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燕杰

20、十二、爱如磐石？ 磐石方且厚

　　磐石方且厚，可以卒千年，蒲苇一时韧，便作旦夕间！
　　最近这段时间，剑辉用钱用的很厉害，而且总是不归家，偶尔问起，他就说“回家了。”
　　毕竟亲情是割不断的。爱情是建立在彼此信任的基础之上，要给对方自由的空间，婚姻也不是牢笼，为了一个永不分离的美好愿望，而用绳索将两个人紧紧地捆在一起。
　　矛盾在一天一天地积聚，总有一天会爆发出来，像烈焰一样把一切都炙烧成灰烬，，崩溃的一天终于会到来，而我们所能做的只有一天一天的拖延。
　　“我需要钱！”
　　“钱全部都被你拿走了。”
　　“你还有其它账户。”
　　“那是我公司的账户，是周转用的。”
　　“先借给我，以后我再还你。”
　　“你答应过我，不再做生意的。”
　　“不关生意的事。”
　　“那告诉我为什么？”
　　“你根本就不爱我！”
　　“正因为我爱你，所以我关心你……”
　　“你是在关心我吗？你是在关心钱吧！”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重重地打在乐天怡的心上……
　　没过多久，剑辉就回来了，乐天怡也不想再追问些什么，只知道他现在有很急的事情需要很多钱，而自己所能给他的也只有钱了。
　　“人的感情是不是变化得太快了，是我们太浮燥，经不起命运的挫折？还是复杂的世界与贪婪的人性，迷惑了真正的爱情？”
　　乐天怡不断地告诉自己，事情不久就会过去的。就像以前在学校里吵架一样，即使没有人肯低头认错，至多一个星期以后，当两人在校园的林荫小道上不期而遇，一切都会冰消雪融。
　　“我不会输！爱情可以让我们战胜一切，我们发过誓，永远在一起，骗人是小狗……”
　　过份的宽容总带来深深的伤害，对于我们所珍贵的东西，你越是在意，往往越容易失去。
　　于是，一次又一次的恳求，一次又一次的争吵，一次又一次的失踪，一次又一次地回来……每次他走了以后，乐天怡心里都很害怕，害怕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夜晚，独自躺在客厅的沙发里，仰望玫瑰色的天花板，冷清而寂寞，没有爱与家的房子，跟牢笼差不多。打开所有的灯，当他回来的时候，知道家里是有人的，有人在等他。
　　接着，就是等待，等待，还是等待……
　　窗外，机器安静地躺着，板材场里空荡荡的，几扎残破的大板暴露在阳光之下，露出点点黄斑。
　　“磐石”的生意一落千丈，一个公司经营的好坏，往往是与老板的运气与命数相联的，也许自己开创事业的第一笔钱就是不义之财，现在又有人把它拿走，上天真的是公平的……
　　“我需要钱！”
　　“没有了。”
　　“你骗人！”
　　“你还需要多少钱？你总得告诉我一个确切的数字……”
　　“天怡，你听我说，算我求你了，这是最后一次……”
　　“已经是无数个最后一次了……”
　　乐天怡看着他，长长的头发，深深的眼圈，一双近似绝望有眼睛……心中一痛，伸手想抚摸他疲惫的脸，抚平那紧锁着的眉，手却停在半空……
　　“以前我想问你，你要钱干什么？但现在我不想问了，因为问了我也帮不了你了……对不起，剑辉，真的很对不起，我以前以为，以为我什么都可以做到，一直都这么以为！但现在我发觉我错了，我的能力是有限的，我真的做不到了……”
　　剑辉紧紧地拉着她的手，“天怡，你可以的，你一定可以的，只有你能帮我了……”
　　“你有没有算过，你已经从我这里拿走了多少钱？”
　　“你很厉害的，你可以赚很多钱……”
　　“你太高估我了……”乐天怡苦苦地一笑，指着窗外，“钱，有啊，在外面，就剩那些石头，你想要，拿去好了。”
　　“我要那些垃圾做什么！”
　　“天怡没有骗你，公司真的再没有钱了。”一个声音沉稳坚定，章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
　　“你算什么东西！我跟我老婆的事情，我们自己解决，不用你多管闲事！”
　　“我有公司20%的股份，你要拿公司的钱，我也有发言权。”
　　“哦，你怎么会有公司的股份？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原来如此……”
　　“黎先生，我想您误会了。”
　　“是吗？你不是很喜欢她吗？”黎剑辉恶狠狠地揪起章子的衣领。
　　“黎先生，请您放开。”章子甩开他的手，拍了拍整齐的衣领，“完全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不是吗？你不喜欢她，能像一条狗一样跟着她这么久！”
