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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玲珑巧思谁解其伤(四) 我的狗,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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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两个在干什么呢?”洛瑾瑄似笑非笑地斜睨着他们。
四周密密围着一圈人,两人一时怔住,片刻之后反应过来,欧阳宁挡到红铃身前,冷看着来者不善的男人。他俾倪着他,哂笑道:“你觉得以一己之力,对抗一整支木头兵团,胜算有多大?”
欧阳宁不说话,豁然抽出丹心剑,没有丝毫退意。洛瑾瑄却红铃喊道:“红铃,你自己的随从,真不打算管了?”
背后红铃传来一声叹息,道:“我要是管得着,今晚就不会被他掳来这里了。”
“原来是这样……”
话未说话,欧阳宁发出一声长吼,剑倒提在手中,野兽般向他扑来,他微微一笑,身形轻飘飘往旁边一闪,躲开他,来到红铃身边,两人并肩而立,看着那疯狂的男人与木头兵厮杀。
他招手要来一把雨伞,柔声道:“是我不对,没有保护好你。”
红铃道:“无碍,他毕竟是我的随从,我誓死不从,他也莫奈我何。”
洛瑾瑄听到了满意的答复,心情大好,喝令前方:“慢慢来,不要让他死得太随便!”
红铃默不作声,头发上的雨滴掉落在脸上,顺着脸颊往下流,脸色在油火下一片惨白。
你有没有见过疯狗咬人?它们一旦锁定自己的目标,就会盯紧不放,眼里除了猎物再无其他;只要发动一场进攻,那便是生命里最后一场,它们必然会拼尽全部的激情和力气,甚至自己的生命,将敌人咬碎、嚼烂。
它们没有组织,却因为共同的目标齐心协力;它们只顾自己,却能聚齐全部的攻击力。
每一个木头兵团里的兵士,体型比疯狗大十数倍,杀伤力也更强大十数倍。此时,欧阳宁就和一群这样的疯狗战在一起,疯狗的攻击毫无章法,彼此之间也无默契。一条扑来,死命相搏,无果的瞬间便被另一条替上;有时候同时扑来几只,条条紧盯着他的弱点而去,一旦咬住,不咬下一块鲜血淋淋的肉来,决然不会松口。
纵使再厉害的武杀高手,也有筋疲力尽的时候;即便再容易愈合的躯壳,也会有来不及的时候——很快,欧阳宁便已趋于下风,首尾难顾了。
红铃眼中忧色已经无法掩藏,终于大声喊道:“够了,停!”
洛瑾瑄望着她,疑惑道:“为什么?”
红铃道:“因为,我的狗,即便要死,也只能死在我手里。”
“这倒是有些意思。”
一挥手,木头兵戛然而止,他冷冷看向红铃——岂料,欧阳宁竟然完全没有停歇,似乎早等着这一刻,一个起跃,便到了洛瑾瑄身边,剑也已经横到他的颈前。
他受伤不轻,剧烈地咳嗽起来,一边咳嗽,一边对红铃说道:“跟我走?”
没有谁会料到他还能这样做,洛瑾瑄面上也露出惊讶之色,他站直了身子,脖子上仍感受到一丝疼痛。
“跟我走!”欧阳宁绝望地喊道。
红铃走上前来,笑道:“好,我跟你走。”
一向木讷的脸上浮现欣慰的微笑,然而,这个笑只停留了片刻,下一秒便转为痛苦,疼痛那么剧烈,整张脸都扭曲起来。他不可思议地望向自己深爱的女人,她手里拿着一柄短刀,正在擦拭着血迹,不紧不慢道:“你以为自己是谁呢?我怎么会放下他,跟你走,嗯?”
他踉跄着不让自己倒下,胸前的血却越流越多,冷风扑面打来,身上是不是缺了一块,为什么冷飕飕的?
潮水般涌来的疼痛转瞬就要将他覆灭,他拼命伸出手,却抓到一片虚无——那双长满老茧的握剑之手,直到倒在地上,仍不死心地屈伸几下,才终于不动了。
就在此时,悠扬的箫声穿透风雨,铿锵而来,仿若一阵哀乐。
洛瑾瑄闻之色变,望向前方,原本老老实实呆站一旁的木头兵竟开始四处张望,像在找寻乐音来源,更像是在寻找某个出口。他连忙喝令:“镇定,你们这些傻子,快撤退!”
但是,他再怎么喊破喉咙,那些人也无动于衷。有几人甚至朝他看来,眼神充满敌意,他想起这些人平时撕咬猎物的惨烈,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
连忙拉起失神落魄的红铃,咬咬牙,腾空而去了。
欧阳泺被余景洛带着,稍后才赶了过来,看到倒在血泊之中的欧阳宁,眼泪立即流了出来。他周身是血,冰冷苍白,已然生气全无。她望向余景洛,痛心道:“他从来没有伤成这样子过,一次都没有!”
