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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祸起谁犹是非难断(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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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的纠葛在木白鹤低沉的声音里,展现在大家面前。众人都是百感交集,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欧阳泺极见余景洛脸色更加阴郁,忍不住问道:“你在想什么?”
他看着她,眼神耐人寻味,顿了一下,突然道:“对不起。”
“嗯?”
“你父母,搞不好就是他害死的……”
欧阳泺就知道他会这样想,道:“那你呢,我呢,我们大家今天为何聚齐在此?余景洛,不要这样想,他是他,你是你。”
他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里涌出,给了自己无限力量和勇气。他望向大家,大家也都微笑着摇头。
木松柏此时却望向欧阳泺,“所以,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喜欢他和你在一起了吧?”
欧阳泺道:“什么?”
木松柏十分严肃道:“你看不出来吗,这个余景洛,他实在是个灾星,谁跟他搅和在一起,谁倒霉。”
欧阳泺笑了,道:“我现在知道了,但是,好像已经……晚了。”
她边说着,边往余景洛身边靠了靠,木松柏连忙插在两人中间,呵斥道:“行了行了,大家都在,干什么呢?”
弄得两个年轻人尴尬不已,长辈们却哈哈大笑起来,原本沉肃的气氛一时冲淡不少。
这时,余景洛躬身道:“所以,当年孔长老确实已经练成蛊精之丹,只是那人没有接受而已?”
木白鹤道:“这个就连孔夏也不知道了。不过有一点却是无疑的,那就是他们的合作应该是没有成功的,否则,如今洛名撼也不必对蛊族如此穷兵黩武了。”
欧阳泺道:“若是孔夏长老都不知道,那应该是没有炼成的,即便已经炼成,也已经毁去了。”
“哦?”
“各位想想啊,那丹药可是以十三长老的精血炼就的,若是它还存在,现在的十三长老怎么可能完全感知不到它?若是它还藏在大雁城的某个地方,长达二十年的时间里,他们连我都能找到,与他们蛊血相连的丹药,他们怎么可能找不出来?”
木白鹤点头,“此话甚是有理。我一直想着是那人还有几分良知,顾虑江湖安危;却忘了最了解蛊杀术的人,肯定是蛊族的长老。”
木白鹤继续道:“现在不解的是,此事已经过去二十年,他为何突然在现在发难?”
余景洛道:“我曾经无数次地想,他为何要杀我,曾经以为,是因为我太让他失望,无法完成他的希望,原来并不是。我想在也糊涂了,他……是连我出生都不愿意的。天底下肯定是没有这样的父亲的。”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所以,他突然向蛊族发难,会不会和他要杀我,有同样的原因?”
众人看他,都带了几分同情之色。木白鹤道:“你的死,江湖人尽皆知;虽然说他编了一个很好的理由,但是漏洞百出,连我这个半退隐江湖的人派人稍作打听,也能将真相知道个八八九九。按理说,你回堡三年,他有的是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你杀掉,却闹得这样大动干戈,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杀你,也是出于偶然。你能否和大家说说,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余景洛仔细想了想,道:“那天,和平常并无特别……”
洛瑾愉在那阴阳阵中走了一遍,感觉郁滞沉闷,很是不快。
近一年来,他反复出现这种感觉;而他跟随多位师父习武多年,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
每次询问洛名撼,他皆是耐心推演,帮他寻找缘由;然而,即便他站在旁边看他练剑,仔细观察,也总不明所以。百般无解之下,他最后总是不得不如是说:“不急,这本就是难以掌握的剑法。”
虽是这样说,洛瑾愉心里却很不是滋味。这个家传剑阵,自己习了三年,却如此毫无长进,一方面很觉得对不起父亲的一番栽培信任,另,想着父亲七岁已凭此剑阵在江湖上闯下名号,自己如今这般,不是窝囊无用,又是什么?
