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丝雀好难》柳熙

29、029

　　然而令我没想到的是，更郁闷的还在后头。自那以后，宋初伦就三天两头往这跑，打不走骂不跑，牛皮膏药似的怎么都甩不掉。于是乎帝都里的百姓们茶余饭后又有了新的谈资，说是宋府上的大公子近来又转了性子，好起男风来，据说那人是一个酒楼的小伙计，虽然出身低贱了点，但是长得眉清目秀，模样比女子还要勾人。
　　这些没头没脑的风言风语，害得我整天窝在屋里，连个门儿都不敢出。
　　盘腿坐在床边调理内息，我却总是心浮气躁，难以集中精神。深吸一口气，我努力摒除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正准备再来一次。忽然门被啪啪拍响，我无奈地睁开眼，穿鞋下地去开门。
　　刚拉开门栓，门就被大力推开，一个人长身玉立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他的脸，我眯了眯眼睛看清来人，颇为惊讶。
　　“你躲在这里，倒是清闲！”柴俊小侯爷瞪我一眼哼了一声，抬腿就往屋里走。
　　我转身看着他，满脸诧异道：“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还不是你干的好事？！”柴俊一掀袍子在桌边坐下，瞄了我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我干笑两声，不动声色地往后挪，想要离他远一点。
　　柴俊瞥到我的动作，冷笑着问我：“你把初伦那个小妾弄哪儿去了？”
　　“什么小妾？我不知道。”我答得干脆，死也不肯认账。
　　“就知道你不肯承认。”柴俊白我一眼，“你知不知道你闯了大祸了？”
　　我转头躲开他的目光，并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从我下决心救小杏起，我就知道会有危险，现在做都做了，担心也没用，大不了出事了我就跑路，反正他们抓不到我。
　　柴俊叹息一声，看着我说道：“你知不知道初伦他是宋家四代单传的血脉，都指望他早日续下香火，好给宋家传宗接代。可是接连娶了七八房小妾了，一点动静都没有，刚刚娶了第九个，竟然还被你拐了去。”
　　“你说你把人抢走也就罢了，干吗还去招惹初伦？害得他整天丢了魂儿似的往外跑，问他什么也不肯说。我舅舅和舅娘还真以为他被个男人勾去魂儿，走上斜路子，正在家气得发抖呢！”
　　我一听之下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你竟然还笑得出来！”柴俊横我一眼，“我舅舅已经发话了，说要来拿你呢！他若真抓到你，不打死你才怪！”
　　我忍住笑争辩道：“我什么时候招惹宋初伦了，还不是他自己色胆包天，什么主意都敢打。”
　　柴俊朝我翻了个白眼：“总之你自己小心一点，要不是某人托我带话，我才懒得管你死活。”
　　我的笑顿时僵在脸上，半晌方才讷讷地问道：“赫连钰……他最近很忙吗？”
　　“原来你还知道问呀！”柴俊一脸没好气地说道。
　　我抿了抿唇，看他一眼没说话。
　　“他最近很忙，没空儿来看你。”柴俊站起身走前几步，“他让我代他来看看你，最近外面不安全，让你老实待在这里，不要到处闯祸。”
　　说完又看我一眼，摇摇头叹息一声，出门走了。
　　我慢慢地走到床边坐下，感觉浑身无力，很疲惫。
　　原来他很忙，没有时间来看我。
　　夜里的风凉凉的，扑面而来，带走身上每一丝温度，瑟瑟的萧索。我坐在屋顶上，久久地望着那一扇亮着灯火的窗子，却怎么也没有勇气走近它。
　　每当夜晚降临的时候，我总是管不住自己的脚。不由自主就跑到他的府外，不由自主就爬上屋顶，不由自主就陪他坐了一夜。
　　我恨自己没出息。人家都说很忙了，我干吗还眼巴巴地坐在那里，期待着他能看我一眼？
　　什么很忙，明明就是不想见我。要不然会连看我一眼的工夫都没有吗？

　　不想再干蠢事，我发誓，今晚一定不去那个破屋顶上傻坐了，再去我就是狗！
　　翻箱倒柜地把衣服都重新叠了一遍，整整齐齐摆在橱子里。又把长剑抽出来，抱在怀里拿着软布擦拭一遍又一遍，快要擦出火星来了。就连那一匝银针都让我细细擦了一遍，挨个上好油，重新塞回皮套里。