　　“不准你侮辱他！”乐天怡推开他，拉起章子的胳膊，“他是喜欢我又能怎么样？让你知道这个世界还有一个人比你更喜欢我，还有一个人比你对我更好！你可以有你的小妹妹，为什么我不可以？”
　　一片寂静，墙上的钟嘀嘀哒哒的走着，一秒又一秒，一分又一分……
　　剑辉看着她，久久地看着她，向她伸出双手，“天怡，过来，到我这里来，求你了……”
　　眼前的他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只感到手中触摸到的肌肉如此坚强、如此踏实，“剑辉，对不起，我做不到，真的对不起……”
　　“怎么会是这样？”黎剑辉笑了，苍凉与无奈的笑声在室内回荡，“好啊，他不是有股份吗？我也有股份的，我现在要把我的股份拿走。”
　　“你只要钱，是吗？”
　　“是！我只要钱！给我钱，我就走，再也不会回来……”
　　他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吗？那个曾经让我心动，又让我心碎的人。
　　乐天怡依着门，看着那个熟悉的背景渐渐远去，没有回头……
　　日落的余辉照在光滑似镜的大理石板上，反射出点点眩目的光芒。
　　“好美的夕阳！章子，你看到了吗？”
　　章子站在她的身后默默地点点头。
　　“对不起，章子，都是我不好，我对不起你……”
　　“没事的，都会过去了，一切都会过去的……” 章子心中默默地念着。
　　“他走了，离开我了，他说过永远不会离开我的……”
　　“不会的，你不会一个人的，我不会走，我不会离开你的……”
　　日落群山，红霞飞舞，夕阳无限美好，天若有情天亦老……
　　红木案头，金字厚书，美人茶壶还在，杯中的茶水却已经凉了。
　　“妈，我拿到钱了！”
　　“剑辉，你回来了……你看谁来了？”
　　一张顽皮的笑脸从身后钻了出来，“剑哥哥。”
　　“玲玲……你怎么来了？”
　　“怎么我不能来吗？还是不欢迎我？”
　　“不是，我，我只是……”
　　“剑哥哥，你今天好酷哦，跟上次我见你时不一样，有种成熟而沧桑的味道。”
　　“是吗？”黎剑辉摸了摸自己满脸的胡子茬，不由地笑了，“妈……”
　　“剑辉，没事的，玲玲是自己人。我今天才跟你爸通了电话，他说事情不太大了，过一阵子问题调查清楚，就没事了，这次多亏玲玲的帮忙……”
　　“玲玲？谢谢你。”
　　“剑哥哥，你还跟我客气？我去求我爸，让他派我大哥出马，我哥最疼我了。”
　　“那你一定花了很多钱……”
　　“钱倒没花多少，不过人情倒欠了不少。”
　　“我……我会还你的……”
　　“人情债，你还得起吗？”
　　“剑辉啊，玲玲毕业了。”
　　“啊，你毕业了？这么快！”
　　“是啊，你什么都不知道，一点都不关心我……本来我想来深圳的，但我爸爸说，海南也是特区，国家准备大力发展房地产，所以我就去海南，准备开一家地产公司。剑哥哥，你跟我一起去，好不好？好不好嘛……”
　　红木案头，金字厚书，一张支票，我们不惜一切得到的东西，现在却已经没有用了。
　　“妈，我爸他真的没事了？”
　　“应该没事了吧，你爸搞了这么多年经济，整天跟钱打交道，哪有那么多清清楚楚的？何况上层的事情，太复杂了……还是你爷爷说得对啊，你爸不是当官的材料……”
　　“都是我不好，不应该跟那些人混在一起，钱亏了不说，还连累老爸……”
　　“小辉啊，你也别太难过了，也不只你这一件事情……”
　　“是不是玲玲的爸爸肯帮忙，就没有事了？”
　　“上层路线总是比较好走一点。”
　　“可是我们已经送了那么多钱进去了，难道还不够吗？”
　　“剑辉，官场上的事情，你还不明白吗？你在台上的时候，人人都巴结你，一旦你倒台了，‘座山雕’不少，落井下石也大有人在，上上下下哪一路神仙不要烧香，连看门的小鬼都要打点……”
　　“那我们不是欠了人家很多？”
　　“剑辉啊，听妈一句话，玲玲是个好女孩……”
　　“妈，你别说了，我明白……”
　　黎夫人轻抚着儿子的肩，原本消瘦的肩已经宽阔了许多，胳膊上是隆起的肌肉，眉头紧锁着，额头拉出两道深深的皱纹，清澈的眼睛经历着岁月的洗练，不知不觉中儿子已经长大了，以前怎么就没有发觉呢？也许是该他独立面对人生的时候了。
　　“没有挫折的人，不会长大。”终于理解了父亲时常说的这句话，但黎剑辉却宁可自己永远都长不大。

　　夕阳斜照一道门。
　　几年前自己初来深圳的时候，也是站在它面前，现在又来了，一样的感觉，一样的期待，一样决定着自己的命运！
　　低头看着手中的那张纸，十指捏出深深的折痕，犹豫了一下，又轻轻地抚平了。深深地吸口气，轻轻地按下门铃，叮叮铛铛……
　　门开了，卷起一阵风……
