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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北堂南风音问日阻(二) 他本来就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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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黑风高,暗云重重,既无月,也无星。
一团黑影极速跃来,和黑暗几乎融为一体,若非一等武杀高手的利眼,绝然无法发现。
附近显然没有这样的眼睛。所以它向前移动,几乎畅通无阻,利落地停在了竹林外的一处拐角。
竹叶随风摇曳,发出沙沙的响声;竹林中,一弯细流蜿蜒前行,带着飘落的竹叶,消失在一处。
那处,昏暗的油灯下,数名蛊卫瑟瑟缩缩,冷风不仅吹冷了他们的身体,也吹冷了他们的神采。
他们心里,只盼着换班的时辰快点来到,自己好躲进逼仄的小房间里喝一壶热酒暖暖身体。
余景洛低声道:“你在这里躲着,我去去便回。”
欧阳泺:“……你小心一点。”
她也想去,但是她比谁都更加清楚,她去除了拖后腿,简直一点帮助都没有。
余景洛点点头,迟疑片刻,转身消失在黑暗中。她叹了口气,挨着竹子蹲了下来。
等了一会,她双手开始颤抖,心中默默念佛。此行危险,因她也已经知道,他此行要对付的东西并非人类,而是非人之物。
她想起临行前的对话,她说:“你懂蛊吗?”
他:“我对蛊虫,一无所知。”
“那你还敢劫狱?”
他眼神闪烁,要说的话好像有很多,最后却只说了一句:“你放心。”
——“放心”,这两个字,自他归来后,已对她说了好多次。那九个月的山中岁月,她为他操过太多心,而操心,是否也会成为一种习惯?
那么相信呢?
对一个人没来由的信任,是否也会成为一种习惯?
在她心里,即便是在最恶劣的情况下,在他奄奄一息之时,她都对他抱着毋庸置疑的信心。
信心,就像一盏油灯,远远地亮在远方,时明时暗,却从未熄灭,指引着前行的方向,坚定着她的勇气。
而自他好了之后,自他再次来到她的身边,这种信心,岂非日渐增长,渐渐让她不再操心,让她对他产生依赖——
而现在,她抱住了自己的脑袋,狠狠地敲了好几下,心里大骂道:欧阳泺,你这个大祸害,你怎么可以同意这样一个疯狂的计划,让一个对蛊毫无知识的人,去闯蛊王宿主所创的守狱蛊阵,这和自寻死路有何区别?
木松柏和小凌肯定要救,但是劫蛊狱肯定是下下之策,难道就一定找不出其他的法子来了吗,此时找不到,为何不耐心等一等,岂知时间不会送来最好的解决办法?
她自责不已,站了起来,来来回回踱步;时间过得无比缓慢,漫长的等待像是一场凌迟之刑。
她等不了了,她猛然转身,向竹林外走去。岂知,才转了个弯,就看见一团黑影急急走来!越来越近,赫然就是余景洛他们——她提到嗓子眼的心脏这才猛然坠回心底!
也才发现,自己全身都在颤抖,四肢已经变得冰凉。
她踉跄着迎向前去,却见前方余景洛猛然放开了搀扶的两人,向她这边极速掠来,她豁然回首,还未看清,却被抱入一个怀中猛然转了个方向,一声闷哼在头顶传来。
时空瞬时静止!须臾,她双手颤抖,颤声问:“余景洛,你,你没事吧?”
没有等到他的回答,却被猛然推向一旁,黑暗中只见两团黑影已然战成一团,阵中火花四溅,却很难看清胜负如何。
她忍住哭意,脚下虚浮,却不得不提醒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她去查探地上两人,见他们虽然神志不清,好在经脉俱好,应该无甚大碍,她取出腰间银针,扎在两人要紧穴位上,这才勉强站起身来,认真去辨阵中战况。
这一辨,心中大骇,两团黑影,你来我往,难分伯仲——是的,她分不清谁是谁,但是,却已然知道来者何人!
欧阳宁,你到底怎么了?你是不是病了?
