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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巡游大典诛心之痛(一) 神的反噬 ...

  •   入冬渐深,冷风已紧;入夜时分,空气憋闷凝重,一场暴雪正在蓄势,它或许马上就要降临,或许会在数日后扯落。没有定数,无定数的定数最是令人压抑。
      大雁城府红色的朱漆大门外冷冷清清,天气太冷,蛊卫们都进屋喝茶去了,这是主人下午赏下的恩典。
      一台软轿却悄然而至,抬轿的两人其貌不扬,轿子却抬得稳稳当当,他们脸上轻松自在,并无半点劳苦之相。
      他们到了府外,半点也没有停留,径直朝旁开的小门走去,也不呼喊,也不敲门,前面一人单手用力,另一手往前一推,那门应手而开,原来是道空门。
      轿子随后便消失在那道空门里了。
      长街再次空空荡荡,冷风卷起半片残叶,带到前方一个拐角,一双黑靴满布灰尘,鞋面几处破烂,它的主人从黑暗中站了出来,眼睛一动不动注视着前方,看着门缓缓关闭。
      长街萧索寒冷,冬日尤是。
      人呢?
      又一阵风来,人已不见了。
      香雅轩前,孙婆婆亲自开门,将软轿迎进院内,轿内走出两人,黑色斗笠四周围着白纱,将身形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出是男是女。
      进了屋子,欧阳泺和小凌才将斗笠摘下,两人面上竟还覆着白纱。
      丽夫人和余景洛早已等在桌旁,桌上,饭菜的热气和香气安慰着寒冷饥饿的赶路之人。
      “吃吧。”丽夫人笑着道:“把面纱摘了,好好吃点东西。”
      欧阳泺望向余景洛,他竟也没有反对,道:“摘了吧。”
      她不可置信,坚持道:“我和小凌,可以回到房里再吃。”
      丽夫人似笑非笑,不置可否。
      余景洛又道:“听话,夫人专门设宴替咱们压惊,不可失了礼数。”
      闻言,小凌缓缓摘下了面纱,沉静地坐到了席上,看到自己的杰作赫然暴露在众人面前,欧阳泺仍忍不住闭了闭眼睛。
      她的脸,当然也好不了多少。

      果然,丽夫人惊讶得张开了嘴巴,片刻才记得合上,道:“呵,也……还好啊。”
      欧阳泺咬牙切齿道:“还好吗?”
      丽夫人轻咳了一声,给她夹了一筷子菜,道:“灌了一肚子寒风,吃点东西驱一驱吧。”
      欧阳泺把她的筷子格开,道:“我自己会夹。”
      余景洛摇摇头,道:“夫人不必理会她们。我这两个妹妹较少出门,不懂什么礼数,夫人不要见怪。”
      此话立刻得到欧阳泺一个大白眼;小凌也差点没被白米饭噎到。
      丽夫人心情倒好,笑道:“无碍。”

      一顿饭吃得曲折无比。
      欧阳泺一推开自己房间的门,立即把面纱往地上一扔,使劲揉搓自己的脸颊,道:“木木说得对,小凌,咱们不应该回来,那个丽夫人就没安好心,一回来就给我们设了这鸿门宴!”
      小凌:“我怎么没看出来?”
      欧阳泺:“这很明显了好吧,他们两个眉来眼去的,可不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
      小凌道:“你,是在说公子吗?”
      “昂。”
      “姑娘,你是不是气糊涂了,公子怎么会打咱们的鬼主意?”
      欧阳泺:“小凌,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生气了?我正在非常冷静地分析事情好不好?”
      小凌嘀咕:“你哪里冷静了……”
      “你说什么,大声一点。”
      小凌一抖,道:“没什么。姑娘,你不要再搓脸了,都要破皮了。”
      “不,我要把这些东西全部弄掉,我才不要扮成这个鬼样子。”
      “但是,你不是说这东西一上脸,必须得用特殊的药水才弄得下来的吗?”
      闻此,欧阳泺一屁股颓然坐到床上。
      小凌:“怎么了?”
      良久,欧阳泺咬牙道:“可恨的余景洛,竟然忘了给我药水!”

