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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郎迦之巅蛊杀化境(六) 决斗 ...

  •   朗迦之巅,苍穹之下,日正西斜,流霞似血。
      黑色身影苍鹰般扶风而来,稳稳落在苍茫大地,他的前面,悬崖边上,有人已然等了很久。他的头发随着山风轻舞,他的身躯挺拔,他的剑,紧紧握在手里。
      洛名撼道:“久等了。”
      余景洛道:“没关系,这条路不仅长,而且很难走,我也才刚到。”
      洛名撼点头,有些感叹地说道:“你果然是他的儿子,连做的事情都和他很像。”
      “怎么个像法?”他实在也想多听听那些关于自己父亲的事情。
      “你知道他怎么死的吗?”不待他回答,嗤笑一声,道:“笨死的。”
      余景洛皱眉。
      “孔长老不知道我们原本是两个人,所以把那件事和我们两都说了。我们之间发生了激烈的争吵,有一次实在吵得太厉害,我提议我们两个来决斗,谁赢听谁的,然后当然是他输了。”
      “真的是他输了?”余景洛不信。
      “当然我也用了点手段。他输了之后却赖账了,每天来求我,弄得我烦死了,最后不得已,想了个招——我告诉他,如果他从此在这个世界上消失,把他所有的一切都让给我,我便就此收手,不再和孔长老联系。”
      “所以,他——听了你的话?”余景洛低声问道。
      洛名撼耸耸肩膀:“没想到他竟然那么傻。”
      余景洛咬牙切齿:“不要用你那肮脏的心肠去度量他,世界上很多事情,原本就是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的,这一点,你永远也无法明白。”
      “不错,我也不想弄明白,”他阴冷一笑,“但是有一点我却很清楚,你今天费了这么大功夫爬到郎迦之巅来,结局不过和他一样,不过是白白送死罢了。”
      余景洛冷哼一声,洛名撼继续道:“我只可惜她,穷毕生之力为你谋划一场,最后还是徒劳无功。”

      余景洛心中一痛,道:“我的母亲我自己清楚。只是不知在你看来,她愿不愿意自己的名字被你提起?”
      这一次,洛名撼却有些颓然:“应该不愿意。毕竟,连我送她的十里荷塘,她都可以一根一根,除得干干净净,那水干净的呀,简直能用来当镜子照了。”
      余景洛显然也想起了那个干净如镜的湖,和湖上那栋茕茕孑立的屋子,恍然大悟,心情颇好地笑了一声,心里不禁有些同情起他来,道:“原来那片荷塘是你送给她的,她还真是,简单干脆。难得你竟忍了这么多年。”
      洛名撼苦笑摇头,道:“我哪里是忍她,我是实打实地被她骗了。毕竟,哪里会有一个女人,一边被人悉心呵护着,一边又对呵护她的人,恨得这样不顾一切?”
      余景洛道:“这却不能怪你,毕竟天底下的那些真心和伤心,你大概从来都不懂。”
      洛名撼叹了口气,道:“事到如此,我和你说这些有什么必要?瑾愉,我,你,她,今天就在这里彻底了断了吧。”
      余景洛也跟着叹了口气,道:“出招吧。”

      剑已出鞘,灌入真气的剑瞬时散发出彻骨森寒,太阳躲进云后,天色瞬时暗沉了许多。一只刚刚探出洞口的山兔脖子一缩,滚回了洞里;一只正躺在树杈上晒太阳的松鼠周身血气突然一僵,尚未反应过来,已经动弹不得。
      突然,狂风疾驰,飞沙走石,朗迦山顶,赫然卷起数丈剑气旋涡。那旋涡所过之处,摧枯拉朽,地动山摇。数丈高的苍树拦腰被斩成数段,枝丫间一只窝被撕成碎片,筑窝的细草变成钢针,向远方疾掠而去;刚刚僵住的那只松鼠顷刻间摔成了一滩血泥,一只残脚还在枯枝败叶下无助颤抖,仿佛尚未呼喊便已完结的叹息;无数飞鸟仓惶四起,却在刚刚蹿起的片刻折翼坠落,它的伙伴侥幸逃脱,余生都将因恐怖的碎梦战战难安。
      剑阵中的两个人早已难分你我,若是有人躲在云端偷看,也只能看见两团蛮横的气焰正在抵死纠缠,彼此不肯退让半分。这不是人的战争,人的战争不会如此毫无保留;这也不是神的战争,神的战争不会如此不顾一切;这实在是,妖的战争,只有他们的战争,才会如此嗜血,如此残酷,如此只求胜负,即便毁天灭地,也再所不惜。
      从天明到天黑,从天黑又到了天明。
      终于,一柄残剑“哐当”一声,从剑阵中飞出,飞向遥远的远方,扎进了一处光秃秃的石头里,石头轰然一声,立即被震得粉碎,灰雾瞬时笼天盖地,又慢慢散开,灰尘之中,一个人已经再也站不起来,他半跪在地上,鲜血已经吐出,口角残留着鲜红的残痕,他看着面前的剑:“果然是一把好剑!”
      余景洛也已经伤痕累累,伤得不比他轻,但是他还站着,他的剑也还未断,于是,他骄傲地说道:“墨虎的剑,自然是好的。”

