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朔》谢上赐卤

7、第三章 凉州

　　第三章
　　椋州词
　　年少肆意轻狂，北望百里封疆；迎樽换盏，一洒英雄泪千行。曾把手山盟，道尽凌云心事，却恨伊人，辜曲衷肠。
　　铁蹄挂玥如钩，九曲河川踏破，荣归寄马革；待将尸骨尽寒彻，尤记当年胡笳，吹散飞雪，千城梨花尽落。

　　风华喜欢椋州词是因为，这是他自己写的。
　　谨帝喜欢这首椋州词是因为，椋州有他全部的赤胆轻狂：一段真爱，一场挚交，却在回到涵巙城后不久便已是人面凄凉。留下的只有一支百万雄师的铮铮铁骨；一段胜败不移宠辱不惊的人生；留下了擎天的骨架，丢掉了鲜活的血肉。
　　醉妃香消玉殒，郁离通敌叛国。
　　他曾说：“郁离，你可以死，但你不能背叛我，不能离开我。”
　　郁离也曾笑着颔首“我若背叛了你，你便亲手来杀我！”
　　可是，后来他们皆违背了誓言。郁离叛变了。谨帝也没有亲手送他上路，而是下令诛连所有和郁氏有瓜葛的人。让郁离眼睁睁看着他的亲人，朋友，看着那些他认识的，他不认识的却都要因他而死的人，百态凄凉。
　　等待行刑的犯人们从宫西门一直跪到了崇诚门。郁离跪在队伍的最后面，身前是无数受他牵连要无辜赴死的师徒亲友；身后是前来监斩的谨帝，是他曾发誓一生不负的人。
　　从行刑签落地，听见一声声带着怨恨的悲叫渐渐临近，一声声都似刀枪剑戟插入他的心房；看见粘稠的血和着黄土一路涓涓流到他脚下浸透了白衣，已经失掉温度的血液像贴着他身体前行的毒蛇，将他噬咬殆尽。
　　哭叫的孩子，昏厥的老人，壮志未酬的俊才，花容失色得艳娘。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在他面前夭折，一具具温暖的身体在他面前身首分离。而在他身后的人，主导这一场屠杀的人始终一言不发。

　　“我们来这里杀人，是为了家中的老幼妻儿不被人杀。我们在这里打五年的战争，是为了今后十五，二十年的休养生息。让我们的粮仓丰裕，让我们的老人不再眼看着娇儿上战场，让我们的孩子在平凡中长大。我们不需要英雄，我们只要安全，安定，安宁！”
　　“带着慈悲的心烧杀抢掠，我们这些可笑的英雄！”
　　“回到家来，我们是英雄。另外的地方，也有人抱着他们亲人的尸骨在骂我们是禽兽。是英雄，是禽兽，谁能说得清楚？”
　　这些话都是你说的，这些让人振奋让人感动的话全都是你说过的，可是你现在做什么？现在没有战争，国泰民安，你却在屠杀自己的百姓！难道椋州五年如虫蚁的四夷雄兵，尸横遍野还满足不了你的杀欲？难道你要将七杀之规响遍你自己的江山换得一场破败才肯罢休？

　　“郁离，你可以是英雄，是良禽，可以择木而栖；可惜我不能与你同飞，我是君王，我是树木。”
　　我是会食人的树木。你已落在我的枝干，我便用布满荆棘的枝条绑住你。你若要挣扎，若要离开，后果只会是被我撕裂！

　　“你要说什么？”老皇依然目视远方，对身后的风华问道。
　　风华笑了，给他倒杯茶递到近前“你怎知我是真的有话要说，而不是为了把小郁支走？”
　　“一开始你的确只是为了支开郁殊，可站在这里半天不说话肯定是有想到了什么要说要问的话了。”接过风华敬的茶，却放回了桌上“郁殊给朕敬过茶了。”
　　“哈呀！还说不偏向他来着，有了小郁敬的茶就不要我的。”
　　老皇回头瞪了他一眼“别以为朕不了解你。究竟有什么话你就说吧，不必绕圈子也不必瞒着。”
　　风华霍然转身“你是了解我，还是了解郁离？”
　　“……这就是你要问的事？”
　　耸耸肩道“我本也不是想问这个，但现在忽然有兴趣了，你会回答吗？”
　　“……不会。”
　　风华转到老皇身边“……即然这样，我问你些别的。”
　　“你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点点头，背身负手而立“我知道，所以我要问的是……刚才趁我不在，你是不是偷偷送小郁好东西了？”
　　老皇忍不住笑了拍他一巴掌“你这小精乖，怎的知道？”
　　“这里，”风华抬起老皇的手“你的黑玉手环不见了啊！这么名贵的东西都给了小郁，还说不偏着他。这几日阴天，小心雷劈你！”
　　“你怎知有他的就没你的？”
　　“难道你还能变出个一摸一样的给我？你若真能变出来，下次我再安排夜宴节目就不用从宫外面请变戏法的师傅了。也能省下不少银两。”
　　……和风华说话，身体不硬朗的家伙们容易生出人命案来。但是像老皇这样心胸宽敞又位高权重的人，便可以打击报复。于是狠狠揪住风华的耳朵，疼得他直叫唤。
　　“你说话两头堵着朕，这东西你倒是想要还是不要？”
　　风华好不容易推开老皇，揉着自己的耳朵，口气不善“要！凭什么不要！”
　　老皇果然从怀中掏出只一摸一样的，只可惜这一只上充满了碎裂后修补的痕迹。风华拿在手中仔细的把玩“cei碎过？”
　　老皇点头。
　　“你给小郁的那只是你一直戴的，这只呢？是谁的？”
　　“……郁离的……”
　　风华将它放在桌上“你就不怕我再将它cei碎？”
　　“你不会，”老皇把黑玉环套在风华手上“郁殊已经知道朕会把郁离唯一的遗物交给你，若是cei碎了，他的心情你可想而知，这样你还会做吗？”
　　“你这老精乖！”
　　“哈哈，朕是老精乖，你是小精乖。所以朕疼你！”
　　“……是，这样吗……”
　　老皇没有听到风华低声的反问“朕今晚要在允渊王府设家宴。你让人将三王府的小辈们都叫来热闹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