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朔》谢上赐卤

6、第二章 郁离

　　第二章
　　在沟通着允渊王府和允呈王府的绮鸿桥楼上，风华只管低头前行，脑中想着这三个月来的诸多事情：
　　三月前在朝堂上，和自己同属一省的上礼部连同上刑部参了他一本。理由是已成年男子随意出入后宫，不合理法，有失风化。当时在场的老皇却没有替他说话，只沉默在一边全不顾允渊王爷和参他的大臣们争的面红耳赤。风华也不同以往，竟自己去领了参本。从那天起再没去过月朔王宫，早朝，堂会，礼乐省的公务全都称病缺席；王室的家宴也再没参加过。三个月来，每日里只牵匹瘦马在涵巙城郊赏游太桑山春景。结识些奇人怪事，自己一个人过得挺悠闲。其间几次收到宫中宴席的请帖，都被他当烤野味的燃料烧掉了。至于今天，老皇和雅璇亲自来到允渊王府。若不是府里只有郁殊一人迎驾，他也是决然不会回去的。
　　至于郁殊，风华可以想象得到他现在颤抖着给老皇敬茶的样子。因为身份尤其特殊，在很多方面、很多立场、很多时候，郁殊不能独立面对他的人生，需要王爷和风华最及时的保护。
　　因为是小郁，就一定要保护！所以他必须回去，去见老皇和雅璇。
　　而那参本，大体是参他和雅璇的关系了。雅璇和风华年龄相近，却是风华的祖父老皇现在的宠妃。风华每次去后宫，不只会去看访几位老娘娘，雅璇那里他也是必去的。至于因此遭人闲话，他自己是无所谓。自己的名声本来就已经狼藉在外了，自然也不怕再多上一条□□后宫之重罪。只是雅璇和老皇的声评他不得不顾及。
　　既然不放心我这登徒浪子出入那后宫禁地，我从此不去那便是了，不必多劳费心！

　　管家跟在风华身后，亦是无言。
　　还记得三年前他初到允渊王府的时候，府里的一切事务几乎处于瘫痪状态。
　　十七岁的郁殊大少爷几乎被埋在了成堆的账簿之中；十五岁的风华小少爷则站在旁边不停的说自己哥哥是笨蛋。之于那个最应该出现在账房埋头工作的允渊王爷是不知去向。
　　管家那时已被惊得哑口无言：偌大个王府，现在还能有米下锅养活这一家三口，完全是大少爷的功劳啊！这比传言中允渊王当家的情景要人道多了！
　　有关于风华小少爷的印象，开始的时候只是个爱欺负哥哥的坏小子。后来……管家看着前面十八岁一个孩子的背影……
　　他活了半百，管理过六大家族，只到了现在，在这个人的身后，他觉得让一个十八岁的孩子保护自己领导自己是如此的理所当然。

