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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长路漫漫迷梦森森 尽心尽力之 ...

  •   几乎是同时,洞口大开,一众黑衣人鱼贯而入,在潭边落定,却只来得及看到两人的背影。
      潭水随之矮了下去,二人消失之处,石壁上显露出一个半人高的口子,一半在水面之上,一半在水面之下。
      有人冷喝:“追!”
      正是暗道之中那个为首的黑衣人,此刻他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更阴冷了几分。

      二人在水流中不知道翻腾了多少遍,饶是欧阳泺水性再怎么了得,也觉得胸中憋闷,脑袋发胀。她努力协调自己,试图顺着波浪把头探出水面,但总是不能如意,心里暗暗急道:难道要被淹死在这里了吗?
      终于,水势稍减,她奋力冲出水面,耳旁瞬时轰轰隆隆,眼见之处水汽弥漫,一道飞瀑从数十丈的山顶俯冲下来,激起丈余的水花,浩浩荡荡向远方冲去。
      竟是之前那道飞瀑的下方。
      欧阳泺来不及多想,只顾着回头去看身后之人,只见一个低垂的头颅——他似又昏死过去了。
      她顺着水势向前游去,想找一个上岸的地方。虽知他生死未卜,仍尽量确保将二人的头浮在水面之上,以免再引起多余的伤害。
      很快便发现前面不远处居然停着一叶扁舟,心中一喜,猜测这应是那暗道设计之人所备之物,连忙向那边游去。
      奋力爬上扁舟,她解开草绳,将男子平平放,查探一番,见他此时面色虽苍白无比,呼吸却仍不算太乱;探他脉门,指下脉气还算充盈,知他此时晕厥,应是在水下闭气太久所致,便放下心来。
      扁舟用一根绳子系在岸边一块大石上,被水流冲得左摇右晃;绳子一解开,便立即载着两人极速向前,飞速而去,转眼间,离那飞瀑已经很远了。
      两岸绿树成荫,芳草萋萋,蝴蝶在山花之间翩翩飞舞,天空中有山鸟在肆意飞翔。欧阳泺累得瘫倒在甲板之上,让正午的阳光晒干身上的衣服。山风正好,劫后余生的感觉也很好。
      两岸啼莺,轻舟飞渡。她惬意地闭上了眼睛。