他在这洛云堡之中,几乎没有几个朋友;虽说有个弟弟,那人却总是对自己横眉冷对,总是一副瞧不上的模样。
反而是洛名撼,常常对他开导劝解,久而久之,他竟对自己的父亲,生出知己的感觉来了。
所以,此时,他很愿意去和他说道说道。于是,他收剑回鞘,向英武堂走去。
英武堂内空无一人。反正无事,他想着不如在此等待。英武堂后面即是洛名撼的书房,洛瑾愉经常在此地和父亲交谈、下棋,对此地非常熟悉。
他一头钻进那里,拿起案上一把折扇,一边摇着,一边随手翻阅架上书籍。却不料脚底一滑,人便向身后书架倒去,那书架往前一斜,几本书眼看就要掉落,他连忙用手去扑,书是没有掉下来,书架却缓缓向两旁移去。
原来,手忙脚乱之际,他竟无意解开了洛名撼暗室的机关。
哪位有点头脸的名流武士家里没有暗室?所以,当洛瑾愉发现这个暗室时,一点都没有感到奇怪,他只是好奇里面会有些什么东西。
于是,他就沿着一条狭窄的楼梯,走进了那间暗室。
暗室里光线极暗,什么都看不清楚。他燃起掌心火,才看出来,这个暗室的布局,和上面书房几乎一样。只是在那长长的书桌旁边,放着一个高高的木架,架子上,挂着一套白色的劲装。
洛名撼从来是着藏青色褥装,一派庄重威严的样子,很难想象他私下里竟然收藏了这样一套活泼的衣服。洛瑾愉想象着他穿上这身衣服的样子,笑了一下。
他随手翻了几本架上的书籍,也无甚特别。正当他找出一本书,再要来翻看一番时,背后传来洛名撼的声音:“你怎么在这里?”
洛瑾愉把书放了回去,道:“您回来啦?”
洛名撼站在高高的楼梯上,背着光,看不清楚五官神情,他道:“上来喝杯茶吧。”
洛瑾愉应了一声,跟着他走进书房。二人在榻上坐了,洛名撼斟上两杯茶,把其中一杯递给洛瑾愉,道:“你找我何事?”
洛瑾愉道:“今日练剑,愈发郁滞了,父亲,那剑阵,着实这般难练吗?”
洛名撼看了眼他,不说话,慢条斯理喝下手中的茶。道:“很是难练。”
“真的再没有什么诀窍了吗?”
人在无可奈何之际,总想走捷径。
“诀窍么?”洛名撼道:“是有的。”
他以前也问过这类的问题,洛名撼总是会说一些诸如“天下大道,维勤不至”之类的大道理;不料这次他竟会如是说。洛瑾愉很是意外,道:“真的有吗?”
“真的有。”他肯定地回答,然后-----
一把剑已经插入洛瑾愉腹中,他看着一脸惊愕看着自己的洛瑾愉,缓缓抽剑,道:“但是,你学不来。”
剑一抽出,鲜血四溅,洛瑾愉本能躲闪,口里大呼:“父亲!”
洛名撼却不再答话,只疯狂拿剑来砍,须臾间,洛瑾愉已经连中四五剑,顿时眼花缭乱,虚汗淋漓,嘴里仍在喊:“父亲!快住手!你怎么啦?”
却没有人回答。突然间,头顶一道剑芒,那剑眼看就要兜头袭来,把他的头像西瓜一样切成两半,他甚至已经感觉到那冰冷的剑气——突然,只觉脚底一软,身体一矮,自己已经被人拖住后腿,向后滑去,那剑堪堪砍在地上,一把发丝被剑砍断,随剑气飞舞,四散在空中。
他眼前一黑,终于昏倒过去。
醒来时,便已经身处梁懿的卧室。
余景洛说完,道:“前辈看出什么来了?”
“他杀你,肯定是因为他以为,你在暗室里发现了什么秘密。”
墨虎道:“你没有隐瞒什么吧,你到底在暗室里看到了什么?”
余景洛抱拳道:“千真万确,没有!我才刚走进去,他便来了,前后还不到半柱香的时间。”
木白鹤道:“我相信你。有秘密的人,没有不疑神疑鬼的。他断定你看到了那个秘密,这才要杀你灭口。”
“那,我出生的时候呢?”余景洛惨然一笑,“他不需要断定。他本来就要杀我,那天不过是有了理由。”
众人都不说话了,因为这已是不争的事实。但是为什么呢?虎毒不食子,到底有什么了不起的理由,一个人要对自己的儿子赶尽杀绝?
墨虎道:“他本来就很怪,不是吗?”
木白鹤道:“不错。这么多年,我翻遍古籍,想找找看,古往今来,还有没有别人像他那样,在不同的日子里,有截然不同的两种性格。”
“有吗”
“有的。”
“有?”