两人须臾间便走了数十招,此时,阵中一人剑锋一偏,直取她面门而来,她心中大叫不好,想要矮身去避,却见另一人举剑来追,前者突然回转,矮身向他腹下袭去;后者显然并未预料此番诈术,撤身已经不及,只能心头一定,继续向前刺去——这是两败俱伤之法,自己受伤,别人也别想讨到便宜。
丹心剑已经没入余景洛腹中,拔剑已经来不及,欧阳宁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左臂被来剑刺穿。他却仿佛不知道痛,脸上一沉,受伤的手猛一用力,将剑赫然从余景洛腹部拔出——两人的鲜血瞬时如雾洒向空中,又如雨般纷纷坠落,落在众人头上身上。
欧阳宁被这血雨一淋,仿佛酒醉之人被人泼了一碗凉水,竟突然安静下来,提着鲜血淋淋的丹心,痴痴傻傻地发起呆来。
欧阳泺嘴角尝到腥味,只觉得心中剧痛,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大叫一声,扑过去抱住余景洛,他虽然伤重,却仍用力抱住她,转了个身——若欧阳宁再来一剑,除了拼命,他已没有信心护她周全!
欧阳泺却不知道打哪里来的力气,猛然把他推到一边,再回首,只见欧阳宁果然提着剑,踉踉跄跄走了过来,越走越近。
血腥之气越发浓郁,杀气使他看起来形同鬼魅。
她血气翻涌,悲痛不已,大喊道:“欧阳宁,你醒醒,你究竟要闹到什么地步!”
她本以无望,却不料,听到呼唤后,他竟僵住,停顿良久,犹如大梦初醒,哑声道:“小……泺?”
欧阳泺悲喜交加,这才上前,一把取下他的剑,疯狂打他,边打边道:“欧阳宁,你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事情?”
木松柏悠悠醒来,自己拔掉身上的长针,侧头看向身旁,见小凌也睁开了眼睛,便向她伸出手去。
小凌:“你干什么?”
木松柏手越伸越近,拔下她身上长针,道:“拔针,你说干什么?”
小凌愣住。半晌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木松柏也很懵,道:“不知道。看起来好像,自相残杀。”
小凌在黑暗中翻了一个白眼,坐了起来,观察良久,问道:“你会不会轻功?”
木松柏:“……一点点。”
小凌嘴角略撇一下,站了起来:“到底会不会?”
“……算是不会吧。”
话刚出口,只见身后突然一阵响动。
众人这番动静,早已惊动狱守。好险蛊狱狱守并非精兵强将,当然也无忠勇搏命之人,见来人武杀术甚高,竟不敢贸然行动,此时见他们两败俱伤,这才现身来围。
为首一人惯例喊话:“贼人最好束手就擒,免得丢了性命!”
小凌青竹剑出鞘,剑芒在暗中一闪,只听又有人道:“老大,点燃信火吧,多叫些人来。”
一道彩色信火冲天而出。小凌心中暗叫糟糕,低声道:“你们还能走吗?”
小凌边打边退,众人彼此扶持,蛊卫越聚越多,千辛万苦,总算挨着府墙。
小凌道:“你们快走!”
欧阳宁左手已经无法用力,右手把住欧阳泺的胳膊,正要腾身,却见她道:“你带他先走。”
余景洛气息减弱,挣扎着说道:“不要听她的,你们先走。”
欧阳宁神情莫测,却放开欧阳泺,带着余景洛,腾身越墙而去了。
小凌吼道:“木松柏,你试试看,能不能上得去!”
木松柏面有难色,嘀咕道:“这么高。”眼看追兵渐紧,心里一横,提气上跃,然后——
狠狠撞在墙上,像被拍晕的鸡一样,顺着墙根滑落下来。欧阳泺连忙去扶,他已然晕晕乎乎,口里一个劲地傻问:“怎么了,我怎么在这里,发生什么事情了?”
小凌将手中剑猛力一格,放倒一排蛊卫,也顾不得后面来剑,急急抓住墙根下两人衣领,拼尽全力向上跃去,可算到了围墙顶,一名蛊卫竟然将手中兵器扔出,小凌连忙跃起躲过,身形不稳,摇摇晃晃向下坠去——
半空之中,欧阳泺只觉自己被小凌往上一提,须臾着地,踉跄一阵,好险没有摔倒在地。却只听得身后嗷嗷惨叫,只见木松柏正从地上爬起,连连呸道:“我怎么了,为什么我的嘴里全是土?”