      “你要去送死?”此时,他低沉的声音在耳旁想起,说着骇人之辞,声音却很平淡。
      “怎么啦?”欧阳泺偏头去看,不解。
      欧阳静直视天上,道:“那是什么?”
      天上:太阳光芒四射,照得人睁不开眼睛,几朵白云自由舒展,云下,几只黑色的鸟兀自翱翔,不时发出一两声呼哨。一切都很正常,只除了那鸟,非得低了些。
      “你是说那些鸟吗?”
      “那是专门训练的鹞鹰,专门用于追踪和捕杀。你听---”
      欧阳泺侧耳细听,山鸟啁啾,山蝉嗡嗡,各种山兽的声音此起彼伏,山中很热闹,而在这群热闹之中,阵阵犬吠却尤稍显突兀——因,山中本不应该有狗吠的。
      “我听到了狗叫。”
      “那是训练有素的灵犬,也专门用于追踪和捕杀”,他道。
      欧阳泺一下坐的笔直,身体开始颤抖,忙道:“这些东西,不是冲我们来的吧?”
      他道:“恐怕是的。”
      欧阳泺哀嚎一声,忍不住抱怨道:“大哥,咱们才出虎口这么快就又进狼窝了吗?你到底得罪了什么人啊?”
      那些冲她和欧阳宁而来的杀手,若是也像他们这样执着,自己即便有一千条命现在恐怕也不剩几条了。
      他冷笑一声,有几分嘲讽,又有几分苦涩,却并不回答。
      “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他道:“先上岸。”
      但凡有些反追踪常识的人都知道,若在山林中被追踪,从水路走,简直招摇得就像害怕别人发现不了。而他们还坐了这么许久,此刻,行踪肯定已经暴露无疑了。
      继续待在船上,结局恐怕只有两个,一个就是自投罗网,另外一个,就是被直接杀死。
      把船靠岸停了,她把他拖上岸,按照他的意思,一脚踢开那船,让它继续顺流而下。自己则背上他,向上游跑去。她尽量往林木茂密的地方走,希望能甩掉天上和地上那些搜索的眼睛。
      但是,很快便发现,一切都是徒劳。因为,头顶的鹞鹰越聚越多,灵犬的吠叫也越来越近了。
      “我们到底要到哪里去?”欧阳泺边跑边问。
      “刚刚绑船的那块岩石下,有第二条暗道的开口。”
      那艘船竟只是个标记而已?
      欧阳泺想要吐血。对于那个未曾谋面的设计之人,不知是应该叹服,还是应该咒骂。
      正腹诽间,只听他命令道:“入水!”
      “啊?”
      “要想摆脱那些畜牲,就得让它们看不见,也闻不到,只有入水方可做到。”他竟解释起来。
      欧阳泺道:“但是,若是碰到那些杀手可怎么办?”
      那些杀手此时肯定也在追击他们,他们若是正好从水路而来,岂非恰好逮个正着?
      他却道:“应该不会。”
      因为此刻,二人已经到了半山腰,那些鹰、犬也全部向这边聚集而来。这本来就是黑衣杀手放出的眼线,因此他们也肯定会根据它们指引的方向,以最快的速度朝这边赶来。
      而此时瀑布之下并无第二艘船,他们若想走水路,只有一个方法,泅水,这不仅不能保证最快速度,连安全都保证不了。
      所以,他们一定会选择从陆路追来。
      欧阳泺又问:“那他们在此处没有看见我们,难道不会掉头来追?”
      若如此,黑衣人在陆路没有碰到他们,肯定会想到从水路来追;而此时欧阳泺负重而行,他们轻装简从,不被追上,恐怕很难。
      他仍道:“应该也不会。”
      那些鹰、犬因为找不到二人,自然会毫无目标地瞎转,有一部分向山上去,有一部分向山下去,也有一部份会留在半山腰。各个部分占的比例大约会差不多。
      然而,只要是人,必然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想当然,并且有意无意地,去证实这个“想当然”。
      黑衣杀手根据指引的方向,一路追来,自然以为二人要下山。追到此处,鹰、犬四散,方向看似已经不再明确。然而,惯性使然,他们肯定会把更多的无意义指向认定为山下方向,继而继续向山下追去。
      而等他们明白过来再折回来搜山,他们早已经逃出生天了。
      他看着她疑惑的眼神,问道:“还有问题?”
      她果然点了点头:“整条暗道是不是就是你自己的杰作?”
      为什么这个思路和暗道设计的思路隐隐有些相似?
      余景洛:“……不是。”
      欧阳泺道:“好吧。还有一个问题,难道就不会有例外的情况发生吗?”
      余景洛道:“当然有。”
      “啊?”
      “若如此,你可以选择,立地等死。”
      ……

      欧阳泺心中骂骂咧咧,手上却快速抽起一根山藤,再次将他紧紧绑在背上,跳入了河水之中。

      他料得不错。黑衣杀手从瀑布下面跃出水面,看到之前安置在山林中的鹞鹰和灵犬在半山腰聚集,便极速从河岸追来,到了山腰,半刻未停,便向山下奔去。

      欧阳泺一路泅水,逆流而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再次回到瀑布下面。她按照他的意思,转动石块,现出一方枯井。她跳入井中,瘫坐在地上,感觉自己所有的力气都已经用完了!
      石块在二人头顶缓慢复位,俄顷又变得和之前一模一样。飞瀑轰鸣,浪涛滚滚,一切如旧,好像从来没有什么人来过,也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