　　我埋着头忙得不亦乐乎，可是两只耳朵却长长地竖起来，十分留神地听着外面的动静。一有点风吹草动，立马飞身拉开房门，探出头去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人来了？
　　夜色渐深，一整夜都没什么动静，我慢慢地走到桌旁吹熄烛火，准备睡了。
　　刚要解衣服，我忽然间听到院子里咕咚一声。心头顿时一跳，再反应过来，我已经站在门口了。
　　清冷的银辉洒了一地，只见西墙下面卧着个黑影，我连忙跑过去，只见那人扶着墙爬站起来，胖乎乎地喘着闷气，竟然是宋初伦？
　　刚刚有些欢喜，就被兜头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奶奶的宋初伦，闲着没事爬什么墙？！
　　“颜姑娘，吓着你了吗？”宋初伦一瘸一拐走过来，一脸讨好的笑。
　　我皱着眉头退后一步，冷冷道：“这么晚了，你来干什么？你不知道私闯民宅也是要蹲大牢的？”
　　宋初伦被我凌厉的气势吓坏了，连忙收起傻笑，讪讪道：“我本想白天来，可我爹我娘看得太紧，一直没能溜出来。他们都把我关起来好几天了，好不容易等他们睡了才跑出来的。你们这后院锁着门，我只能爬墙进来了……”
　　我不耐烦地打断他：“宋大少想爬墙尽管回家爬，深更半夜，不要到这里扰民！”
　　“颜姑娘，你、你别生气，我马上走。”宋初伦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白的小瓷瓶递给我，“我是来给你送冰玉露的，这有活血生肌的作用，消疤痕最好用！你腿上的伤好了吗？都怪我刺伤了你，我快要后悔死了！天天想着来给你送冰玉露，可是我爹把我锁起来，今晚才得空跑出来。”
　　“你一定要记得搽药，我先回去了，被我爹发现可就坏事了！”宋初伦说着就把小瓶子塞进我手里，又傻兮兮地朝我笑了一下，连多看我一眼都不敢，转身又扒着墙头往上爬。
　　看着他扭着胖胖的身子爬上墙头，然后翻过去。然后又是咕咚一声闷响，还有低低的吸气声。
　　夜风清冷，月光如水。
　　我握着小瓶子站在那里，心下里有些不是滋味。

　　自从腿上的伤好了以后，我就天天往外跑，去过三师兄住的客栈好几次，可是他又消失不见了。问那客栈的掌柜，说是已经有十多天没有回来，我不禁担心，不知道三师兄会不会出事了？刚一起念头，又连忙摇摇头，三师兄他武功那么高，一定不会有事的。
　　出了客栈门，只见一辆华贵的马车缓缓驶过来，前面有一队御林军开道，后面护卫着衣甲严整的突厥士兵，威风凛凛，很有气势。看样子是护送突厥王的队伍。过了这条街就是凌波园，西挨着凌波湖，北望着翠微塔，极是一个烟光水色，恢弘雅致的园子，这次来的突厥使者团就被安置在那里。
　　我跟着街上的百姓们簇拥在路边看热闹，忽然间看到领头的那个御林军统领竟然是刘倾风。他骑着一匹黑亮亮的高头大马，头戴红缨帽盔，军服外面套着银亮的铠甲，左手勒着缰绳右手握着腰间佩剑，薄唇紧抿着目视前方，风度翩翩，卓尔不凡。
　　街旁的大姑娘小媳妇们顿时一阵娇声笑语，一边羞红着脸偷眼瞄着那位英姿飒爽的将军，一边掩着嘴悄悄地嘀嘀咕咕。而刘倾风依旧满脸从容地打马前行，丝毫不为那些倾慕的眼神所动，斜飞的剑眉微微蹙起，英俊的脸庞面无表情。
　　我端着手臂站在人群里，也悄悄地打量着他。估计这刘倾风在朝中的声望越来越高了，竟然将护送突厥王的任务都交给他。
　　正想着，队伍中间的马车微微掀开车厢帘一角，一个中年男子微微笑着往外面看，一边还转头跟里面的人说着什么。我不禁瞪大眼睛仔细看着，跟着人群移着步子随着马车往前走去。那个男人五十多岁年纪，面目丰硕，唇上留着一横黑亮的髭须，看上去颇有气势，估计他就是突厥王乌苏迦临。隔着车厢帘子隐约能看到里面还坐着个人，不知道是不是西娜公主。我本来还想看看她是不是真的像传说中那样漂亮美艳，结果那帘子放下来，什么都没看到。
　　护送的队伍渐渐走远，大街上重又宽阔起来，我到街尾拐向东边一条岔道。这条路比较偏僻，路上的行人也不多，两边开着的店铺大都是古董店，门口货摊上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古玩玉石、青铜器皿，铺子里面的墙上悬挂着年代久远的名人字画。