　　“怎么是你啊？”
　　“黎夫人，我要见他。”
　　“剑辉不想见你。”
　　“我要见他！”
　　“离婚申请书上已经写得清清楚楚了……”
　　“我要见他！”
　　“我的剑哥哥，他不想见你！”
　　“你的剑哥哥？”乐天怡笑了，“剑辉也许是你的剑哥哥，但他是我老公，我想我更有资格说他想不想见我。”
　　“剑哥哥不要你啦！剑哥哥从来就没喜欢过你！是你死缠着他，他跟你结婚只是为了你的钱！”
　　“小丫头，你懂什么？他如果为了钱跟我结婚，也可以为了权跟你结婚。这样的男人你要来干什么？”
　　“我喜欢，我喜欢，我就是喜欢！我不管他为什么跟我在一起，我只知道他以后会跟我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你以为你赢了吗？”乐天怡冷冷一笑，移开目光，“黎夫人，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我只想见见剑辉。”
　　“乐小姐，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当时剑辉跟你走的时候，我们也是这种心情……当初，剑辉可以选择跟你走，现在，他也有权力选择回来。”
　　“我明白，我只想见见他。”
　　“何必呢？”
　　门——重重地关上了……
　　烈火在心中燃烧，焚毁了一切！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地方总带给自己压抑与痛苦？
　　“黎剑辉，你给我出来……”乐天怡大声地喊着，声音嘶哑而脆弱，“黎剑辉，你给我出来，你不出来，我是不会走的……算我求求你，你答应过，永远跟我在一起……说话不可以不算数，不算数是小狗……”
　　二楼的窗帘微微掀起，一双忧郁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缠绵痴情，仿佛可以熔化一切……
　　门——缓缓地打开了……
　　一阵秋风，两片枯黄的树叶脱离了母体，在空中努力地挣扎着、盘旋着……终于，叶子落在了地面上，落在了一起……
　　又是一阵风……
　　“你找我？”
　　“我只想见见你。”
　　“那你现在见到我了……”目光细细地梳理着她，不放过一分一毫，最后却落在了一张纸上，“天怡，放手吧。”
　　“你还爱我吗？”
　　“爱？”黎剑辉淡然地一笑，“对我来说太奢侈了。”
　　“剑辉……”
　　“还有什么事？”
　　“没事了……”
　　那道门又缓缓地闭上了，关住了我们曾经努力追求的东西。
　　历史在此刻重现，只不过向相反的方向，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两个相同的面容，一个快乐，一个悲伤。
　　乐天怡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协议，久久地……终于拿出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低下高贵的头从门缝里塞了进去。
　　“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阴郁的天空开始飘落星星点点的雨丝……

　　一条林荫小道，曲曲折折， “爷爷树”垂掉着长长的“胡须”，一线夕阳穿透树丛的缝隙，不知名的小花盛开在茂密的野草丛中。
　　不知道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只是脚步好像不由自主。
　　微风袭来，暗香浮动，弯下腰，从草丛中摘起一朵野花，浅浅黄黄的花瓣在和风中微微颤动着……手上的戒指已经换成了钻石的，但还记得那只“花戒”，花朵早已枯萎了，但至今还记得，而且永远都会记得……有时候越是短暂的东西越是美好。
　　远远的，一个瘦高的身影在路边缓缓踱着步，看到她了，停了下来……
　　夕阳照在他身上，浅白色帅气的“彪马”，脸上挂着浅浅的笑，甩起额前的长发，一双温柔的眼睛看着她，看着她，像是每天都在等着她，永远都不会离开……
　　“我，我是来道别的。”
　　“哦，一路顺风。”
　　“天怡，对不起……”
　　“没关系。”
　　“因为我老爸……”
　　“无所谓了，结局不过如此。”
　　“老爸还是不是一个当官的料，读了那么多书，搞了那么多年搞经济，因为生了我这个宝贝儿子，一点本事都没有，只会给他找麻烦……”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些道理都是你讲给我的。”
