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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公子陷尘意冷心灰(二) 若无人可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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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日,男子的外伤恢复得七七八八,脉气也变得和常人无异,只是经气仍似一盘散沙。
这日,欧阳泺突然唤道:“哎,欧阳静”。
这是她给他取的名字,未被反对,她就当他同意了。这几天一直就这样叫他。
连续叫了几次,他才睁开眼睛。
她道:“欧阳静,你知道咱们怎样才能离开这里,对不对?”
两人在此处待了这么些日子,柴已经所剩不多了,鱼也总有吃完的时候。得要离开这里继续前进才行。
他充耳不闻,闭上眼睛。
她走过去,用力地推他,道:“欧阳静,醒醒,你肯定知道对不对?”
推了好几下,他烦了,猛睁开眼睛,吼道:“滚开!”
虽然声音嘶哑,力道却十足。欧阳泺被吼得气势上瞬时矮了几分,道:“哦,怎么出去,咱们?”
他冷笑一声,复又闭眼。
他一定知道,却拒绝告诉她。欧阳泺惊了,心道:兄台你知不知道,现在咱们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作死了我,你自己也得跟着死。
然而,他可不就是不想活了吗。现在的情况是,他不活了,难道还要拉一个陪葬的?
欧阳泺忍不住哆嗦了一下,道:“你,这是在报复我?”
他面无表情,置若罔闻。
她大声道:“你,居然报复你的救命恩人?”
她仿佛听见他的回答,也隐约在他那张脸上看到一丝变态的愉悦。
“你不可以这么做,欧阳静!”她又去推他。
他睁开眼睛,盯着暴躁的她。
“什么啊?”
他道:“滚开。”
“……”
接下来的时间里,轮到欧阳泺急了。
她先是大放了一通厥辞,告知他若是现在不说,待她自己找到出口,就会将他抛在这里喂鱼,独自离开。
她道:“我知你不怕死,但是你怕不怕死得难看?你想想看,被鱼咬得少胳膊少腿的,被水泡得像馊了的大馒头,好看吗?”
又打了七八个比喻,绞尽脑汁把那些她认为的最难看的死相都说了个遍。
他不动如山。
接着,她只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了,不惜将这几天自己的心理历程一一道开。
她道:“事到如今我也不能再瞒你了。我知道这些天自己确实狂了一些,”
说完,也顾不得面子了,承认道:“好吧,我是威胁恐吓你了。但是,你得知道我真正的用意是希望你不要自暴自弃,希望你能振作起来面对困难。虽然,残废确实令人难以接受,但是……”
还未说完,他便冷声打断道:“闭嘴!”
他脸色黑气沉沉。她心知不妙,连忙收声。
到了晚上,各种方法皆已用尽,结果就是他软硬不吃。
她躺在篝火边,透过忽大忽小的火光看着另外一边安静躺着的男子,心中腹诽了一万遍。
最后忍不住道:“欧阳静,你没有睡着是不是?”
意料之中的安静。
“你究竟为什么那么想死?”
低哑的嗤笑传来。欧阳泺赫然掉头去看,他却一如以往,紧闭着眼睛,面无表情躺在那里,刚刚那声笑,仿佛是她的幻觉。
“活着多好啊……”,她急了,想举几个例子来证明一下,却发现竟然找不到。
她儿时颠沛流离,不是被狗追就是被人打被人赶,实在说不上有多美好。
后来遇到了夫人,在芙蓉园中过了几年好日子;但是那段时光,曾经有多美好,现在就有多令人心伤。
后来就是一直被各种追杀,如果没有欧阳宁,自己早死了无数回了。而现在,连欧阳宁也生死未卜……
想到这些,她心中一酸,脸也忧郁了许多;但是,很快就又笑起来,道:“活着,总比死好一些吧。”
那边却仍然静默无声。
她却兀自胡思乱想起来。
生不如死地活着,行尸走肉般的苟延残喘,活着却不被人期待,活着却看不到任何希望,如果是这样,活,真的比死好吗?
又是让人想不清楚的问题。
她自言自语道:“有人告诉过我,无论如何,都要向前走。其实我也不知道像你这种情况,到底是活好一些,还是死更好一些。但是,若是有人很希望你活着,那还是活着好一点吧?”
“没有。”那边却再次传来低语。
她闻声坐起,眼神泛光,不假思索答道:“当然有!”
“谁?”他斜眼过来,眼神里带着些戏谑,不知为何,那层戏谑之下,似乎隐隐还有些期盼。
她本来是绝然回答不了这个问题的,因为她既不知他的来历,也不了解他的过往,她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但是,她却毫不犹豫,得意道:“把你送进这条暗道的人啊!”
