信他……”
　　泪水无声地在眼中流淌。
　　十年了！在那个三百平方的围墙内，付了青春、付出了努力，付出了爱，得到了什么？
　　遗弃与背叛！
　　终于有勇气走出那道围墙，自己曾经把它当作一个家……
　　其实根本不是物质的围墙，真正的围墙在你的心中，看你有没有勇气跨越心中的那道围墙。
　　“男人都是靠不住的！”
　　“红红，也许吧，也许只是你遇到了一个靠不住的男人。”
　　“千万别相信他们，千万别付出真心！”
　　“我明白。”
　　“我不要爱情，都是骗人的！我不要爱情……”
　　暮色苍茫，月亮爬上树梢，轻柔的月色透过窗，静静地撒在两人的身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阴影。
　　日升日落，年复一年，我们来到这个世界，别无选择，无论快乐与悲伤，无论痛苦还是彷徨，我们总要一天一天地活下去。
　　红红没住几天就走了，受伤的野兽需要一个安静的窝孤独地舔着伤口。
　　“世界上到底有没有永恒的爱情？”这是每一个女人都会问的一个问题。
　　窗外，晚霞照耀天际，一泓落日渐渐移到海平面以下，只留下一抹暗暗的雪青色。
　　“在想什么？”
　　“哦，没什么……”一双蓝色的眼睛闪动着醉人的光芒，那深深的蓝色像一泓深不可测的湖水，卷起层层旋涡，而自己像一片不小心飘落在湖中央的落叶，顺水旋转，渐渐陷了进去，无力挣扎……
　　“你爱我吗？”
　　“为什么老是问我这个问题？”她的目光在逃避。
　　“回答我，好吗？”他的目光紧随着她，寸步不离。
　　“那你爱我吗？”
　　一簇深蓝色的火焰跳动着，渐渐的，火光暗淡了下来，又突然猛烈地燃烧。
　　“闭上眼睛。”
　　……
　　乐天怡缓缓睁开双眼，一颗水滴形的钻戒闪耀着夺目的光芒。
　　两人眼神纠缠在一起，无声无息，黑暗中，一颗璀璨的钻石以无以伦比的完美见证着人类千万年来恒古不变的爱情。
　　乐天怡笑了，细长的手指轻抚着他浓浓的眉，“你很骄傲。”
　　“你爱我吗？”
　　“你爱钻石吗？”

　　寂静的夜，柔情的夜，醉人的夜，情人温暖的怀抱。
　　她像一只猫蜷缩在舒适安逸的窝里，细瘦的面容弱不禁风，长长的睫毛闪动着，柔顺的长发将两人隔开，一面是至坚的钢，一面是至柔的水。
　　细细地亲吻着她，她却没有任何反应，用嘴唇轻轻咬着她小小的耳垂，牙齿微微用力，她发出低低的呻吟，从沉醉的幻境中被拉了回来，身体扭转着、挣扎着，却无法逃脱我的控制……
　　我爱你吗？
　　我真的爱你吗？
　　……
　　夜总是如此神秘，夜总是如此激情，在漫长的黑暗中，我只求拥有你，不管明朝红日初升，世界会怎样？
　　此时此刻，你在我怀中，让我爱你，哪怕只有一刻……

　　斜阳已尽，寒夜苍茫。
　　“美女蛇”喷出一道长长的火焰，一支粗大的雪茄，一支修长的“摩尔”，两点星火在昏暗的斗室里一明一灭，互相呼应着，烟雾缭绕，袅袅而升，在半空中嬉戏、玩耍，最后紧紧缠绕在一起……
　　“今天怎么有空来找我？”
　　“你不喜欢了我吗？”
　　细长的“摩尔”微微一颤，烟灰抖落在石榴长裙上，“她，去哪里了？”
　　“去会老情人了。”
　　“你说章子？”朱盈盈笑了，“你可要小心哦，在她心中，只有两个男人是不可被替代的，一个是她原来的老公，一个就是章子。”
　　“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
　　“过去真的那么容易忘记吗？还记得，也有十年前了吧，她第一天来工厂的时候，章子看着她的眼神……章子一直跟她在一起，为了她，差点连命都送掉……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章子走了，跑得远远的，回到了山东老家……没想到章子不声不响的，做起生意来也挺厉害，不比她们差……”“摩尔”掉落在乳白色的地毯上，美丽的眼中闪过一丝无法言语的笑意。
　　“好感人的爱情故事啊！”水晶杯中琥珀色的红酒在霓虹灯下闪烁着飘乎不定、不可捉摸的光芒，“像石头一样的女人。”
　　“你真的爱上她了？”
　　“我也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看来你只知道不爱的感觉，却触摸不到爱的感觉。”
　　“有点可悲，是不是？”
　　“现代的爱情掺杂了太多的东西，如果能像酒一样提纯就好了……”
　　雪茄燃尽了，只留下短短的残躯，半空中的烟雾也渐渐消散，无影无踪。
　　昏暗的灯光下，一双美丽的眼睛闪动着凄楚动人的光，“今晚，你会留下来吗？”
　　“你只是想赢她吗？”
　　“输赢？”娇艳的红唇卸去了浓重的残妆，只留下苍白的弧线，“我从来都未曾在意这，因为我一开始就输了。”
　　“我无法给你任何东西。”
　　“我从来不认为我可以从男人那里得到任何东西。”
　　“盈盈……”
　　“什么都不必说了，我本来就是个坏女人。”
　　爱在激情的夜迷失自我，
　　狂热的血液愤怒地燃烧，
　　我们要忠于身体的需要，
　　还是要忠于内心的情感？
　　夜，苍茫的夜，看不到尽头，拉开窗帘，让迷朦的月光透过，静静地撒在晶莹的肌肤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微微颤动的曲线。
　　“你准备好了吗？”
　　“我已经准备了很久了。”
　　欲望与理智在抗争，
　　我们原本邪恶的心，
　　无法抵抗撒旦的诱惑，
　　游戏人间，
　　不计任何后果，
　　只愿今夜的放纵，
　　可以让我们暂时忘却刻骨的伤痛……