　　黎剑辉笑了，“道理归道理，实际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也许我在安逸的环境下生活的太久了，已经失去了抵御风浪的能力……”
　　“一切总要有一个开始。”
　　“天怡，我要去海南了，去海南搞房地产，国家有政策的，我会赚很多钱……”
　　“祝你成功。”
　　夕阳斜照，树影婆娑，紫荆花开花落，秋风乍起，吹落枯黄的叶子飘落在两人身上、头发上……
　　“天怡，还记得饭票的故事吗？”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北京某大学，宽敞的教室里，一个女孩坐在角落里，专心地听着老师讲课，突然听到一个很奇怪的声音，‘咕噜，咕噜……’”
　　“隔着一个空位，坐着一个身材高大、眉清目秀、英俊潇洒，长得超级帅的男生，只见他正皱着眉头抱着肚子趴在桌子上……”
　　“两人目光轻轻一碰，男孩向她微微一笑……终于，女孩子鼓起勇气，‘你怎么了？’”
　　“‘没什么，肚子有点饿。’”
　　“‘你没吃早餐吗？’”
　　“‘不好意思，早上睡过了头……’”
　　“女孩从书包里拿出一小块蛋糕，很小心地递给他。”
　　“那个男孩接过来，像饿死鬼一样，一口就吞了下去。”
　　“然后男孩子看着她，那目光像一只小兔子一样，可怜巴巴的，女孩觉着心很软，‘我，我没有了……’”
　　“男孩子笑了，目光却不停地打量着女孩修长的眉、明亮的眼睛、秀挺的鼻子、圆润的脸，久久不能忘怀……”
　　“中午，女孩子神差鬼使地买了两个大面包塞进书包里，下午上课时，女孩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发现那个男孩坐在她旁边，中间却没有空位了。”
　　“那个帅帅的男生依然皱着眉，趴在书桌上，肚子里依然‘咕噜，咕噜……’”
　　“女孩从书包里拿出面包递给男孩，小心翼翼地问：‘你不会连午饭都忘了吃吧？’”
　　“‘答对了！你怎么知道？不好意思，中午多睡了一会……’男孩笑着接过面包，狼吞虎咽般吞了下去。”
　　“后来呢？”
　　“后来，女孩就拿出全部的饭票分成两份，分给男孩一份多的，自己留了一份少的。”
　　“男孩就每天义务冲锋献阵去打饭，留下女孩洗碗。”
　　“一个星期后，男孩得意洋洋地拿着一张汇款单，说要谢她，请她吃饭。”
　　“那是第一次有男孩子请她吃饭。”
　　“男孩问女孩：‘你想吃什么？’”
　　“‘随便了。’”
　　“‘随便是一道什么菜，怎么从没听说过？’”
　　“‘那吃一点清淡的吧。’”
　　“‘喜欢吃香菇菜心吗？还有……’”
　　“‘菜心很好吃，下次我请你啊。’”
　　“那个男孩刚开始很高兴，后来可惨了，以后每次出去吃饭，女孩都要点一盘香菇菜心，男孩心里腻得要命，却还要装出一付很爱吃的样子。”
　　……
　　两人面对面笑着，脸上却满是冰冷的泪水。
　　“那是我们第一次来电。”黎剑辉轻轻地捧着她的脸，多想吻断那湿湿的泪痕，“别哭，哭了不漂亮了，天怡，记得我们说过什么，我们的故事永远都讲不完。”
　　“是啊，这个世界上，每一天都会有新的故事，永远不会完，只是人不同了而已。”乐天怡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从脖子上摘下晶莹的珠串，“差点忘了。”
　　“你留着吧，作个纪念也好。”
　　“还是你留着吧。”
　　夕阳下，温软的珠串闪动着玫瑰色动人的光芒……
　　黎剑辉看着她，久久地看着她，“天怡，很可惜，是吗？真的很可惜……”
　　“我要走了。”
　　“我送你。”
　　“不用了。”
　　“你多保重。”
　　“你也是。”
　　……
　　夕阳渐渐散去，辉煌终于结束，等待我们的将是漫漫的黑夜。
　　曲曲折折的小路延伸着，前方渐渐变得模糊，心里不断告诉自己：“不要回头，不要回头，千万不要回头……”
　　“爷爷树”下，一双依恋的眼睛默默地注视着她远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这个城市之中……
　　为什么让我们相逢？
　　为什么又让我们分开？
　　为什么彼此相爱？
　　为什么彼此伤害？
　　命运的车轮，
　　滚滚前行，
　　无力去挽回。
　　睁开你的双眼，
　　拨开迷雾，
　　看一看，
　　什么才是真爱？
　　当你不再需要我的时候，
　　我会静静地离开，
　　请不要问我：
　　是不是可以重来？
　　“顽石”结束！

作者有话说

　　年青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