“不错,有。但是,有虽有,那些人变换性格,可完全不像他这般,有明确的规律和日期。所以,我推测——”
不待他说完,墨虎便道:“我曾经也专门问过一个游历江湖的百事通,他告诉我,天下绝不可能有这样的人。若是有,原因只有一个——那是两个人,扮成的一个人。”
“什么!?”木松柏下巴都惊掉了。
木白鹤却道:“是不是不可思议?两个人,扮成了一个人,若想不被怀疑,其中一个人就得在另一人活动的时间里,完全当个影子。这件事情很疯狂,很难做到,因此大家也很难相信,有人会这样做。
而正是因为大家不相信,因此,他们才能成功。”
墨虎道:“乾坤阴阳剑阵,原本就至阴至阳,剑走两端,练习该剑阵的人,若非聪颖异常,通阴阳互变互根互用的诡谲变化,即便如何刻苦,该剑阵都无任何威力可言。景洛练习过,应该知道这一点。
因此,以往都是双人练剑,一人练阴剑,一人练阳剑,阴阳相合,以达妙境。然而这两人必须同心同德,同声共气,也绝不能分离,若其中一人有恙,另一人想独挑大梁,也是痴人说梦。
因此,该剑阵虽然厉害,想要修习的人并不多。洛云堡的历代祖先无有大成的,也是因为这些原因。
后来洛名撼在千仞山凭此剑阵一战成名,众目睽睽之下,并无丝毫破绽,大家以为天纵奇才,自然不做他想。只是,大家忘了,相貌原本就是可以一模一样的。
洛能藏大概是生了一对双胞胎,让其中一人练习阴剑,一人练习阳剑,为了让阴阳剑不被人挑拨,他隐瞒了所有相关的讯息,让天下人都相信他只有一个儿子。这便是所有事情的开始。”
木白鹤补充道:“一个谎撒了二十几年,就慢慢变成了真实;即便后来有人发现这两兄弟性格迥异,也只会以为,这是练习剑阵的结果。毕竟,人竟皆知,一个人的气质、性格、样貌确实会和他练习的术法息息相关。
若非后来发生的事情太过有违人伦,连我们这些他身边最亲近的朋友,恐怕也不会怀疑他们的。”
余景洛道:“所以,我或许,真的不是他的儿子?”
木白鹤道:“若我们的推测是真,你肯定就不是。而你的母亲,大概也是因为发现了这个事情,这才在你刚一出生,便将你送走了。”
余景洛踉跄了一下,扶着椅子,才勉强站稳,声音变得哽咽:“原来,我不是……”
木白鹤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过,这一切,都只是推测而已。真相如何,还得亲自问问他才知道。”
“他?”
“不错,阳剑洛名撼,也就是我们大家认识的那个朋友,大概已经死了。”
“死了!?”
木白鹤直视着余景洛,道:“你在暗室里看到的那身衣服,有没有什么特点?”
“我当时觉得奇怪,还自己翻了翻,除了袖口上绣着一朵牡丹,没有别的了。”
“那是你母亲绣的。那时候,你父亲的所有衣服上,都绣着这样一朵牡丹,我是指,白色的衣服——你父亲,只穿白色的衣服。”
——这,是不是给他招来杀身之祸的秘密?
——因为,他发现了自己父亲生前穿过的衣服,而多疑的他,以为他是受梁懿指使,来找寻这些秘密?
藏着秘密的人,暴露自己的,岂非都是他自己?
他杀了洛瑾愉,而梁懿一直以来的表现让他没有理由怀疑,她已经知道了所有秘密,因此也不得不将她杀了。洛云堡发生了这样大的变故,更何况梁懿背后的势力也不小,他不能不早作提防,这才又想起孔长老曾经跟他提过的蛊杀之术。
墨虎道:“如此,他是势在必得了。可是现在,我们连他的人都找不到,该如何阻止他?”
木白鹤沉吟片刻,道:“他聚齐了十二长老的精血,又将红铃带到了大雁城,你猜猜看,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好几人异口同声道:“孔夏长老?”
木白鹤道:“不错,他一定会去找孔夏长老,让他替自己结蛊精之丹,然后将红铃扶持成伪圣主,操控了整个蛊族,又掌握了蛊杀之术,到时候,他便没有什么好怕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