　　昨日一夜秋风。
　　园内一片萧瑟，繁花经过风吹雨打，零落不堪，只有顽强的野草依然生机盎然，也许越是美丽的东西越是脆弱。墙角零落一地绯红的花瓣，今朝竹墙上却又结出了无数新的蓓蕾，越是迟开的花越是努力地绽放着生命的光彩。
　　室内，隔着一扇窗，火光点点，一双忧郁的眼神望着窗外，眉头紧皱着。
　　他在想些什么？
　　……
　　电话铃声狂乱而暴躁……
　　阴暗的角落，映出一道长长的身影……
　　“你，你回来了？”陈亚瑟慢慢地放下电话。
　　“我也刚到家。”乐天怡斜依在门口。
　　“哦，刚才没看到你……”燃烧的雪茄被掐灭在乳白色的桌面上。
　　“我也正在找你。”
　　“看来房子太大，也没有什么好处……怎么样，和老朋友聊得好吗？”
　　“还好，很久都没见面了。”
　　亚瑟笑了，“饿不饿？我们去吃饭。”
　　乐天怡也笑了，拿起西装帮他穿上，“你炒了老李头？”。
　　“他不好好干活，带着工人罢工。”
　　“有那么严重吗？”
　　“天怡，你当老板太仁慈了，那些工人都被你惯坏了！”
　　乐天怡低下头，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老管老了，对新的会计记账法不熟悉，我要新招一个会计。”
　　“老管在厂里已经很多年了，从‘磐石’开始起步就跟着我。”
　　“任何事物都需要新陈代谢，‘磐石’需要新鲜的血液，只有充满活力的公司才是健康的。”
　　“也许在国外是这样，因为有完善的社会保障体系，但在中国还是讲感情的……”
　　“天怡，我知道你很善良。”亚瑟扶着她的肩，拨开她额前的长发，“生意场上是不需要感情的。相信我，我是对的！”
　　乐天怡抬头望着他，那蓝色的眼睛充满了坚定，不由地点了点头。

　　远处，大海广阔而平静，波澜不惊地发出深沉的喘息，星光闪烁，伴着柔情的月光撒在海面上，如此宁静，如此祥和……
　　遥远的天边却卷起了乌云，雷动的战鼓辖雷霆万钧之势催动黑云滚滚而来，缓慢而沉重、急躁而谨慎，悄悄地靠近，一步又一步……趁敌人还在安睡的时候，杀个片甲不留！
　　又是一个暴风雨的前夜。
　　生命就像大海一样，今夜还是碧波浩荡，当明日暴风雨来临之际，久未飞翔的海燕是否还有勇气在狂涛巨浪中翱翔？
　　“在想什么？”
　　“没什么……”
　　把自己融入这温暖的怀中，轻抚着他的脸，指尖感觉到硬硬的胡茬。深褐色的头发带着自然的卷曲，透明的灰蓝色的眼睛，时而像幽深的湖水，时而像燃烧的火焰，罗马式大大的鼻子，消瘦的两颊像刀锋划过，薄薄的嘴唇，坚毅的下巴……
　　“有人说，薄唇的男人很无情。”
　　“是吗？”
　　男人的魅力有时就来自他们的冷酷与无情。
　　“你有皱纹了。”
　　“你没有就行了。”
　　“你又要走了。”
　　“我会回来的，为了你！”
　　沉静而幽深的夜，宽大而舒适的床，是情人的天堂。
　　他的头枕在自己怀中，用手指细细梳理着他的头发，褐色的卷发中夹杂着几根银丝，眼睛半闭着，蓝色的火焰熄灭了，脸上满是疲惫，眼角藏着几道深深的皱纹。
　　心中突然涌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一种深深的恐惧，“如果没有了你，我该怎么办？”
　　“我的小猫……”
　　“我在这里。”
　　“我好累……”
　　“我知道。”
　　“亚布流亚巴……”（注）
　　漂泊的人们，十里欢场，游戏人间，隐藏在欢笑的背后是孤独的灵魂，可是我们太忙了，没有时间去审视他。
　　像一艘破旧的船在茫茫深海中航行，以为自己永远坚强，永远都不会累，永远都不会停下来……
　　经过多少风吹雨打，带着满身累累的伤痕，总有一天，疲惫的船要找一个寂静的港湾，永远地睡去，再也不愿起来……