      厅内。
      余景洛:“我才知道,夫人竟然如此大手笔。”
      丽夫人沉吟,道:“为保万无一失,我已付出全部,区区定神兵,又算得了什么?”
      余景洛道:“可惜,如此大费周章,她竟然还是逃了。”

      彩霞背后的主使之人,那个给她种下桃花蛊的人,虽然并不一定是之前救出木松柏和小凌的那个人,却一定是个女人。
      她似乎神通广大,似乎只要在蛊域之内发生的事情,没有她不知道的。
      而她似乎又对木松柏和小凌十分执着,甚至不惜惊动红铃,也要将二人在第一时间截走。
      那么,若是她发现他们被人救出蛊狱,会不会派人来追呢?而若是她派出的人,遇到强大的阻力,她自己会不会因此现身呢?

      事实证明,他们的计划非常成功。
      只可惜——
      余景洛道:“比起抓住木松柏和小凌,她好像更加在意自己是否暴露。”
      所以,他才只来得及看到一个背影。
      那,确实是一个女人的背影。
      丽夫人一笑:“算了。”
      “算了?夫人的意思是?”
      事情还未了解,她莫非已经开始打退堂鼓?
      丽夫人却道:“算了的意思就是,她已经不重要了。”
      余景洛思考片刻,道:“我还是不明白,夫人既然觉得她已不重要,却还是把我们兄妹带回此处?”
      丽夫人望着他,眼神变得深沉,道:“这个嘛,当然是因为我们之间的生意。”
      她继续道:“多亏有你,我的事情才变得那么顺利。”
      余景洛仍不明白。
      她笑道:“你给我找的那个地方,我很满意,我竟然不知道,蛊族境内,竟还有那样的所在。”
      “就因为这个?”
      她点点头:“你卖给我这样一个好地方,我当然得付出相应的代价。”
      ——救人一命,当然是最珍贵的代价。
      “其他的呢?你是不是忘了,我原本要卖给你的是什么东西?”
      他的术法,和他的仇恨。
      丽夫人笑道:“这些,我已不想买了。”
      “为什么?”
      丽夫人思索片刻,笑道:“就当我已经不需要了吧。”
      余景洛自嘲道:“这可真是无心插柳了。可我还是不懂。”
      丽夫人道:“不懂什么?”
      余景洛道:“你带我们回来,是为了救我们。可是想来想去,那人为何非要置我们于死地不可?”
      丽夫人略一思索,问道:“你的,朋友们,当初为何要来大雁城?”
      余景洛疑惑道:“难道是因为猝死蛊?可他们并没有调查到什么东西啊。”
      丽夫人冷哼一声,缓缓道:“我说过,红铃圣主比以往任何一位圣主都更耀眼,她已经成为蛊族的神祗。”
      “我以前一想到这个事实,心头就有怒火,觉得民众实在是瞎了狗眼。”
      “托你的福,我最近总算知道了原因。”
      “她能成为神,并非她有多厉害,也并非民众眼瞎,而是她背后,有一双造神的手,这双手能粉饰太平,抹去阴暗和残缺,让她变得完美无瑕。”
      丽夫人看着他,道:“只有完美光鲜,毫无瑕疵,才能封神。”
      “现在,你可懂了?”
      余景洛恍然,道:“所以,她当然不希望有人知道猝死蛊一事,更别说调查它的原因了。”
      丽夫人点头:“当然。然而,人一旦封神,若被人发现其竟然还有瑕疵,即便只是一点点,就绝然无法再当神,她会连人都无法做了。”
      她直直地盯着余景洛,笑得很是残酷,一个字一个字道:“这就是神的反噬!”

