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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和解” 谷雨和小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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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谁?”小满随手抄起一本铜版纸印刷并带有厚厚封面的画集,小心翼翼地向门口的方向移动。
但那漆黑的身影只顾低头换鞋,没有回答小满。片刻后,只发出“扑嗒”鞋子落地的一声。
小满听得真切。在所有有她房门钥匙的人中,只有谷雨喜欢让鞋子在空中做自由落体后着地。想至此处,她便也渐放下了戒备。随手将画集放在架子上,大步走到了门口,抢先在那人直起身子之前按下了门口的灯。
但很快,谷雨按住了小满开灯的手,将灯关了。又继续道,“既猜到我是谁,又何必再开灯确认一下呢?”
光明似风中烛火,先是闪了一下,然后便呼地被风垂灭,一切便再次遁入漆黑中。恰如小满,见到谷雨的那一刻,心头蓦地敞亮通透,却又旋即再次跌入起始的无边黑暗中。
面对谷雨的提问,她低头,不语。像个犯错的小孩。却又像个被冤枉的小孩。原本在观秋雨时,还信誓旦旦,见到谷雨时,定要冲上去给他一记耳光。可真当谷雨这个大活人站在她跟前,并跟她讲话时,她的手却如断了线木偶,再挥不出去。
“还在生气嘛?我不是已经回来了嘛?”带着些嬉皮笑脸,谷雨把脸凑到小满低垂的脸旁,对着她的耳轻声说道。
“我看你刚刚还拿了一本厚书,是想砸我吗?可你什么时候打得过我的呀?”说这句话时,谷雨似乎都快笑出了声。每当小满遇到威胁,无论是在家发现瞎转悠的苍蝇,还是被他偷袭时,她总会找出一本书来解决,有时是一本薄杂志,有时是油印的画册。
小满也被逗乐了,低着头的她,用手捂着嘴,小声地笑着。平日里,每当她拿着油印的画册追着谷雨打时,谷雨总会一把把书从她手上抢走,放到橱柜顶上,失去武器的她便只能用拳头干锤他。
“笑了!笑了!不生气了吧。”
“哼。”闷哼一声,小满却依旧闭口不语。
见此状,谷雨一把搂住小满,额头贴额头地,与她大声讲道,“我保证,我以后再也不说‘再也不回来了’这样的话,你寄……呜呜……给我的信我以后也一定会准时回。”
未等他说完,小满便抬起头,急捂一把住他的嘴,道,“诶呀,我听得见,你小点声,其他人都在睡觉。”
“哦。”谷雨轻声应道,并用极小极小的声音在小满耳旁说,“那便权当你原谅我了。”
没等小满回答,他便一把将她抱起,道,“我给你带了巧克力蛋糕。但我们这会儿还是睡觉吧。”
“噫~,你咋外套都湿的。”穿着睡衣的小满,隔着一层薄睡衣便一下感受到谷雨被秋雨淋湿的外套。
“因为没有伞啊?我怎么知道会下雨。”
小满挣扎着从谷雨的怀抱中下来,“那你快去冲个澡吧!别受凉了,秋雨可淋不得。”
“不行,先睡觉。明天早上起来再洗澡。”谷雨撒娇道,拉着小满便往床边走。
“别闹。你快去洗,洗了人不也暖和点嘛。”
“可我不冷,我见到你我还嫌热呢。”见小满拽着他不让他去床上,继续道,“不行,我累了,我要睡觉。”
“既然热,就更得洗了。我先去给你放水。”见谷雨想要罢工不干,小满也自知拗不过他,但她也知道,若是帮他把所有的前提工作都做好了,他总还是会听话的。
“好吧。”说罢,谷雨也顾不上脱掉湿漉漉的外套,便一下扑在了小满的床上,把头埋进被子里。
“还是家里好。你知不知道晚上坐车有多累。”顿了顿,他又大声说道,“今天我们睡一张床吧。这么晚了,就不要辛苦你打地铺了。”
本没有应声的小满,突然从洗手间里探出头,“别想!我过会儿给你打地铺。”
“可是,我真的很累诶。”谷雨这句话说的很小声,本想让小满,却又害怕小满听到,毕竟他若当初不说那句话,如今他也不需要做这风雪夜归人。
“水放好了,你快来洗。”小满从洗手间走出来,去拉躺在床上的谷雨。“你咋衣服也不脱,就直接趴床上了呢。你衣服湿的呀!”说罢,抓住谷雨的手腕便大力往床下拉。
谁知,谷雨却翻过身,借势一把把她拉倒了床上,并紧紧地从背后搂住了她。“你知道,我跟你说出那句话之后我有多后悔吗?”