什么样的信念能支撑一个人以如此毅力和决心来修这样一条暗道,不就是,希望他在意的某个人,无论如何都能活得下去吗?
所以,她很羡慕地继续说道:“他肯定希望你继续活着的。”
他却仿佛突然被毒箭击中,眼里的光芒慢慢熄灭,神情也变得比之前更加难看了几分,原本软瘫的躯体似乎既不可闻地缩了一下。他恨然瞪了她一眼,慢慢闭上了眼睛。
半夜,她已睡着,她总是很容易睡着;而他,却在她均匀的呼吸声中再次睁开眼睛,他的眼神,一片茫然……
洛云洛府甘泉居门扉紧闭。
一个白衣少年跪在门外,大声呼唤:“母亲,请把门打开。”
连喊数声,均无反应,既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人开门。白衣少年略显急躁,却又无可奈何,只得一声一声,反复呼唤。
门内,内室之中,却是有人的。一个男子半躺在一个中年侍女的怀中,他长得和门外少年极为相似,只是面色苍白,四肢冰凉,全身是血,已然伤重难支昏昏欲倒了。
一个身着白色中衣的女子跪在他的旁边,她的脸色也很白,却难掩高贵之气,散垂着一头黑发,发上斜插着一根样式简单的白玉簪子,成色非常普通,与她很是不搭。
她把拿给他看的一张地图收起,问道:“你都记住了吗?”
声音近似呢喃,极为温柔。
男子眼神呆滞,不甚清明,不言不语。她把地图放到火上烧了。取下头上发簪,轻声道:“瑾儿,你可知道,娘最喜欢这根发簪?”
那是懵懂少年含羞奉上的生辰礼物;是地上这个已然命悬一线的青年送给母亲的唯一物品。
她似乎没有听到门外呼唤声,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最喜欢,却从来也没有戴过。是不是很好看?”她把发簪又斜插到头上,去问扶着男子的中年侍女,后者含着热泪,点点头。
“瑾儿,你去吧,以后再也不要回来了。”像既往的数次,她和他如是说道。只是,一改以往的严厉,这一次,她温柔至极。
拍门声传来,有一个更为苍老的声音大声在问:“懿儿,懿儿,你在里面做什么,怎么不开门?”
闻言,女子轻笑出声,露出一个厌恶至极、疲惫至极的神情。俄顷,又恢复冷肃,命令道:“阿桑,把他带走!”
阿桑眼泪扑簌簌落下脸庞,问道:“那你呢,夫人?”
“不必管我!”
“为什么?”那血泊之中的男子忍着全身剧痛,突然挣扎着问道。
许是声音太过沙哑凄楚,让人心碎,那女子立即收起全部威严,奔至男子身边,捧着他的脸,盯着他的眼睛,像要把他放进眼睛里面去好好爱惜。她低声道:“瑾儿,你记住,不是你的错,是他们的错,听母亲的话,离开这里,远远地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再回来,永远不要再见他!”
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踢开了,一群人杀气腾腾闯进内室,为首的中年男子一身藏青色的锦衣,发冠高束,面容冷漠;白衣少年紧随其后,后面跟着十几个穿着统一白色服饰的门人。
那男子并不看地上,只注视着那刚刚站起的女子,道:“懿儿,把他交给我。”
那女子面露鄙夷之色,道:“我要说不呢?”
男人道:“懿儿,你从来都不曾违逆我,今天怎么不听话了呢?”
“我从来都不曾违逆你吗?”她轻笑一声,讥诮地问道:“那今天,你让我违逆一回可好?”
男子道:“你这样,我要伤心了。”
“你伤心与我何干?”女子似乎被触到逆鳞,声音突然拔高,恶狠狠地说:“我恨不得你伤心死掉!立即死在我的面前!”
跟在男子后面的少年似乎从来没见过女子这个样子,惊道:“母亲!?”
女子转过脸看他:“不要叫我母亲!”
少年被喝得一怔。中年男子见状,道:“懿儿,你吓到咱们的孩子了!”
“咱们的孩子?”女子踉踉跄跄,指着地上,道:“你都不肯放过我们的孩子,咱们的孩子我又如何顾得上?”
中年男子停了一下,道:“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那女子突然哈哈大笑,道:“知道了什么,洛名撼,洛名撼,你忘了我是谁的女儿,谁的徒弟了吗?”
“我知道你的一切!很早很早的时候。”她突然凑近他,看着他在自己面前呈现出恐惧之色,似乎心满意足,“我知道你是一个何等阴暗的魔鬼,像阴沟地鼠一般令人作呕!”
