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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祸起谁犹是非难断(三) 年轻人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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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孔夏一大早便无精打采地向洛名撼的院中走去,正在院门外踟蹰时,木白鹤却突然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一把踹开了院门,大喊道:“名撼快出来,出事啦!”
洛名撼仿佛还刚刚睡醒,一边打哈欠,一边走了出来。木白鹤把一封信拍进他的怀里,道:“你快看!”
洛名撼一脸疑问地把信打开,一页纸上短短两行字,他却脸色大变,道:“这个墨虎!”
孔夏也顾不得此行的目的了,连忙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木白鹤道:“先走再说。”
原来是墨虎不知道哪根神经出了错,竟然绑架了梁懿,说是要十万白银赎金,否则就要撕票。
孔夏心道:“洛名撼啊洛名撼,你都交了些什么朋友啊!”
发小木白鹤,经常要他擦屁股,而且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还对他未婚妻颇为上心;墨虎绑架了他的未婚妻;而他自己呢,要给他种一只控制他心神的蛊虫。
且墨虎此举并非仓促而行,以他那个脑袋,已经算是非常周密了,众人追踪了一整日,这才在一个山旮旯里找到他们。
找到他们时,梁懿倒没有太被刁难,既没有被绑,也没有挨饿,正在吃一只他烤好的山鸡。甚至还给他们展示了一下,道:“里面的肉没有烤熟。”
果然,那山鸡外表金黄,甚至还有些发焦,里面的肉却有些还是红的。
洛名撼便对她说道:“火催得急了,你不要吃了,要吃坏肚子。”
墨虎大呼小叫,把剑向前虚晃了两下,道:“你们,严肃一点!现在是什么时候,不要给我谈烧鸡的事情!钱带来了没有!”
孔夏忍不住捂着嘴巴笑了一声,木白鹤早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梁懿一边吃鸡腿,一边斜瞥着他;洛名撼把剑抱在怀中,闲闲地看着他笑。
墨虎又虚张声势了一阵,突然把剑往地上一扔,抱头痛哭起来,道:“你们算是什么狗屁朋友!呜呜呜呜啊啊啊啊”
洛名撼接过梁懿手中的鸡,放到火上重新烤,直到把肉全部烤熟,墨虎这才好一些,向大家抽抽噎噎地说道了起来。
原来墨虎家中做的是押镖的生意,他的父亲最近押的一趟水镖不幸遇到风暴,不仅货物连船一齐,全部沉了海,货船上的人也淹死了十来个,他父亲来信说大概要十万两白银才能勉强应付,他心中一急,才出此下策。
大家听完,均沉默不语。梁懿继续啃她的鸡腿;木、连两人分别找来一块石头坐在火边,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洛名撼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跑了一天表示很累。
墨虎急道:“你们倒是给我想想办法啊?”
洛名撼道:“你还是自求多福吧,你得罪了最能给你想办法的人了。”
墨虎道:“谁?”
梁懿指着自己,淡定道:“我。”
墨虎立马端正跪在她面前,道:“姑娘在上,请受小人一拜,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之处,请多包涵!”
梁懿点点头,表示让他站起来说话。他连忙站起,点头哈腰要去给她捶背,被洛名撼一个眼刀砍开。嘻嘻笑着在旁边讨好卖乖。
梁懿这才放下鸡,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啊,折腾这一天,我以为怎么了呢,不就十万两白银吗,你姐姐我卖几根钗子不就有了吗?用得着那么着急,显得咱小门小户的。”
墨虎怀疑人生,道:“不是,大钱吗?”
梁懿摇摇头。墨虎又问在场诸位,道:“不是,大事吗?”
三人都点了点头。
他又问了一遍,道:“不是,大事吗?”
洛名撼这才揽着梁懿的肩膀说道:“绝对算是件大事。不过,我老婆是你姐姐,这在咱们家,就不算大事。”
墨虎突然喉咙就哽咽了起来,哦了一声,低下头去拨火。
孔夏眼睛也瞬间湿了,手在袖袋里摸了摸,也低下头来。木白鹤把头往后一仰,干脆躺倒在地上,眼睛望向天空。此时天色已经黑了,月亮躲在云后,星星却多得很,一颗一颗闪着光。
当天夜里,众人留宿山中。第二日天一亮,就快马兼程地赶回了千仞山。
到了山脚下,孔夏道:“我有事要先回蛊族,就不随各位上山了。”
众人虽是十分不舍,却也只个人都有个人要做的事这个道理,说过几句吉祥话,孔夏看着洛名撼道:“洛兄,你,要小心一些。”
洛名撼哈哈一笑,拍着他的肩膀,道:“行,兄弟,一路顺风!”