　　我顺着右边慢慢走着，到一处货摊前停下来，随便拿起一个锈迹斑斑的铜碗看来看去。
　　“客官您可真是好眼光，这个铜碗可是殷朝孝诚仁皇太后用过的御碗，整个古董街上只此一只！您看看这古朴的花纹，您看看这厚厚的绿锈，没有个几百年哪能长得出来？！客官您若是看上眼了，那就趁早拿着，晚了只怕被人抢了去！”
　　看店的小伙计舌灿莲花，直将这破碗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唾沫星子到处乱飞。
　　我敷衍地唔了几声，放下破碗又拿起一个形状奇怪的黑陶罐子。
　　那个小伙计龇着牙笑得更灿烂了，一劲儿地恭维道：“客官您可真识货！这可是北秦靖承帝专用的夜壶，打着灯笼都没处找的宝贝呢！”
　　我顿时像烫了手一般连忙把那东西丢出去，伸手在衣服上使劲擦了几把。
　　那个小伙计看我没有要买的意思，登时收起笑容拉长脸，白了我一眼把摆在边上的东西往里面挪，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我像看贼似的。
　　我懒得和他计较，往前走了几步，又到另一个货摊前停住。这个摊上看摊的人是一个老头子，正躺在摇椅上一晃一晃悠闲地晒着太阳，半眯着眼睛瞄我一眼，并没有开口说话。我随便站在那里胡乱看着，立马就看到孝诚仁皇太后用过的御碗和靖承帝专用的夜壶亭亭玉立地站在那里。我不禁有些失笑，闲闲地站在那里，眼睛却不时地瞄向对面另一家古董店——齐宝斋。
　　那一家店铺是京城首富黄百万名下的产业，在这条古董街上颇为出名，光是店铺的门面就要比其他的店铺大上两倍还多，据说帝都里面很多达官贵人都喜欢去他家店里买古玩。黄百万本名黄玉齐，因为他家财万贯财大气粗，为人又乐善好施豪爽仗义，连续好几年都被推举为帝都商会的会长，人称为黄百万。
　　原本这齐宝斋是黄家的支柱产业，每年的进项少说也有银两几十万，进进出出都是上好的货色，倍受帝都里的贵胄们追捧，甚至有很多大臣们都去他家店里挑挑拣拣，作为皇宫里面寿宴上的贺礼。只是近来的齐宝斋有些不景气，从前热闹非凡的店铺前面门可罗雀，一上午也不见有人上门。因为前些日子黄百万进了一批数目不小的货，结果没想到看走了眼，不仅赔上百万价值的血本，还把经营多年的名声也赔上了。
　　我打听好几天，总觉得这事有些蹊跷。黄百万能在帝都里混到这个份上，没有点真本事肯定是不行的，他即使再疏忽，也没道理会将那么一大批价值连城的古玩看走眼。又不是一件两件的古玩，多达几十件，难道每一件都看走了眼？我心下疑惑，在看到李言默悄悄去齐宝斋的时候，就更加确定了。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李言默来齐宝斋不下三次。每次都是一身普通打扮，连轿子都不坐，只带着一个贴身随从，一进去就是一下午，直到太阳落山天都黑了才回去。
　　我跟踪李言默两次，发现他去齐宝斋走的都是后门，回丞相府走的也是后门，一路上转来转去，尽捡着偏僻的巷子走，应该是为了掩人耳目。只是可惜，他被我发现了。
　　我等了很久的机会终于来了。
　　夕阳慢慢落山，将整条街都晕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朦朦胧胧，古朴而宁静。我移步到街角处站着，微有些紧张。腰间别一把匕首，左腕薄刃，右腕银针，我暗暗握紧拳头，感觉应该万无一失了。
　　冬日天短，天色不一会儿就黑下来。朦胧的夜空星子微现，远远看到街那头人影一闪，李言默和他的随从从齐宝斋后门出来了。我隐在暗影里静候一会儿，估摸过了半盏茶功夫，才慢慢跟上去。转过三五条巷子，隐约能看到李言默和他的随从走在前面，默声不响，脚步匆匆。
　　我敛住呼吸，稳着步子尾随在后。前面巷子走到尽头，左边不通，右边是一条更加幽深的巷子，前后都围着高高的墙，巷子偏僻又阴冷，在夜色里黑漆漆的，透着股幽寒。
　　只要进了那条巷子，我就准备动手。
　　然而令我没想到的是，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我被刘倾风拦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