小满没有回答,也没有动,她早已适应了这套动作和说辞。每次谷雨回来,他便会用各种方式表达他的忏悔之心,以求得小满的宽恕。起始时,小满是相信他的,认为他确实是一时糊涂,才会做出不愿回到她身边的选择的;但次数多了,时间长了,小满便越发发觉这只是谷雨的逢场作戏,并对此深感恶心,可是为了能够维持这段关系,她却从未告诉他或拒绝他,只是任由着他将她赶走,却又适时将她拉到身边。
谷雨说罢,将头深深埋入她的头发中,深深吸了一口气,道,“你知道吗,我给你买了一罐玫瑰,也给我自己买了一罐。我把它放在室内的阳台上,风也吹不到它,雨也淋不到它。我每天都在盼着它,快长大快长大,后来有人说植物也有感情,于是我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会和它说‘晚安,我爱你’。我走的时候,它已经发芽了,过了这么久,它也定长大长高了许多,没准儿过些日子它便能开花了,到时我定会摘下送给你。”
小满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任由谷雨抱着,耷拉着耳朵听完他所说的话。似乎,她只是这场戏的配角,她只需要配合主人公的动作和言语便好了。
谷雨内心其实也是很着急的,他自知自己是那个罪人,但是为了争得上风,他必须把所有的事情说的冠冕堂皇,有理有据,让小满知道,自己才是那个值得为此付出一生的人。但是,见到小满却不再似从前那样为他言语和动作所打动,他也意识到这些逢场作戏再无从前的用处,但是为了他和小满的关系能够延续下去,他还是打算将这场戏继续演下去。
他将自己的身子向后挪了一些,并将小满转过来,面对着他。只见他用左手枕着头,右手抓住小满的左臂,并用深情的双眼认真地看着她,将那句早已说得老套的台词再一次脱口而出“小满,我爱你。我真的真的很爱你,而且我真的保证我以后再也不会说那样的话,也不会不告而别了。”
觉得这场戏已经演到了尾声,小满推开了谷雨的手,起身站了起来,淡淡地说道,“我信你的。快去洗澡吧,水快凉了。”转身便去拿电水壶烧水去了。
见到小满离去去给自己烧水,又亲耳听到小满相信的话语,谷雨小声叹了一口气,纵然他早已不在乎这些口头上的答应和行为上的照顾,并且他也知小满这些不过是奉承他的行为,但他却仍然为自己成功出演了这场戏而感到骄傲。这才从床上起来,脱掉外套,去洗手间里洗澡去。
本以为小满会用一池冷水打发了事,但当谷雨的肌肤触碰到略带些烫的温水中时,他心中竟真生出了一丝的愧疚。他记得曾经他一个朋友跟他吐槽自己女友时说,自己回家比平时晚了一些,女友便用一缸冷水让他洗澡,说是让他长点记性。而他和小满还未正式确立关系,小满便处处善待并考虑自己,也从不对自己的一些私事严加询问。难道说是因为我们没有正式关系的原因,而她只是想要一个陪伴她的人,所以她便守着我处处对我好,而对于其他事情从不过问?但若如此,她又为什么在我说“我爱你”时,她会很开心?难道,我对她而言只是工具,她所爱的另有其人,她只是想从我这里得到怜悯和关爱,否则她怎会对我这些不妥的行为视而不见并又轻易原谅?原本生出悔意的谷雨,在想到这一连串问题时,突然打消了开始的悔意,甚至开始怀疑小满别有用心,觉得曾经共同渡过的岁月不过是一场戏。
洗手间门外,小满打开油烟机的灯,摁开电水壶盖,放到水池里,打开自来水阀。不一会儿,水满了,溢了出来。她赶忙把水壶从水池里拿出来,用抹布擦干表面,插上线,向上抬起开关。宛如大船启动,螺旋桨在水下旋转发出的闷声,从电水壶中传来。她这才离开,去柜子里拿出生姜和红糖,将生姜先切片,再细细切丝,放在碗中,最后于其上倒上适量的红糖。忙完这些,她又回到自己床边,将谷雨被淋湿的外套挂到窗口,又从柜子中拿出被子,给谷雨扑好地铺。
在谷雨还未归来时,她每日都在盘算以后的日子,细细想着如何结束这段不伦不类尴尬的关系,又细细想着如何才能维系这段还算稳定的关系。但在其归来后,无路是埋怨也好,怨恨也罢,她现在却什么都不愿想了,只想慢慢地,过完一天算一天。明天的路很模糊,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走到,也不知会不会换条路再走下去。
“咕嘟,咕嘟。”水沸了起来,欢腾地在壶中打着滚,原本被抬起的开关,也“咔”的一声弹了下去。小满急忙跑回厨房,拔掉插座,将还在壶中滚着的热水冲进了装着红糖和姜的碗中,并取了一只勺子在碗中细细搅拌。
恰此时谷雨洗完澡,从洗手间里出来。
“我给你泡了红糖姜水,你快趁热喝吧。”