孔夏一抱拳,转身离去,两行眼泪不期而至。
因为在外面过了一夜,回到千仞山客馆时,已至次日中午时分,一路上大家都有些提心吊胆,因已是奇日,是洛名撼练阴剑的日子,但是直到到达目的地,他都还是原来的样子,大家松了口气,也都累了,闲话几句,便各回住处休息了。
直到第二天,木白鹤才知道,那天晚些时候,洛名撼不仅故态复萌,还变本加厉,以积极恶毒挖苦的话语打骂了梁懿一顿,把她直接骂回了洛云城。
而这种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木白鹤乃嗜酒之人,最能知道醉酒之人的丑态,许多不过就是接着喝醉装疯卖傻。即便有合理的解释,他也绝不相信洛名撼会一夕之间将理智丧失殆尽。而梁懿又是那样好的一个女子,不应该受到这样的侮辱和折磨。
所以,没有例外地,这一次,木白鹤再一次怒气腾腾地杀进了洛名撼的住处,意外地发现他正意兴阑珊地喝闷酒。
屋子里乱糟糟的,好像才有人在此打过一架,他坐在一地的碎盘裂盏只见,低垂着头,眼神里已有几分醉意。
许是因为奇日他已是那个样子,所以偶日里,洛名撼从不饮酒。木白鹤对此非常熟悉,因此火气也更大了,一把抢过他的酒壶,他冷喝道:“现在是偶日,你莫非也要发神经?”
洛名撼望着他,扯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挣扎着抢过酒壶,又喝了一口,才道:“白鹤,你来了?”
“是,我来了,我来看看你能疯到什么程度!”
他踉跄着跌坐回原地,一时没稳当住,头猛地磕到桌角,鲜血顺着脸颊流下,他摸了一手的血,看着怔怔地呆了片刻,好像清醒了一些,却说了一句醉得不清的话:“你喜欢她,对不对?”
“你说什么浑话?”
“我看得出来,你喜欢她,不亚于我。”
两人对峙着,谁也不认输,片刻后,木白鹤狠狠淬了一口,道:“是,我喜欢她,喜欢得要命!那又怎么样?”
他笑了,“我能怎么样,”
他猛地灌了一口酒,突然一字一顿道:“你娶她吧,你去让她喜欢你,然后你们成亲……”
还未说完,一拳已经砸在脸上,接着是一顿暴风骤雨的拳打脚踢,木白鹤一边发泄着,一边骂:“你在炫耀什么,你以为我不敢,你是不是认为我做不到?你这个混账东西,你明明知道她喜欢的是你,除了你绝不可能嫁给别人,你还这样对她?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为什么?!”
洛名撼的武艺远远在木白鹤之上,但是他好像是个呆子,不躲不避也不还手,就这样生生受着,不仅如此,他似乎还觉得挨打是一种享受。木白鹤打得越用力,他笑得越开心,随即也招来更猛烈的踢打——直到最后,他终于晕倒,而他,才如梦初醒,跌坐在他身边,嚎啕大哭起来。
彼时,离当年的会试结束已不剩几天,木白鹤的工作基本完成。经此变故,他实在不想继续待在那里,因此,第二日一早,他草草收拾一下,便打道回府了。
还没走多远,洛名撼却从一棵树上跳下,挡住了他的去路。木白鹤心里讶然不已,这人昨日明明已被自己打得半死不活,一夜功夫竟已恢复如初。此时又变成了阴日里那番吊儿郎当玩世不恭的样子。他嘴里嚼着什么,含混不清地说道:“诶,你昨日把我打得那样惨,连句抱歉都没有就想走吗?”
“哼。”
岂料他竟不生气,阴笑了一声,扔给木白鹤一个信封,道:“你且记住,若是我想,你禁不住我一个拳头,手下败将!”
木白鹤却无暇理会他的嘲讽,他已经被手里那个红色的信封震得心如刀绞,那个信封的表面,有一个烫金的大字——“喜”。
不久,洛名撼和梁懿便成亲了。婚礼那天,木白鹤没有去参加,因为他已醉倒在自己的酒窖里了。
酒醒之后,他数次想去向她道歉,均提不起勇气;而当他有一日终于鼓起勇气,门人却传话说梁懿有孕不适,不便接见外客。
而后他又去了数次,每次只得到同样的一句话。青梅竹马的朋友,就这样成了外客,这种离愁,需要喝多少酒才能消解?