洛瑾瑄带着红铃,一路疾行,向大本营方向奔去,远远见到一片火光,杀声四起。
大本营原本由定神兵守卫,定神兵团是一个大型的人体机关阵法,阵法中的兵士环环相扣,取长补短,要想从外面攻破,几乎没有可能。
但是,大本营中有个监牢,包括沧澜寨主在内所有不服管教的沧澜寨子民,正关押在此处。小凌扮成蛊婢模样,已经将他们放出,在大本营中放了一把火后,和外面的布设寨子弟兵一起,形成里外夹击之势。
定神兵兵士比之木头兵,更为机械,只知道按照阵法攻击,此时腹背受敌,哪里能有那个灵活度来应对,洛瑾瑄赶到之时,他们已有隐隐兵败之势。他一眼便知大势已去,回头看看红铃,见她仍一副愣愣怔怔的样子,道:“你在此处好生待着,我去去就来。”
不久,他竟真的回来了,后面跟着连青留和桑姨,三人见面,竟意外地不显得尴尬,红铃眼眶一红,道:“你们……还好吧”
连青留和桑姨道:“还好。”
洛瑾瑄一旁道:“闲话再叙,咱们还是快些离开此处为妙。”
红铃看看不远处一片火海,点了点头。四人挑了一条小路,下山出寨。到了寨外,洛瑾瑄找来几身衣裳,大家伪装成普通的蛊族民众,往莫留寨方向行去。
一路无话,直到走上一条窄小的山道,红铃突然道:“你想带着我们去哪里?”
洛瑾瑄道:“难道你看不出来?”
当了二十年圣主,蛊域境内还有什么地方是她不知道的,再往前走,就出蛊域了。红铃道:“你,莫非就这样放弃蛊族了?”
洛瑾瑄不置可否,“走吧。……你们怎么不走?”
红铃环顾四周,答非所问:“累了,咱们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
篝火升起,瞬间驱散了许多寒冷,四人围坐在旁,均望着火光发呆。
洛瑾瑄突然站起,道:“我去弄点吃的来。”说着,走出了山洞。
他沿着山路慢慢向前走,一边留神着路旁动静;才下了一场暴雨,万物肃杀,除了几只不知死活的飞鸟三两啁啾,并无太多活物行迹。
他却颇有耐心,不是用剑鞘敲打着周围灌木,惊起一地的雨水,打湿了自己的衣衫。
正当此时,背后突然一阵林木簌簌,他蓦地回首,背后却是空空荡荡,他笑了笑,继续提剑向前。走了几步,杀气如弦,直指背心,他回身、拔剑,挡开,一气呵成,看着面前连个老人,两人拿的,却只是两枚树枝,其中一根只剩下半截。他冷道:“就在不久前,我是不是又救了你们一命?”
连青留道:“不错。”
“你们这样报答我,真是令人惊喜。”
“我们确实对不起你。”
说着,两人左右开弓,同时取他而来,他脚下一沉,前身贴地躲开,鱼一般向前跃起,退到一丈开外,嬉皮笑脸道:“二位看我这功夫,难道配不上红铃?”
桑姨脸上露出轻蔑之色,道:“差得远!”
说话间,两人又已扑来,一上一下,一左一右,几乎封了他所有退路,岂料他竟不躲不避,身形像陀螺一样快速转动,剑光环绕全身,竟将他围得周密不已,待他停下,只见两个老人一脸不可思议,看着自己手中一截短枝。
洛瑾瑄仿佛有些头疼,笑道:“两位既来打架,就该认真些,好歹带把宝剑,带根棍子算怎么回事呢?”
此时,山间突然跑出来一只野兔,洛瑾瑄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长剑脱手而出,正钉在那兔子身上,他笑着走过去,回首孩童般笑道:“咱们的吃食有着落了。”
三人均有些食不知味,洛瑾瑄却吃得津津有味。
连青留突然将兔肉扔进火里,道:“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什么?”
桑姨走了过来,在他身边坐下,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洛瑾瑄挪开一些,道:“你们这是做什么,我在救你们啊。”
“你为何要救我们?”
“谁知道?或许是因为红铃,或许是因为,我这辈子也没有救过什么人,想尝尝这种滋味罢了。”
红铃嚼着一点兔肉,道:“你真没有别的目的?”
