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朔》谢上赐卤

11、第七章 祺玉

　　第七章
　　郁殊在厨房里忙了一段时间，其实在“厨房”这个地点限定之中，郁殊的存在实属多余，外加碍手碍脚碍眼睛。要不是厨娘们念在她们家大少爷有张可人疼的脸蛋，大概早就将他踢出门去了。至于郁殊也有自己的纠结：他找不到风华了。
　　在王府里找过了一圈，问过所有下人全不知他的行踪。老皇那边他不敢过去，又有一种感觉，好像那个很厉害的容三世子不知在什么地方窥视着他。一种有人在他耳边呼吸的毛骨悚然的窥视感。郁殊不由得又摸了摸脖子。
　　王爷一早便出去了，刚刚跟风华吵架现下又全然找不见他人，崔管家在前面忙得连回头瞧他一眼的功夫都没有。忽然就有一种被疏远被隔离的心绪堵在胸中难抒这一口气。想一想，这本也是人家迟潭家的家宴，他一个外人，一个郁姓的养子，有什么立场同席而坐；有什么立场同他爱的王爷，风华同榻而眠；他一个外人......
　　现在这个府中，情愿保护他的任不在，能保护他的人不见踪影。回想起平日来，便也只剩下厨娘们对他很好，所以转过一圈之后他又回了庖房。
　　家宴在晚上开始，现在才刚过晌午，庖房里便已忙开了。里面的人们来来回回，匆匆忙忙，跑来跑去的撞了他都顾不上看一眼。郁殊知道自己碍事了便退出来坐在门口，嚼一根厨娘给他的黄瓜来打发时间。本来还有根胡萝卜，他不爱吃便放在一边，被看院子的狗叼去了。

　　从另一个角度看来，郁殊现在的样子其实很可笑......说明白点，就是在树上的二位已从方才的锋芒对峙变成了现在并肩坐在一起，看下面院子了的郁殊一副被抛弃了的可怜样子。
　　“哈哈......”弈庄大笑的险些从树上翻下去。
　　“三哥小心笑过了头被人当做是蠢禽一箭射来，伤你性命。”小郁的确好笑，但你好歹收敛一点，他是我的笨哥哥。
　　“伤我性命？”弈庄大笑“这涵巙城中除十一弟你这阴险之人，还有谁能伤了本座性命！”
　　风华浅笑着摇头，弈庄皱眉问道“十一弟笑什么？”
　　捋了捋发尾，风华道“我笑我自己实在是高估了三哥的脸皮；风华以为三哥至少会觉得在整个月朔国中再也举不出谁能来伤你的！”
　　“哈哈哈！”弈庄狂笑“想我弈庄天生的这一身狂放不羁，只要不偏偏碰上十一弟这样心术歪斜的，千军万马能奈我何！”
　　“三哥真是谬赞了。风华岂有如此能耐，只不过兵不厌诈，三哥若真是碰上此样心思深沉的对手，那便要小心了。”
　　“心思深沉......呵呵，十一弟你也莫要忘了，我亦非兵啊！”
　　哼！“所以，三哥，论你我心术，其实不分伯仲的。”
　　雨势渐小，也有丝缕阳光从浓厚的云层中泄下来，透过还稍显光秃的树枝照在二人的身上，脸上，斑斑驳驳。已经有一段时间，他们二人只是坐在一起却谁也不出声来。沉默，沉默，在平静的沉默之中彼此喘侧着入侵对方的心理防线。击溃，掠夺，然后向败的一方炫耀。只是这只是他们二人两厢情愿却并不怎么好去实现的一个美好愿望罢了。仿佛是在另一个时空里，他们斗得你死我活；而在这里，在此刻，阳光慢慢露头，一切都安宁、和煦、并且无趣得让人想就此睡去了。
　　风华慢慢靠在弈庄肩头，弈庄却厌恶的捂上了自己的鼻子“你这是从哪里惹来了一身恶心的味道！”
　　风华闭着眼睛慢慢道来“现在府里有望阴人。”
　　“......望阴人？你是说......”
　　“不止渊王府，呈王府里更多。宁王府那边我不常去，至于容王府那是三哥你的地盘。”
　　“容王府没有！”
　　风华整个身体赖上去，几乎是在耳语了“三哥的人多派些去呈王府，那里只有一玛一个人不够。”
　　“可是渊王府里......你刚才碰到的是渊王府的还是其它二府？”
　　“是宁王府跟来的；呈王府里的我都认得，他们不敢来这边造次。至于渊王府，有我在三哥大可不必再管，有些杂物我会定时清理。”
　　弈庄点头“做得好”又低声问道“你的手下有多少人？”
　　风华仰头看他，仔细的认真的看着弈庄，却不说话。
　　“怎么，不愿告诉我？”
　　风华摇头“只我一个，三哥你信吗？”
　　......“哈哈哈”弈庄朗声而笑“信与不信有何意义呢，你我各取所需交易达成便是了。十一弟你说呢？”
　　风华坐直了身体“果真是呢！”