那一日,木白鹤酒醉醒来,却发现门外弟子们跪了一地,他们告诉他,在自己宿醉期间,洛云正中令夫人曾经派人急请,弟子们叫他不醒,大弟子杨重无法,只能代师前去,至今未归。
时间已经过去一天一夜,木白鹤匆匆忙忙去找梁懿,这一次,她接见了他,在一个凉亭里,她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把刚刚摘来的花,和一个干净素雅的瓶。
许久不见,她已经褪尽青涩,变得那般沉静素雅,仿佛任何风浪也不足以激起她心头半点涟漪。
“你问我,还是问你的徒儿?”她剪掉一片叶,将花插进瓶里。
“你也好,重儿也好,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连眼都懒得抬,道:“不是什么好事情,你能避过,是你的福气。”
“……梁懿,那日,我……”
“过去的事情何必再说?!”她打断他,转而又放柔了声音,“你放心,我不怪你。”
“……你为何不怪我?”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劫难,过不过得了各凭自己的本事,哪能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你说是不是?”
“……”
“你走吧,从今以后,我和你再无关联,我也永不会再和你相见。珍重吧。”
木白鹤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出的洛府,怎样回的木府,浑浑噩噩之间,他很想再喝几坛酒,却最后忍住。他派出去的人回来告诉她,就在那一夜,梁懿将刚刚生产的孩子交给杨重,交代他带着这个孩子远走天涯,找个隐蔽的所在隐姓埋名地活下去,直到她来找他。
杨重是木白鹤一手带大的孩子,外表憨厚,心细如发,他岂能不知师父对梁懿的感情,当然也知道木白鹤酗酒的原因。木白鹤绝对会为了梁懿肝脑涂地,但洛云木府可以没有一个徒弟,却绝对不能没有师父。
上天让他来做这件事情,岂非是最好的安排?
而千仞山一别,孔夏快马加鞭,一路南下,回到蛊族,把这件事告诉了当时的圣主红叶,知道天下若还有一人能阻止孔长老的疯狂行为,那这个人就只有她。
更何况,孔夏和红叶从小一起长大,心念相通,事实上,自从贝长老死后,他那个见不得光的爱人,一直都是她在照顾。
红叶从小聪明伶俐,博览群书,知多识广。她闻此大惊,告诉他实情。
原来蛊杀之术之所以被禁数百年,实乃因为此术积极凶险。蛊丹入体,人与蛊合一,人即为蛊,蛊即是人,而淬涎之剑,便为蛊剑,也和该蛊人化为一体;如此若不发动攻击或者杀心不大还好,若杀心大起,那人便能被蛊轻易反噬,只知杀戮,无休无止,无法控制。若一般蛊虫结成的蛊丹还好,力量不一定会很大;若是真如孔长老所言,练成了至臻蛊精之丹,便可成就蛊杀幻境,其攻杀之力岂非人类可以抗衡?到时候恐怕难免生灵涂炭,天道民怨了。
蛊族之所以这么多年登不了大雅之堂,岂非正是数百年前积下的孽债未偿清?只是一代又一代,新人换旧人,无论是外界,还是蛊族自己,已经将这笔债慢慢淡忘了罢了。
孔夏这才开始后怕,庆幸自己当时未遵师命,向洛名撼下手,否则就铸成了滔天大错。而红叶却又说:“我父亲回来定然不会饶你,你带着她快逃吧,其他的事情我来应付”——孔长老的脾气孔夏岂能不知,他若不逃,自己即便不死,他的爱人,却很可能在他面前被一刀一刀凌迟处死,迫于无奈,他连夜便带着她逃出了蛊族,找了一个地方隐姓埋名生活起来。
红叶的事情,孔夏是过了很久才知道的。
孔长老回族后,红叶直截了当地向他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两人大吵了一架。在后来将近一年的时间里,红叶反复游说,孔长老态度有所软化。正当她以为父亲已改变想法时,却发现他不过是缓兵之计,暗地里他早就和洛名撼相互勾结,暗通款曲。
若非正中令主两面三刀,时而欣然同意,时而又断然拒绝,两方早就达成合作,蛊杀之术恐怕早已成形。
但是彼时,即便两方各有顾虑,他们却已是十分亲近,经常借彼此的手,做一些自己不大好出面的事情。例如,那日红叶偶然间听到的,洛名撼想借蛊族的力量,除掉一个刚出生没几天的孩子。
这一次,她和孔长老吵了近乎决裂的一架,吵完之后,她对他终于心灰意冷,知道想改变他几乎不可能。于是决定亲自前去寻找那个孩子,并保证他的安全。
杨重和红叶,他们究竟是如何相遇、相知、相守,已无人知晓。有一点却可以肯定,他们在一起的那几年,过得肯定不轻松。
而且,最后也因此招来杀身之祸,一个命陨当场,一个在完成丈夫遗愿后追随而去。
令人想来十分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