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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蛊寨定情云遮雾笼(一) 什么乱七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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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月当空,其寒入骨。
怪石嶙峋之间,小男孩捡起一块石子,蹦蹦跳跳到了湖边。
月光之下,湖水是蓝色的,凌波微微的湖面被石子一击,一串脆响,水花层层迭进,他拍着手跳了起来,笑声低沉且破碎,在月夜下很有些突兀。
老大身上的衣服看起来更破旧了,脸色在月光里泛出精神不济的死白,声音也很疲倦:“大哥,这小子昼伏夜出,是只夜猫子,兄弟们可费了些精神才找到他。”
他将自己自动降级为小弟,一群人在寨后的山里搜索了好几天,累得够呛,总算有些收获。
余景洛道:“辛苦了,你让兄弟们先回去休息,剩下的事情用不着你们了。”
“好嘞。”他喜滋滋地退下去了。
木松柏道:“这小子看起来有些不对劲,待会大家小心些。哎,小泺,你干什么去——”
欧阳泺已经自前去了。她一边靠近,一边摆手:“不要怕,姐姐没有恶意。”
小男孩攥紧手里的石子,小小的身体挺得笔直。
她摸摸他的头,“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的父母呢?”
小男孩一脸疑惑地看着她,不知是还没搞清楚状况,还是在琢磨究竟该如何应对眼下这种情况。
其他三人也走上前来,木松柏道:“依我看,这个寨子里的人大概都是凶多吉少了,这个小男孩八成是漏网之鱼。”
大概被他的话触动到,小男孩立即转头望向他,大大的眼睛里,两行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小小的身体不停抖动,把大家哭得好不心酸。
欧阳泺把他搂进怀里,问道:“好孩子,这些天,你都藏在哪里呢,可有吃些什么?”
小男孩渐渐止住抽泣,抹了一把眼泪,看了他们一眼,掉头向前走去,走一阵,往回看一眼,确保大家都已跟上。
他要带大家到哪里去?
四人好奇心起,紧跟其后,在乱石丛林之间穿梭良久,小男孩突然在一株三人围的大树之前站定了,他转过身,朝众人招手。
天上月亮正圆,大树枝条虽多,隆冬季节,除了几个鸟窝,并无几片残叶。但是小男孩的脸色在那树下却变得暗沉无比,隐约之间有些看不清楚。
余景洛心头生疑,却见欧阳泺一笑之后已经向小男孩走去,瞬时变了脸色,急忙上前,拉住她的胳膊。
此时,小男孩突然扯开了嘴角,又发出了那阵低沉而破碎的笑声,声音止处,木松柏和小凌大惊失色——
顷刻间,刚刚还在眼前的三个人和那个大树一齐,竟然就这样无端地消失了!
木松柏来来回回在原地走了好几趟,拍着大腿惊呼:“糟糕!”
小凌脸色也黑了,“怎么回事?”
“咱们中了那破孩子的蛊幻阵。”
“那怎么办?”
“为今之计,咱们只能快些找了。”
“找什么?”
“幻阵入口。小凌,你还记不记得上次,‘幻园’中那次,你不是曾经一剑破开过一个蛊幻阵吗?放心,这次这个阵法,绝不会比那个更难。”
“那幻阵入口长什么样子?蛛丝网?还是别的?”
“不知道,先找找再说。”
“余景洛,怎么是这里?”