      “出口在哪里?”在枯井中坐了一会,待胸中滞气稍稍松缓,欧阳泺问道。
      出口当然不在头顶,别说她上不去,就算上得去,难道两人要再次去到那遍布鹰、犬的山林之中被当成活靶子吗?
      她也是有些逻辑的。
      无人回答。她疑惑顿起。
      她只顾着逃命,竟没有注意到,刚才这一路,他和原来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判若两人。
      此时,他大约是又恢复到之前状态了。她靠坐井壁,道:“你怎么啦?”
      沉默,良久。他道:“井壁上有几块连在一起的浮石,按下最中间那一块。”
      她暗暗松了一口气。
      “其他的浮石按得动吗?”欧阳泺一边向四周围摸索,一边问道。感觉手下一个挨着一个,接连有十余块石头凸起在井壁之上,要在黑暗之中分清哪块位于正中间还真不是件简单的事情。
      “建议不按。”
      “为什么?”
      “按下其他的浮石,会去到同一个地方。”
      “哪里?”
      “这个石井下方的一个剑阵。”他道:“届时,你会被扎成一团肉酱,很难看。”
      “……为什么是我?”
      “你在下面。”
      ……

      反复确认了半天,欧阳泺又点起火折子仔细数了一遍,最后才提心吊胆地按下一块石头。浮石后退,向下坠落,不久,听到“咚”的一声,接着,一面石壁开始缓缓下沉,一条暗道显现在二人面前,很是宽敞平坦。
      她如释重负,扬起笑脸,站起身来,回头看他。
      他靠坐在井壁上,若非手脚姿势怪异,简直像是一个正常人正在休憩。
      她道:“咱们走吧?”
      他闭着眼睛,火折子忽明忽暗,在他脸上投下阴影。
      他不打算继续往前走了。
      她已领悟,向前迈了一步,又忍不住将脚收回,复又坐到他的身边。火折熄灭,黑暗复临。
      她陪着他坐了很久。久到他也开始好奇,黑暗中,他低声道:“你怎么还不走?”
      她道:“因为你不想走。”
      “我活够了,难道你也活够了?”
      她道:“我没有。”
      “那你还不走?”
      她道:“你救了我,我不能抛下你。”
      他略怔,片刻道:“我并非为了救你。我只是,不能死在他手里。”
      我可以死,我也想死,但是,我却不能那样去死,不能死在不应该的地方,不应该的人手里。
      他声音低沉,看不出情绪;她胸中却生出些悲怆,心道:你这样的人,如何竟落到了如此境地?
      沉默一阵,她像下定了决心,站了起来,道:“抱歉。”
      说完,她在黑暗中抓起他的胳膊,将他背了起来,踉跄几下,向前走去。
      他语气有些急怒,低吼道:“放我下来。”
      “我不想死,又不能抛下你,只能委屈你一下,跟我一齐走了。”
      “你若知道后面的路还有多长,就不会有心情开这样的玩笑了。”
      “我管不了这么多。”
      “我好心告诉你吧,后面的暗道还需要走一天一夜,你一个人逃生都未必能成功;若你现在放我下来,我恰好一点都不会怪你。”
      身后石门缓缓上升,二人刚刚待过的的地方,又变成了一口普通的枯井。
      虽然普通,却更显诡异,因为,这深山野林,飞瀑之下,原本是不应该存在这样一口枯井的。好在,它深藏在岩石之下,被发现的机会简直微乎其微。
      “你为什么不说话?”
      “不要废话了,我现在就感觉很累了。”

      二人在暗道中走了很久,久到欧阳泺开始怀疑,这暗道是否会有出口。
      “想来我还是很划算的,临死还拉着一个垫背的。但是也没什么值得开心的,因为黄泉路上有你这样的蠢货作伴,并不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
      “……”
      “你有没有什么值得牵挂的人?你有没有亲人和朋友,他们大概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你会死在这样一条暗无天日的地道里吧?”
      “……闭嘴。”
      “你为什么不把我放下来呢,这样不仅轻松许多,也没有人会烦你。你陪我死在这里算什么回事呢,你对我来说,就是个陌生人,我想着有你这样的人陪葬,心里就膈应得很。咱们好聚好散,如何?”
      ……