　　回到允渊王府，正厅里却只有雅璇一个人。风华上前拜礼，被雅璇侧身避过了。
　　“十一世子可真真是个无心的冷情人！怎的为了朝堂上那些人的几句混话就再不入宫来？便是不来见我，淑良妃、仪良妃、瑞端后你怎也舍得不见？还累了老皇亲自出来找你，十一世子你好大的架子！”雅璇这些日来闷在心里的一口浊气终于如愿的都吐在风华脸上，才稍稍宽了心。
　　风华又拜“是了，都是我的不对，雅璇娘娘你恨我便是，莫要气坏了身子又要我惹到几个参本了。”随手一挥让管家下去准备茶点“我那笨哥哥呢？”
　　“哼！”雅璇啐他一口“我当是什么阴邪的风能把你这吃了秤砣的铁心给吹回来，敢情是为了郁殊！他好得很，你有什么事便忙你的去吧，不必回来应付我这麻烦人物！”
　　“娘娘。”风华再拜“别逗我了，这些日生病去不的朝堂，又参加不了家宴。您若是再逗我，这病情更加严重了我也不知何时才能再到王宫里去了！”
　　“你……”雅璇刚刚放宽的心又窜起一股火气，心里道：你这分毫不占天不占理，倒还反过来威胁我，真真是反了你！心里气是气，她又不敢发作，怕这没心的白眼狼当真再也不来王宫，这口气，还是得自己嚼碎了吞下。
　　“老皇这几日身体不适，刚刚有些倦，就让郁殊服侍着去后面睡了。你让人带你过去吧！”
　　你这宠妃在这里闲着，老爷子让郁殊去服侍？
　　风华笑靥如花“谢娘娘了。”正待要走，又被雅璇拦下。
　　“你进去说话，语气软些为好。莫要连累了郁殊在老皇那里不好过。”
　　风华点点头便匆匆去了。这件事在他眼中的实质便是老皇绑架了郁殊来胁迫他服软；又让雅璇这里对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连威逼带利诱的一步一步将他逼入“绝境”！这样的说法也许是大大的放宽了此事的严重性，有点无事生非虚夸事实的意思，但在风华那个脑子里这是划等号的！
　　“这和希寒他们做的生意有什么区别！还打击什么山匪强盗，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去好了！”一路上在心里叫嚣着“贼之大者，盗国。”就来在了自己的小院。转过翠竹林，后面的假山凉亭上就有了郁殊和老皇的声影。
　　风华没有直接上去，而是在一边偷偷看了一会：老皇站在亭边远望，用手指着北方像是在说着自己老骥伏枥的壮志雄心；郁殊只躬着身在老皇虽然年迈却依旧伟岸挺拔的身体后面，静静听，没有答话。爷孙两代，倒置本末。

　　郁殊的恐惧早已不如他所控制，在天地间仿佛雾气一般弥散覆盖，铺天盖地。在假山下的风华有感如同身受。压迫着心房的每一次跳动，将那些恐惧因子散播入血液，进入身体的每一处，即便是他也快要无法控制。
　　老皇并非暴君戾主，甚至可以算的上一代明君仁主。曾经策马扬枪，将四夷进犯的军队击打得溃散如山倒；曾经指点江山，周旋于各国邦交让一次次颠覆的阴谋胎死腹中；曾经意气轻狂，与无数才人嘉贵挥毫泼墨，吐字成章……而这一切让人莫望其顶的敬拜；一切令人歆羡向往的佳话都有另一个人在他的身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郁离；同他，同整个王室都亲密无间的国舅爷，郁离；郁殊的亲爹，郁离。
　　“郁氏一门，斩。郁氏父四族，母三族，妻二族，斩。郁氏一门师族，友族，学生，子弟，斩。”（注：父四族：指自己一族，出嫁的姑母及其儿子，出嫁的姐妹及外甥，出嫁的女儿及外孙。母三族：是指外祖父一家，外祖母一家，姨母及其儿子。妻二族：是指岳父一家，岳母一家。）
　　判官只是平静的念诵圣裁，心中却是瀚涛跌宕。这是月朔开国以来最狠重的刑罚，由谨帝一人独断决裁。凡是提出质疑的官员都已被当场削去了官职推到崇诚门去准备同郁家一起处斩了。在这种情况下如有可能，他不想多说一句话。郁离也没有为难他，一向从容冷静的近乎非人的宰相大人，踉跄几步后昏倒在地。
　　近乎屠杀的疯狂行经，一时间让涵巙城中人心惶惶。所有人都知道，皇帝要杀掉所有和郁离，或者说和所有与郁氏有瓜葛的人，哪怕只是一面之缘！

　　风华没有经历过那个时代，对于这件事的了解只来源于人们左一句右一句的回忆和不尽真实的传言，还有他自己对于老皇的了解。
　　郁殊同样没有经历过那个时代，而他对于老皇的恐惧只来源于一个字。

　　“祖皇，我来了。”走到老皇身边，用身体挡住了郁殊“小郁，你走吧，我有话对祖皇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