两人站立之处,萋萋青草之后,潭水如碧玉,泛起点点金光,阳光倾泻入洞,细流淙淙,顺崖而下。
一切都如记忆中那般美好。余景洛脸色却有些难看,道:“小心,我们应该进了蛊幻阵。”
欧阳泺却笑了,“最近咱们闯过的蛊幻阵,也太多了些。不过,若是非得进一个蛊幻阵,我倒宁愿进到这里来。”
她环顾四周,十分怀念,想到之前的事情,不可自抑地笑出了声。
余景洛显然也想起了这些,脸上略显尴尬,催促道:“咱们还是仔细想想,这个蛊幻阵的主旨是什么,该怎么破解吧。”
欧阳泺倒不急,道:“这个阵,还有一点不足之处,你记得吗,那时候你身体不好,我们总在洞中燃一堆火的。”
她话音刚落,身后已经传来温度,一堆火凭空出现,火堆旁,甚至还出现了那个熟悉的,她用藤条和枯叶为他做的床。
欧阳泺拍手称好,又道:“还有鱼呢,我们经常在这里烤鱼吃的。”
鱼香味随之飘荡在空气里,她口水都流出来了,余景洛脸色也变得十分柔和。
彼时那些艰难的时光,不知何时已变成珍宝般令人魂牵梦萦。
“咱们的衣服也不对,那时候可没有这样的好衣服穿。”
她话音刚落,他立即大叫不好,果然,下一刻,两人大眼瞪小眼,欧阳泺连忙转过身去:“对不起余景洛,我不是故意的。”
——那时候,为了不撕扯到身上的伤口,他几乎是不穿衣服的。
此刻,造幻之人为求逼真,还故意在他身上造了些假伤口,看上去既狼狈,又可怜,又好笑,又尴尬。
下一秒,欧阳泺也惊呼出声了,因突然之间,她的头发竟全都湿了,身上仅着一件薄纱,袅娜的身材在薄纱下若隐若现,光脚踩在泥地上,好一副出水芙蓉的绝佳仕女图——余景洛一时竟然无法挪动眼睛,喉咙滚动,心脏像击鼓一般疯狂跳动,全身燥热不已。
“你,你,快转过身去!”欧阳泺又羞又恼。余景洛这才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转过了身,又觉不妥,又转过头来,正看到欧阳泺慌不迭地整理衣物。
他叹口气,向她走过去。
“你,要干什么?”
余景洛继续向前走。
“你不要过来。”
余景洛的手,已经向她伸来,她大叫一声,闭上了眼睛,感觉自己像待宰的羔羊,很慌乱,却没有一丝恐惧。
空气突然凝固,就像等待一场暴雨,又像是等待一轮突然升起的太阳——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没有。
她睁开眼睛,大叫一声,气血瞬间倒流,她已然顾不得许多,猛然将他扑倒在地,手上忙乱不已,口中连连叫道:“余景洛,你还好吧?”
余景洛说了句什么,很急,却听得不是很清楚。他的身上不知何时爬满了蠕虫,五颜六色,黑如墨汁,红如鲜血;各种尺寸和长短,细如一线,粗如细指。
它们形态各异,唯一共同点就是头上都顶着一对闪着精光的眼睛,不时往她这边看上一眼,像是在炫耀着什么;它们似乎尤其喜欢他身上那些伤口,三五丛集在伤口四周,有些正埋头拼命往里钻。
她头皮发麻,顾不得什么,只抓住那些东西的尾巴,将它们拿起来往火里扔——蛊虫怕火——她脑袋里反复回旋着木松柏这句话,急乱之间,突生一计,拉着他的手,就要将他往火边拖。
他却稳如磐石,拉不过去,嘴里还在说着什么,她急得眼泪直流,道:“余景洛,快,快!”
他抓住她乱摸乱抓的手,将它们固定在她头顶,也有些急了:“小泺,你清醒一些!”
她仍一个劲地说着:“快,快一些……”
余景洛被她乱摸乱抓,早有些忍不住了,声音变得低沉:“这可是你说的。”
说着,将她拉进了怀里,嘴唇向她吻去。
绵长的一个吻,终于让她慢慢平静下来,她睁开眼睛,看到一张无比认真无比虔诚的面孔,愣怔片刻,总算明白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而眼下正发生着什么。
她想将他推开,但是,手伸到半空,却转而抱住了他,背上突然传来的重量更加剧了他的动作。
现实和幻境已然有些分不清楚,但是分不清楚又有什么关系呢,此时此刻,相爱的人正在爱着,这便是至高无上的事情。
篝火旁边,他们相拥而眠。
青草不见了,深潭不见了,阳光和流水都不见了,周围只是一个山洞,钟乳石的水滴滴答答,声音悦耳动听,听得人懒懒的,不想动弹。
此时无声,胜却万千。
一阵压抑的哭声传来,孩子望着洞口,看起来有些慌张。
木松柏和小凌闻声赶来,见到他,松了一口气,木松柏语气严厉:“哭什么呢,你把他们带到哪里去了?”