中年男子喃喃道:“你知道一切,那你为何……”
“不要管我为何,说了你也不会懂得!”她好像不愿意和他再说废话,再次指着地上的受伤男子道:“今天你放他走便罢,你若不放,天下人都要知道你的丑事!”
“你就不顾念一下我们二十几年的夫妻情分吗?”中年男子道。
“我与你没有夫妻情分。”女子厌烦至极。
中年男子显露出痛苦之色,沉默片刻,冷声道:“那好吧,放他走!”
阿桑搀扶起地上的男子,却不愿意离开,问道:“夫人,你和我们一齐走吧?”
那女子注视着他们,冷声道:“不要废话,快走!”
阿桑尚在犹疑,说时迟,那时快,一把剑突然腾空刺出,直直向她怀里的男子刺去,眼看就要刺中胸膛。然后----
一道鲜血洒向空中,洒在那凶手的脸上、身上,那个白衣少年,此时满头满身的鲜血,望着手中的长剑,语音低颤,不可置信:“母亲……”
那锦衣男人也抢了上来,想要取她脉门输注真气。
那女子一把甩开,身体慢慢坠地,口中鲜血涌出,也不看伤他的人,却盯着那中年侍女,扯出一个微笑,道:“阿桑,你看,我告诉过你,做事要干脆一些的。”
阿桑含泪点头,背起身上已经虚弱至极神情恍惚的男子,一把软剑从腰间抽出,猛地向前刺去。这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屋内之人尤在震惊难解之中,突然临敌,终是慢了一步,那女子身形极快,迅速夺门而去,顷刻就越过前厅,翻过院墙,不见踪影了。
屋内那白衣少年,此刻应该叫做血衣少年却像幡然醒悟,他哐当一声扔掉手中长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行至女子跟前,用手去捂那仍在汩汩流血的伤口,嘴里道:“母亲,母亲……”
那女子本已闭上的眼睛茫然睁开,看着眼前的少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仿佛用尽全力也说不出一个字来,只牵扯出一个歉疚的微笑,然后,再次闭上了眼睛,永远地。
这日,欧阳泺正在烤鱼,头顶突然传来一阵喧嚣,接着,流入山洞的水流突然停了,有人一掌运力击在头顶洞口周围,几块岩石滚落下来,砸进潭中,洞口瞬间扩大了不少。
欧阳泺盯着欧阳静,后者也睁开了眼睛,旋即又慢慢闭上了。
欧阳泺果然不愧为“被追杀行家”,迅速吞下半条鱼,又胡乱把另外半条鱼塞进他嘴里。
问道:“怎么走?”
她眼神透露出哀求。
他却无动于衷。
坠入潭中的岩石越来越多,她使劲摇他,急得就要哭出声来。他终于睁开来了眼睛,直视着上方。
她颤声道:“求求你……”
他却只是看着,并不作声。
欧阳泺突然发现,他其实并未看她,而是她的身后。便也转向抬头上看,正对上一双,如鹰般的戾眼。
一个人正伏在那个洞口,看着他们!她背后一凛,身躯瞬时僵硬。
耳旁却突然传来他的声音,他仍死盯着那双眼睛,冷声道:“开口在溪流对面的岩壁上,一脚踹开便可。”
她点点头,却没有走,反而蹲下身来,用青草编起草绳来。
很快便已编好,她拉扯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向他走来。
他脸上讶色一瞬便过,闭上了眼睛,静静地等待着。
他很平静。不是天底下所有的疑问,都必须得到解答;若追寻答案的过程太痛苦,放弃何尝不是一种好的选择?
想象中的窒息感却没有来,他只觉得自己突然平地而起,睁开眼睛,已然到了她的背上,她的背很窄,肩膀甚至搁不住他的头颅。
她用草绳将他和自己牢牢绑在一起。
他忍不住道:“前路凶险,你确定要陪着我送死?”
她不答反笑,道:“你,刚才是不是以为,我要勒死你”
“你的样子可真搞笑,你其实很怕死对不对?”
不知为何,他脸上似乎感觉到一些热气上涌,有些恼怒,道:“闭嘴!”
话音刚落,一块更大的岩石坠入潭中,轰隆一声,激起数人高的一片大水花。
她被吓得全身一激灵,不敢再多言语;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深潭。
这么些天,欧阳泺早就适应了潭水的冰冷刺骨,鱼一般向右侧崖壁游去,沉了一口气,一脚向那崖壁踹去,顿时,石壁洞开,水流汹涌从后袭来。
她只觉得后背一重,身体已经不由自主被水流推着翻滚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