但还沉浸在各种疑惑中的谷雨,并无心一碗茶水,刚出门便强拉住小满的手把她拽到了床上。用双手摁住她两只想要反抗的手,身体压在她身上,二话不说便强吻下去。
任凭小满如何摇头奋力反抗,他还是没有停下他的动作。
不知从哪里来的力量,又或许只是谷雨故意松懈了,小满一下坐了起来,非常用力地给了谷雨一记耳光。她本以为谷雨会躲开,但谷雨却像是愣是在那里,等着她打似的。
没有得到原本想要的结果,而一切只是那么平淡地遂了小满初始的心愿。小满打了谷雨,而谷雨也承了小满的打,纵然打的理由改变了。
小满转过身,背对着谷雨。面朝窗外,眼泪如窗外秋雨,徐徐流下。在她眼中,所有的相互的肢体动作都是十分珍贵的,无论是亲吻,亦或是牵手,或许在别人那里这些东西三文不值五文,可随意支配。但小满却认为,只有亲密的人,给得了她安全感的人才配得到这些。而谷雨却只是为了道歉,便随意地夺走了她认为最终的东西。
“对不起。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爱我。
“我真的不是想强迫你的。”
“我真的只是。只是。。。”说至此处,谷雨支支吾吾了起来。“只是想知道你的心意。”
见小满还是不转过来听他好好解释,于是谷雨绕到了床的另一边,跪在地上,双手抱着小满盘起的腿,头向上抬,认真地看着下满,纵然只能瞧见下巴,但却也极认真地瞧着。
“我就是觉得你心里没有我了。”
“别人的女友都会因为男友出门不归家而生气,并且还会对各种事情细加盘问。可是你从来不问我去哪里,哪怕我走了再长时间,你也从来不问,你只是在家里慢慢等,而且也不催我赶紧回来。”
这句话刚一说出,还在哭的小满顿时被逗得止住了眼泪,真是什么都是别人家的好,连别人家的馊饭也比自己新鲜的饭菜都要可口。
“所以,你就要夺走我最为珍视的东西,来证明我心里有你吗?”片刻后,她又继续问道,
“如果你已不在我心里了,你认为我还会在乎你刚才的行为吗?”
“你当然会。要不然你怎么从来都和我分床睡,出门只有实在没办法了才让我牵手。”谷雨不满地小声说道。
“我们只是关系亲密的友人,不是男女朋友。这你是知道的,并且也是你提出的。”
“那我现在要改变这段关系。我要你心里这能有我,永远不能有别人。”
小满微微一笑,说道,“我们现下的关系不好吗?若有若无,若隐若现,从来不愁吃糖吃腻了。今日不是你想我,便是明日我想你,没有所谓男友朋友关系将你我约束,平日你可以自由发挥,难道这不好吗?你不是一直也以此为豪吗?”
在平日的工作中,谷雨总会把小满说成他的女友,并且大肆炫耀自己可以如何如何地随便出门溜达也没有人会管。这些事情虽然谷雨从来没有向小满透露过半分,但小满却知道得一清二楚。但此时的谷雨却没有丝毫疑惑,是谁将这些话告诉了小满。
“但你其实是讨厌这样的吧。绵昨天……”一不小心将绵说漏了口,谷雨立马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但又担心小满察觉,随即又将手赶紧放回了小满的腿上。并赶紧重新说道,“方圆昨天告诉我你打电话问我的去向了。你分明也很希望我们的关系不要一直那么虚无缥缈,而是变得实际稳定下来。”话毕,他抬头思考片刻,继续道,“就是过那种。嗯。。。我陪你,你陪我的日子。”
但小满却没有继续接下谷雨的话,话锋一转,说道,“戏演够了吗?”在她眼里,只要涉及感情上的问题,谷雨就是在演戏,因为他总是十分迫切地想把自己扮成一个感情中的受害者,以这种方式来争得这段关系中的上风,从而把她永远地套在自己的身边,以留个用来忆往昔岁月的念想,至于他现在还爱不爱自己,还爱多少,小满自己内心一点数也没有。
得知自己的所有行为只被当作是演戏,谷雨既觉得委屈,同时又觉得自己罪有应得。通过刚才的对话,他已能确信,小满仍然还是从前的那个小满,处处依附于他,处处为他考虑,处处都相信他的小满。
在得到小满的驱逐令后,他便也识趣地放开了手离开,爬进小满为他打的地铺,盖好被子,一如往常说道,“晚安,爱你。”
过了片刻,才听到从床上传来的,“爱你。”
人总是那么有趣。就因为那么一段重叠的经历,便觉得是佳偶天成。就因为那么一段不一致的思想,便觉得爱情离自己而去。而何为爱呢?在他们眼中,便成了一场龟兔赛跑,只有胜负,没有真情,只有上风下风,没有相互的理解和包含。他们自以为互相了解着对方的心思,却谁知,对方的真心在自己眼中成了演戏,自己的包容在对方眼中成了失了爱的表现。
原本便同床异梦,现下不同床,两人更是做着截然不同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