男孩委屈地指了指洞口。
小凌弯腰就要进洞,被木松柏拦住,“冷静,这孩子古里古怪的,小心着他的道。”
小凌想了想,抱着剑站在那里,冷冷地看向男孩,他被这一望,哭得更大声了。
这种反应,实在是太像一个六七岁迷了路的普通野孩子了,木松柏忍不住叹了口气,把语气放软,“你不要哭了好不?先说说看,你把他们怎么了?”
他总算能说句话:“他们进了洞,很久都没有出来……”
“洞里有什么?”
“我造的幻境。”
两人对视一眼,若非见过他造幻,这样一个哭兮兮的孩子奶声奶气地说的一句话,两人肯定是不信的。但是眼下,却颇值得他们考虑一下了。
随后,这番考虑就不必了,因为余景洛和欧阳泺手牵着手,从洞里走了出来。
两人看起来都有些奇怪,却看不出来怪在哪里。
“你叫什么名字?”
“小真。”
“你造的的这个幻阵,名字叫什么?”
“不知。”
“谁教你造幻的?”
“阿爷。”
“阿爷呢?”
小真一听,嘴巴一瘪,又要哭了。看来,他爷爷应是出事了。
余景洛试探问:“阿爷被坏人抓了?让你藏起来?”
男孩点头。
“他告诉你,如果遇到坏人,就造幻阵困住他?”
又猜对了。
木松柏道:“奇怪,你刚刚究竟是遇着了什么幻阵,竟像是去解了个谜一样,把什么都弄清楚了。”
两人身形均是一顿,欧阳泺脸唰地红了,余景洛不着痕迹地将她藏到身后,道:“刚刚那个幻阵设阵随意,而且不甚稳固,看上去不像是高手所为,看来这孩子虽然有些天分,于此道走得还不远,确实还是个孩子而已。”
木松柏本来见他们奇怪,心中生疑,被他话头一带,也就把心思放到别处了,蹲下来认真问那孩子:“抓走爷爷的是什么人,告诉哥哥,我去帮你把他找回来。”
小男孩立即收了眼泪,“你说的是真的?”
“非常真,十分真。”
“但是,你们打不过他们的,他们好多人,武杀术都很厉害,他们把整个寨里的人都抓走了,可你们才四个人……”
四人心中皆是一沉,木松柏继续问道:“那你是怎么逃脱的呢?”
“叔叔阿姨们把我藏进了这个山洞,造了个幻把洞口封了,他们这才没看见我。”
“……你们寨里,就你一个小孩?”
“不是,还有小珠,小雨……”他念出了一长串名字。
“他们呢?”
“他们也被抓走了……”
木松柏站了起来,眼睛望向其余三人,大家脸上的疑色,也并不比他少多少。
“看来,他并不是个普通的孩子。”
正当此时,一阵熟悉的箫声破空而来。余景洛立即提剑在手,道:“大家小心,真正的高手来了。”
“什么高手?”
“造幻的高手,”余景洛道:“被他们的幻阵困住,想要逃脱就没那么容易了。”
“你们上次就是被他们困住的?”
“不错。”
“他们是什么人,你可看清了?”
“我们只看到其中两个,但是要造出他们那样的大幻境,两个人可办不到。”
欧阳泺也难得地发表了自己的意见:“至少还有那个吹箫的。”
见余景洛看向自己,她低下头,“我说错了?”
“没有,你看得很仔细。”
木松柏狐疑道:“这个事情,有那么难发现吗?也值得夸奖?”
“怎么呢?”
“你们两个,从刚才开始就怪怪的,难道就我一个人这样认为吗,小凌?”
小凌千年难遇地附和他,尤嫌不够,说道:“对。”
欧阳泺臊得满脸通红,一回头,大惊失色,“小真呢?”
就在众人说话这短短的时间里,一个大活人就这样凭空在众人面前消失了!
他们面面相觑,顿时都感受到了一丝寒意。
而远方的箫声不知何时已经歇止,连山风似乎也跟着静止了,四周变得诡异地安静,静得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他们心里都忍不住想到同一个问题: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