欧阳泺转过了脸,小凌竟也不发火,道:“没事,死不了的。”
客栈,黎明仍远。
门口灯笼高悬,堂内却只留一盏油灯。小二歪在椅上已经睡熟,旁边炉火却还未熄。
有人在拍他肩膀,他有些不耐烦,嘟哝了一阵,眼睛欲睁不睁,口里已经熟练喊出:“客官,客官——”
声音在静夜中凄厉无比,他整个人已如突然被扔进了冰窟隆,望着眼前血肉模糊的五人,颤颤巍巍。
木松柏掏了掏耳朵,叹了口气,道:“你这小子给我闭嘴,我们是人,不是鬼!”
小二煞白的脸上惊疑未定,道:“好好好,各位大爷,你们是人,不是鬼。”
木松柏无奈,伸出一只胳膊,道:“要不,你咬一下我,看我有没有骗你。”
小二果真抓住他的手,张开嘴巴一口咬下——这次,轮到木松柏叫了,他的声音,和鬼叫也没什么区别。
小凌:“姑娘,他是不是真的摔傻了?”
欧阳泺哭丧着脸:“好像是真的。怎么办,小凌?”
小凌道:“没事。他本来就和傻子没什么区别。”
逃命之时,最好不要住客栈;但是余景洛和欧阳宁都受了重伤,其余几人这副尊荣,不整理一番,到哪里去都不大合适。
木松柏人虽傻得能让别人来咬,却还能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对店小二道:“给我们几间上房,其余东西看着备妥,这是定钱,招待得好,少不了你的好处!”
威风也耍得有模有样。店小二却撇嘴道:“你们这样的大爷我见得可不少了,在别处打架输了,到咱们客栈里躲来了,难保你们的仇家不追来,到时候我们可跟着倒大霉,你们还是走吧。”
木松柏横眉一冷,又拍上一锭银钱,道:“嘿!你这小哥,看不起钱咋地?”
那店小二仍然摇头,看来以前吃的亏不小。
此时小凌冷哼一声,霍地把剑拔了出来,眼睛向前瞥一眼,对着灯光细细地看着“青竹”的剑芒。
看得木松柏后背一凛,那店小二被吓得不轻,态度斗转,抓起柜台上的钱往怀里一塞,点头哈腰,把众人往楼上引。将他们安置妥当,又送来衣物、洗漱等物,腆着脸讪笑道:“各位爷,姑娘们,你们好好休息,需要什么尽管吩咐,小的定当尽心伺候。”
小凌道:“滚吧。”
店小二如获大赦,忙不迭地滚了。
关上门。
余景洛被扶到床上躺下,血污之下的脸色枯白如纸,嘴唇干枯,黑衣湿透,紧紧粘在身上。
欧阳泺喉头一噎,眼泪就开始在眼眶中打转。
木松柏拍了拍杵在一旁的欧阳宁,道:“兄弟,别看了,她现在应是顾不上你了,你跟我走呗”
此刻,他头发凌乱,脸上身上血迹斑斑,一条左臂垂在身旁,破烂的衣服下隐约可看到一道深深的伤口,看来也颇为骇人。
他看了一眼木松柏,眼神一顿,道:“你——”
“怎么,你信不过我?”
欧阳宁摇摇头,不再言语,跟着他垂头丧气地走了出去;出了门,木松柏见小凌也跟了出来,并轻轻带上了房门,道:“臭丫头,你怎么也出来了?”
小凌心情本就不妙,闻此冷道:“你是不是找打?”
木松柏急道:“我……他们这孤男寡女的,不行,我得进去看着。”
青竹剑却已横在他面前,小凌道:“我看你不是找打,是找死。”
木松柏又急又怒,一直未说话的欧阳宁却突然开口,道:“咱们走吧。”
木松柏奇怪地看着他,不解这个看起来木讷的傻大个,为何对自己竟有几分亲切之意,不禁问道:“你,之前是不是见过我?”
欧阳宁似乎真的认真想了一会,摇了摇头。
木松柏低声道:“……怎么可能?”
小凌道:“你走不走?”
木松柏咬牙切齿,道:“我走,我走还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