      告别前。
      丽夫人道:“今夜之后,我们之间的生意已经做完;巡游大典之后,你自带着……你妹妹离开便是。”
      “那人武杀术高强,她当真已不再重要?”
      “无论她如何了不得,现在也无力回天了。”
      余景洛点点头,抱拳道:“夫人保重!”
      ——他当然不会傻到去追根究底,丽夫人也断然不会对他推心置腹,将绸缪之事全然相告。
      既如此,他们的生意,已经算是两清了。

      走到门口,却被叫住。
      丽夫人道:“你知道吗,你和我的一位故人很像。为人坦荡磊落,本应是翩翩公子,底色却很悲凉,仿佛永远无法快乐,即便行遍千山万水,见过世俗百态,肩上的包袱却仍抛不开。当年,我其实很想问问他,这个包袱到底是什么;然而,却没来得及问。如今我若问你,你会告诉我吗?”
      余景洛道:“夫人看错了。”
      丽夫人一笑,道:“多事之秋,我确实想多了。你放心,无论事成与否,过了大典之日,你们,定是安全了。”
      余景洛轻声道:“多谢夫人。”

      开门欲出。
      丽夫人又道:“你知道我此生最遗憾的事情是什么吗?”
      “……什么?”
      “他们总说我生错了人家,嫁错了人,做错了很多决定——都没什么可遗憾的,这是命运,比起别人,我的命运肯定不是最糟的。”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最遗憾的事情,是直到死,他都一直在护着我,而我,一直站在他的身后。如果重来一次,我真希望自己能够放下那些莫须有的矜持和懦弱,握住他的手,告诉他,我们一起,无论前面是荆棘,是鲜花,是泥泞,还是阳关大道,我们一起,不必一定要到达,走到哪里,就算到哪里。”
      她继续道:“你帮我问问你的妹妹,我这样想,到底对不对?”
      余景洛沉默良久,再次回头,深深行礼道:“多谢夫人!”

      桌上残羹冷炙,却仍调理有序,仿佛只要重新冒出热气,又可再次布盏待客——客人从来谨守礼节,把饭桌弄得一塌糊涂的,多半都是家人。
      她看着他消失在门口,叹了口气,自嘲地笑了,他不是家人,甚至也算不得朋友。
      临别之前,她竟然如此唠唠叨叨。
      终将尘埃落定,眼角笑出泪花。她含着泪,却突然笑了,喃喃道:“好好的姑娘,扮得那样丑……”

      “你来……做什么?”
      欧阳泺打开门,晨光中,他的脸色有些疲倦,一时让她心头一软。
      余景洛走进房内,问道:“小凌呢,醒来了吗?”
      小凌从暗处走出,早已穿戴整齐,接过他抛来的东西,问道:“公子,这是什么?”
      余景洛道:“换颜水。你去找木松柏,找到后寻个地方躲几天,巡游大典之后再出来。”
      小凌迟疑片刻,抱拳而去。
      欧阳泺嘀咕:“她倒是很听你话。竟然答应去找木木,也是奇了。”
      余景洛沉默不语,向前走了几步,躺倒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欧阳泺目瞪口呆,语无伦次道:“……你,你,要不要脸,这是,我的床……”
      余景洛闭着眼睛道:“我就睡一柱香,你到时候叫醒我。”
      说着,竟把头偏向里边。
      很快,房内就传来轻柔而均匀的鼾声。
      欧阳泺坐到一旁,看着床上毫不设防的男人,一时之间,竟愣怔起来。
      明明刚才还气他气得要命,此刻却从心里某处升起一点甜蜜,且如雾一般散开,她四肢五骸浸泡在这甜蜜的浓雾中,变得软绵绵的,使不上劲,也不愿动弹。
      ——她是不是也中蛊了?她中的这种蛊,是不是叫余景洛?
      良久,她蹑手蹑脚走过去,痴痴地看着他的脸发了一阵呆,轻手轻脚取过被子,盖在他身上。
      “我就睡一柱香,你到时候叫醒我。”
      她撑着自己的下巴坐在他的身旁,丝毫也未曾察觉,自己不知何时,竟变得这般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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