　　窗外，阴雨连绵，忧郁的天空，点点细雨打在玻璃窗上，溅起团团水雾。
　　红木案头，一个美人茶壶，两杯清茶，温香的气息袅袅而升。
　　“乐小姐，”老管从厚外套里掏出一摞厚厚的账本，“这是公司这几个月的帐。”
　　“哦，放着吧。”
　　“您还是看一看吧，您已经三个月没到公司了。”
　　“我知道，公司有陈生管着。”
　　“陈先生跟我谈了……”
　　“是吗。”乐天怡低下头，拿出一张欠条，那是两年前，老管家里盖房子向公司借的，“老管啊，你年纪也大了，孙子都有了，也该回家享享福了。”
　　老管双手接过欠条，“谢谢您。”
　　“不要谢我，这是你应得的。”
　　“乐小姐，我走了，您要好好保重啊。”老管跃过乳白色的波斯地毯，慢慢地走向大门，拉开了门，又回过头来，“天怡啊，我知道您心肠好……你可不能再吃亏了。”
　　“老管，我明白，谢谢你。”
　　同一个地方，我们会摔倒两次吗？
　　深沉而寂静的夜，无边无际的黑暗，隐藏着多少无情与罪恶？
　　乐天怡默默地站在床前，看着他，久久地看着他……轻轻地偎依在他的怀中，手指抚过清瘦的面容，他安详地熟睡着，长长的睫毛跳动着，嘴角露出一道浅浅的笑纹。
　　紧紧地靠在他宽厚的胸前，久久不愿离开，听着他胸口有节奏的心跳，贪婪地索取着最后一份温暖与爱。
　　“睡去吧，睡去吧……只要有爱，能过几天算几天吧……”一个声音催眠似的在耳边念着咒语，痛却地脉搏中猛烈地跳动。
　　爱恨在心中交织，多想永远靠在他胸前，可她不敢，不敢再沉醉下去，如果这样自己会彻底地丧失斗志，毫不挣扎在随着命运坠入可怕的深渊。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幸福总是短暂的，总有一天会结束，也许只有苦难与奋斗才是人生永恒的主题。
　　“我爱你，我真爱你！”
　　泪水在眼眶中挣扎着，她生怕自己哭出声，终于转过身去，牙齿咬着手背，无声地哭泣着……
　　“软弱，软弱，你终究是软弱的……”

　　昨日一夜秋雨，今朝艳阳高照。
　　明媚的阳光穿过树丛，照在宽大的床上，斑驳的光影缓缓移动……
　　他收拾行李总是井井有序，皮箱内以西方的模式安排得整整齐齐，这是乐天怡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与他狂放不羁的性格有很大差距，也许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亚瑟合上了皮箱，锁住密码，回头看着她，向她伸开双臂……
　　“我的小猫，真舍不得你。”
　　“那就不要去了，好吗？”
　　“小傻瓜，我又不是一去不返了。我们要赚很多钱，有更大的房子，换更好的车，做更大的生意。我们要成为中国第一，要让全中国最高档的星级酒店都烙上‘磐石’的印迹！这是我们的理想！我走了以后，就剩你一个人了，我不在你身边的日子，要好好保重自己，对自己要比我对你还要好，知道了吗？”
　　“知道了。”
　　“我又要离开你了，这次时间稍微长一点，答应我，无论你听到什么，你一定要相信我！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一定要相信我！这次回来以后，我们就会有很多很多钱，有了钱就有了一切！困难是暂时的，只要你相信我，我们就可以战胜一切。万一发生什么事，一定要等我回来，知道了吗？一定要等我回来！”
　　紧紧地将你拥在怀中，拥有你我拥有世界。
　　“我的小猫，乖乖的，等我回来……”
　　“等一等……”
　　“什么事？”
　　“你爱我吗？”
　　“像你爱我一样。”轻轻地用手指抹去她眼角的泪水，放在唇边深深一吻，“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