      黑暗,无尽的长路。他劝说了一阵,见她实在像头牛一般听不进劝,便也再次陷入了沉默。
      黑暗,沉默。
      最容易让人胡思乱想。
      她想到了欧阳宁。山洞一别,不知他现在身在何处;他若找不到自己,会不会很担心;不知下次见面会是何时;不知,他能否照顾好自己……
      想想这些天的遭遇,她做到的这些事情,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要是欧阳宁发现自己这么能干,会如何反应?
      诶,欧阳宁,你要是在,我又哪需要做这么多事?
      诶,欧阳宁,你去哪里了?
      诶,欧阳宁,这一次,你恐怕很难找到我了吧?
      想到此处,她突然失去了力气,脚下一软,跌倒在地。她尝试着爬起来,挣扎一番,却站不起来,便索性放弃,伏在地上。
      “不自量力……”声音很冷,像陌生人那样冷。
      她的背开始颤动,她哭了。
      如此明快的女子,哭起来居然是抽抽噎噎的,仿佛受尽了委屈,却又不能埋怨。
      黑暗中,他趴伏在她背上,还想着要找句话来说,此时此刻,岂非就是送上致命一击的时刻?但是,他脑海却突然变得空白,嘴巴也变得呆板,嘴角抽动了几次,却也始终没发出一个声音来。
      他已不忍心?还是,他也其实并不想死?
      一个人的心思,岂非在最后那一刻最为真实?
      她却猛然将他推至一旁,哭声道:“你怎么这么重啊!”
      “……”
      “这破地道到底什么时候到头啊,我们是不是真的都会死在这里了?”
      “……”
      “我不想死在这里,这里又冷又湿又黑,只有老鼠会发现我们的尸体……”
      ……

      走走停停。

      欧阳泺脑袋开始变得混沌。她已不知道自己流了多少汗,走了多少路。她只是机械地在背后之人下滑时往上颠提一下,机械地迈动双腿,机械地,麻木地……
      他全身瘫软,像团死肉,耳朵听着她粗重的喘息声和疯狂的心跳声,眼睛看着无尽延伸的黑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许久,许久。
      终于,一丝微风轻轻掠过脸颊,她已然累得麻木;他抬起头,前方果然隐约出现了一点亮光,虽然缓慢,那光亮却仍然慢慢增大。
      他未发觉,自己居然微微翘了一下嘴唇,轻声说了一句:“到了。”
      她仍低着头,又走了一会,才猛然抬起,茫然看着前方,问道:“到了吗?”
      前方已然一片光明。
      “啊!”她想大喊一声,奈何只发出了一个无比沙哑无比模糊的轻呼;她咧嘴无声地笑了,嘴角已然干裂,牵扯得很痛。
      她第一次发现,天底下居然有一种痛,会让人如此愉快!

      她又踉跄地向前走去,走出那个暗道,停到一个悬崖边,仿佛那里才是最后的终点。
      前方,斜阳挂在远山之巅,像一个黄澄澄的圆盘;彩霞翻滚,变幻莫测,无数风流演遍,潮涌潮落。
      二人脚下,群山连绵,云烟缭绕,那缭绕的云烟也被夕阳染色,散发出金色的光芒,如临仙境,似梦似幻。
      猎猎山风,迎面吹来,穿过发丝和裙袂,在身边热情地狂舞;尽扫旅人的疲惫,吹落铺面的尘埃。
      有生之年,能得此美景,死而无憾!
      她把他放到地上,筋疲力尽,却无比满足。喉咙干得像要冒烟,声音粗哑难听,她笑道:“你看,我们,到了……”
      眼前却突然一黑,身体像沉重的铁铅般倒了下去,倒进了自己的美梦之中——只有尽心尽力过的人,才会跌进的那种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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