      “你好像还有话说。”阴阳剑已断,洛名撼竟好像好不在意。
      余景洛却也沉得住气,问道:“今日既然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有几个问题,请你务必想好了再回答我。”
      “你问吧。”
      “我的父亲,在你心里究竟是怎么样一个人?”
      洛名撼沉思许久,才缓缓道:“他就是个幸运的笨蛋。”

      洛能藏,阴阳双剑的父亲,因为天资有限,一辈子受尽委屈,苦心钻研,终于发现了家传剑阵的秘密。这套剑阵阴阳互根,阴阳互用,修炼至幻境,能做到阴阳转换,而若能修炼至化境,便能阴阳统一,一分为二。
      但是,若非绝顶的武学奇才,谁能达到那种境界?而若达不到那种境界,阴阳剑,不过就是普普通通的一个剑阵,用于强身健体可能有用,若要倚此在江湖中建门设派,便只能自取其辱,镜花水月一场空。
      但是,他不甘心。恰逢此时,他的妻子产下一对双胞胎,他心中一动,一人不行,那两个人呢?一阴一阳,岂非天作之合?于是,他找了一个谁也不知道的秘密场所,告诉妻子说其中一个孩子已经夭折,然后,他把这对双生子带到那个地方,花了数年的时间细心栽培。
      他给他们取了一模一样的名字,吃一模一样的食物,穿一模一样的衣服,读一模一样的书,又找来一块遗世玄铁,打造了两把一模一样的剑。除了剑式和心法,什么都是一模一样的。
      他要做到,即便是洛名撼,都只能相信,自己只是一个人。
      他必须做到天衣无缝,江湖中人才不会试图去寻找阴阳剑的破绽,这套剑阵,才能真正称霸整个武林;而洛云派,才能在江湖中占得一席之地,洛能藏,才能彻底摆脱江湖笑柄的污名。
      而他,也真的做到了。洛名撼七岁,在千仞山会试中一举成名。
      巨大的胜利让他们都无比高兴,那是他们共同的成果。若一切停留于此,也能成就一段佳话。
      然而,阴阳剑之所以必须要一人修,因为它还有另外一面,那就是:阴阳相争,阴阳相斗,争斗的最后,就是阴阳离绝。
      阴和阳,一个趋下,一个趋上,一个内收,一个外放,一个静藏,一个动露,一个黑暗,一个光明,相反的剑式和心法,两个洛名撼即便长得一模一样,又怎么可能真正一模一样?
      慢慢的,差异开始产生。人们开始产生怀疑,于是,他们编制了那套奇日偶日的谎言,为了圆谎,每日也绝对保证只有一个人出现在大家眼前。
      这样又过了一些日子,但是问题还是不断出现。
      余景洛道:“接下来的事情你不说,我也知道了。我的父亲,阳剑洛名撼,变得被尊重,被关怀,被人爱,而你,却被蔑视,被疏离,被责怪,是不是?”
      洛名撼道:“你怎么会知道?”
      余景洛道:“因为,即便是不知缘由,人们仍然愿意替他照顾孩子;即便是很久以后,人们仍然不愿意将他忘记。”
      因为他,曾经付出真心,并且收获了真心。
      梁懿,木白鹤、孔夏、莫虎,这些人,或者知道他的秘密,或者不知道,他走进了他们的生命,镌刻进了他们的回忆,并且,在那里永远地活了下来。
      这样的人,岂能不被尊重,不被关怀,不被人爱?
      余景洛心中突然升腾起无边的自豪。他的父亲,原来是这样的人,他何其有幸,身体里能流淌着他的血液!

      他笑了起来,他肩膀轻松了很多,手脚也更舒展了。那个沉重的包袱,原来竟是不存在的。接着问道:“第二个问题,我的母亲,在你心里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这一次,洛名撼思考的时间更久了。

      不谙世事的富家千金,爱上天下闻名的少年英雄,才知道世界上没有十全十美的好事。
      这个英雄竟然有着完全相反的两面,在一些日子里,热情四射,义薄云天,潇洒恣意,两人便鲜衣怒马,快意江湖;而在另外一些日子里,同样面孔的人却突然躲进了黑暗,腹黑易怒,小肚鸡肠,大家都不能忍受,她却不想和大家一样,总是硬着头皮,一边挨骂,一边轻言细语,使劲浑身解数,只为逗得他一个微笑。
      她明明和他说过:“她也爱他,这个难登大雅之堂的模样。”
      这句话,全世界只有她说过,说得那么真诚,无法不让人相信。
      所以即便后来,她向他撒了那么多谎,他都完全没有留意到。只是,连他自己也不能细想,自己究竟是真的被骗,还是故意装糊涂。
      但是,她不仅是个骗子,而且那么残忍,临死之前,却不让他好过,把真相用那样惨烈的方式铺陈在他面前,让他那样猝不及防,那般狼狈不堪……