洛瑾瑄道:“没有。”
正说着,桑姨手举一块石头,猛然向他砸来,他大叫一声,跌坐在地,向后缩去,而后边,连青留拿着红铃那把短刀,迫不及待插入了他的身躯,迅速拔出,又插了回去。
他一吃痛,长剑似乎自己长了眼睛,不偏不倚,递入了连青留的胸口;又被桑姨大叫一声引到前面,向她胸口送去,她不躲不避,死死抱住他的手——连青留也已将短剑扔给红铃,她一把接过,毫不犹疑,将它插入他的胸口,他吃痛,前胸猛然前倾,差点凑到她的脸上,四目相望,他口中鲜血喷涌而出,眼睛里却浮现出诡异的笑意。
她哪里还顾得上这些,抱起桑姨,她已经气若游丝,冲自己笑了一下,道:“不不要怨我,我我不是故意故意的……”
“我没有怨您,母亲,您不知道,当我知道师父就是我的母亲时,有多高兴。”
“真真真的?”
“真的,母亲,你不要死,你死了我怎么办?我若是有了问题,该去找谁?”
“对,对,对不起……”桑姨两手一摊,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笑脸,终于闭上了眼睛。
“红铃,你过来……”
“父亲,你怎么样?”
“她是不是走了?”
“……父亲……”
“不要哭。她既然走了,我也要去了,这辈子我都没有好好陪她,黄泉路上不能让她一个人了。红铃你听好,这是我和你母亲商议好的计谋,经过今天,往后余生,你当再无牵挂,你自由了,知道吗?”
说到此处,他扭曲了一下,仿佛正忍受着剧烈的疼痛和拉扯,终归还是睁开眼睛,继续说道:“你自由了,离开蛊族,为自己而活,知道吗?”
“……好。”
连青留一笑,使劲全力,伸直双手,想摸摸红铃的脸,红铃见状,连忙握住他的手,放到自己脸上,忍不住哭出声来。
很久,哭声也渐渐歇了,山洞中异常的安静。洛瑾瑄却悠悠醒来了,看着呆呆跪着的红铃,发出了一声残破的笑声。
红铃呆呆地看着他,像看着一块石头,一根木头,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他却挣扎着说道:“我大概要死了。”
“你早就该死了。”
“……真好。”
“好?”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我的爹娘,都是了不起的戏子,他们演出来的戏啊,天衣无缝,就像真的一样。我也是最近才发现这个秘密的。于是我想,做为他们的儿子,起码也得演一场像样的戏,才不枉他们生我一场吧。”
“……”
“你怎么不说话?这场戏你觉得好不好,嗯?”
“……你这个疯子!”
“我是个疯子,不错,不错……”他大笑一声,戛然而止,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红铃却突然跳了起来,大骂道:“你这个变态、神经、王八蛋、杀人魔……你要演戏,为何找我?为何找我,为什么总是我……啊……”
“因为你是圣主啊。”
苍老的声音传来,她全身一震,喊道:“谁,谁躲在那里,给我出来!”
她已什么都不怕了,要来的全都来吧!山洞内却安安静静,刚刚那个声音,仿佛来自她的幻觉。深山老林里,本来就不应该出现这样一个声音。
但是,她知道,那绝对不是幻觉。不应该发生的事情,总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她拿起地上的短刀,冲出山洞,一边大喊,一边狂奔。
果然,空气中又传来一声叹息,那个声音再次出现:“你瞧瞧自己,哪里还有一点圣主的样子?”
“谁,快出来!”
“你告诉我,你到底是不是圣主?”
“……我是不是圣主?”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那好,我来问你来答。二十年来,你日思夜想的,是不是振兴蛊族?”
“是。”
“你认那位夫人为母,是否因为想要化解自己父亲和她的恩怨?”
“是。”
“你自绝于森林迷阵,是否因为害怕那个人因你有失?”
“是。”
“你在沧澜寨这番作为,是否想用自己的命,换自己父母和沧澜寨子民的命?”
“是,是,是。”
红铃大哭起来,跪倒在地上,继续道:“但是,有什么用呢,我总是失败……”
那人似乎很有耐心,待她哭够了,才继续道:“失败又如何,你总归已经尽了全力。若非你是蛊族圣主,又何必去做这些?”
“……是啊。若是我不是圣主,我又何必去做这些?”
“你就是圣主啊。”
“……不,我不是,我的体内,并无蛊王寄生。”
“你想吗?”
“我想。我做梦都想。”
“你是谁?”
深林之中,再无人应答;刚刚那番话,就如同一个偶尔路过的神仙,看到凡人受尽折磨,偶尔发了一次慈悲之心,降下云头来安慰一番,又随云去了。
红铃拜倒在地上,如诚挚的信徒,拜倒在神明的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