      余景洛不想和他争论对错,只继续问道:“第三个问题,我究竟在你心里,算什么?”
      这一次,他一刻也没有迟疑,因为这个问题,他已经问过自己很多遍。
      “儿子。”他笑道,似是自嘲。

      不知梁懿从什么时候发现了他的真实身份,但是她的演技如此精湛,竟然没有表露出一丝痕迹。
      在那段怀孕的时期里,两人经常携手散步,她总是那样温柔地傍在他的肩头,让他和孩子说话,教育他做人的道理,向那个未成形的小东西介绍路过的花,穿过的鸟。
      后来他被送走了,在梁懿呆望着前方的时候,身边的人总告诉他,夫人又在想少爷了。人是多么奇怪的动物,即便是他,明明一心要除掉他,却也忍不住开始设想,这个孩子现在究竟长成了什么样子?
      后来,洛云府翻修,其中有一块风景极佳的所在,他想也未想,就吩咐下人在那里给那个孩子修建一处住所,并亲自绘了图,设计了筑建方案。他想让他做个不一样的少年,不要像自己那样辛苦,只需喝酒玩乐,随心所欲便可轻度此生。
      后来,他回来了,看着这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孩子,眼神和那个人一模一样,他有些怕了。但是即便心里有无数个声音,叫嚣着一定要将他除掉,他却迟迟下不去手。直到那一天,他看到他站在暗室里,那个人的衣服旁边,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再不出手,事情或者就要朝着自己最不愿意想象的方向发展。

      余景洛听完,也是不能言语。他原本以为这人对自己毫无感情,却不料他竟然也曾对自己用过真心。
      但是洛名撼却不在乎地笑道:“你也不必得意,你已是将死之人,我很乐意让你高兴一点。”
      “让我高兴一点?”
      “我对自己的儿子尚且不上心,又如何对你产生什么深厚的感情。不过是,有些戏演着演着,就有些当真了。”
      余景洛一笑:“你可真可悲。”
      “我可悲?”
      “不是吗?你为什么留着我父亲的衣服,为何不敢揭穿我母亲的谎言,为何现在,又否定曾经对我用过的那些心?这些问题,你自己是不是连想,都不大愿意去想呢?”
      洛名撼有些震惊,好像被人把遮羞的布狠狠撕开,他孩子般矢口否认:“我,我没有。”

      “你有没有,我也不关心了。”

      他说完,慢慢地转身。经过一场血战,他已经筋疲力尽,面对这样一个人,也已经无法再去追究任何。
      还有更有价值的事情可以做。还有人在等他,或者,他还要回去,等待一个人。
      洛名撼却叫住他,道:“你想走?”
      余景洛道:“我不杀你。”
      他仿佛听到笑话,手抬起,断掉的两截阴阳剑腾地飞起,在空中发出一声撞击声,鬼魅般嗡鸣一阵,渐渐融合成一柄完整的剑。他道:“天真,你竟然以为你可以杀得了我?”
      余景洛却像是看闹剧一般看着这一切,又重复一遍:“我不杀你。”

      “我不杀你。有三个原因。”
      “什么原因?”
      “其一,若我父亲在,他必不愿意看到,我杀了你。”
      他敬爱自己的父亲,必定也会以他的信仰为信仰,以他的准则为准则。
      “其二,也是更重要的理由,你,还没有使出蛊杀幻境。”
      并非没有机会,也并非不需要。余景洛短时间内功力大增,却并未向洛名撼说明原因。他在他的剑下节节败退,最后阴阳剑断,却始终也没有使出,他的必杀技,蛊杀幻境。
      在他的心中,是否仍然残存一丝善念?他是否还有着自己的底线?

      这些当然都不由余景洛来判断。他不杀他,和他必然可以杀得了他,全因为第三个原因。

      余景洛笑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将蛊王宿主引渡到了剑客体内,将那剑客手中的剑淬上蛊王之涎,便可以使出蛊杀化境。”
      “而蛊杀化境,才是再无人可破的蛊杀术。你那缺斤少两的蛊杀术,在蛊杀化境面前,岂不如同儿戏?”

      他话音刚落,刚刚融合的阴阳剑突然剧烈震荡,洛名撼似乎听到一声凄厉的长嚎,它瞬间炸裂开来,化为齑粉,飘散在空气里。

      余景洛冷笑道:“所以,我已不必再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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