　　弈稽带着姐姐妹妹们进了渊王府，只在老皇那边稍作停留便退出身来。郁殊那累赘的人真是让他一通好找，最后在庖房的回廊里发现他蹲在石阶上斗狗的背影。他是很有冲动想从背后将他踹下去的，但又想到要是让风华知道了又免不了吵得一府不得安宁......主要是他自己舍不得看小郁栽下去人仰马翻的狼狈样子。于是就保持抬脚欲踹的姿势，踹也不是，收也不是。正在发呆之际，跟在他身后的小妹祺玉打背后跳出来，吓了他一激灵。
　　“郁哥哥！”
　　玩的忘乎所以的郁殊这才终于发现了他们“弈稽，祺玉，你们何时过来的？”
　　祺玉眉眼一转，踱步到郁殊身背后“我是刚刚才来，可我那痴情的哥哥已经在郁殊哥哥身后站了很久了！”
　　弈稽厉言厉色的瞪眼说她是胡说，郁殊只是转头看了另一边没说话。祺玉倒是笑的开了花，从背后将郁殊往弈稽的怀里一推，便跳着跑开了“哥哥们说着，我找风华去了。”

　　祺玉今天来此的心情其实并不怎么欢愉。呈王府找人给她画招亲小样的事她都已经纠结了有段时间了。从小在王府里长大，接触的男人就只有身边这几个：下人们她自然看不上；哥哥们奇的奇，怪的怪，况且那又不是用来喜欢的对象。算来算去，便也只有渊王府的养子二枚。小时候一直向往郁殊，他温婉从不着急生气的性格，饱读诗书又棋艺超群......可是后来发现被自己的亲哥哥捷足先登掉了。有那么一段时间她是很怨恨弈稽的‘怎么能抢妹妹的心上人’这样的问题一直纠缠在她的心上不能割舍。但是久而久之，她便发觉在那两个人之间是已经不容她插足的丝毫空隙了......或者说，以她，还不够能插足的分量。
　　刚巧那个时候，风华常去他们呈王府上玩。两个姐姐很喜欢他来，尤其是祺延姐姐还常让下人们去城里办一些男孩子玩的稀罕物件回来给他。有时候她会静静的看着他，想看出他究竟有什么地方超出她的郁殊哥哥还让人喜欢，让人爱的。她出神的望着他一个下午有一个下午，一天又一天，一月一月......直到她发现自己无论多么想要看透他，看穿他，甚至只是清晰的看到他都无法做到的时候，已经深深的陷入其中无法自拔了。
　　风华像个迷，像个深深无底的渊鸿。将所有靠近的和企图靠近的人都吸噬殆尽了。
　　祺玉知道自己已经沦陷了。也正因如此，她看到了更多沦陷的人。那些人不论男女，不论尊卑，不论他们是对此浑然无知亦或是对此一清二楚却不愿相信。不论他们如何去否定，如何掩饰，如何漠视，甚至鄙夷。鄙夷能够魅惑人心的风华，鄙夷那些同样对风华抱有幻想的人，最终鄙夷被惑去了心神形同走兽的自己。他们都无法改变自己的命运了，心与魂被囚上枷锁和铁镣，再无自由。从一开始注定了要为他去死的结局，然后一步一步的走向注定的终结。尽管恐惧，尽管抗拒，只可惜一切的毫无用处了。
　　祺玉也是这庞大队伍中的一只，可是她更明智，更了解如果无法改变就只能自己去适应的规律。她已经习惯了在听人们说话时捕捉哪怕丝缕有关于风华的消息；在人群中不断捕捉与他相似的身影聊表寄托。然后发现那个替身的诸多不是与不如，于是舍弃掉这一个去搜寻下一个。一直到找到了真正的风华，那颗飘浮的心才真正落地。
　　是的，她的心没有了根，一直在飘浮。她明白出路只有两条：风华接她下来，或者和另外的人飞。除此之外，她便只能一直生活在风华的漩涡之中直到死亡。

　　风华的院子里依旧光秃秃的只有个凉亭。他曾说“既然心怀天下，又何必缩小了放在眼前来！有个亭子给我神游这些河川就够了。”哼，这是个奇怪的人！
　　祺玉在院里房里找了一圈也不见人，绕过后面一瞧却发现他躺在亭子顶上闭目。不知是睡了还是故意装着不理会她，她自己觉得还是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便在手边捡了块石子扔上去要砍醒他。一个砍上去他不见动静，祺玉便接二连三的往上面扔石头，一边扔还一边朝他叫喊：
　　“你还不给小姐我下来！”
　　风华不理。
　　“好！我去搬梯子上去叫你，若是摔了，你这杂碎要养我一辈子！”
　　风华一下子就坐起了身体，倒把祺玉吓了一跳“小奶奶，你让我清静一会！”
　　又扔了一块“清净？那是几杆子打不上的闲事。本小姐在这就是你的天理，你是吃了狼心狗肺了不理会我，快下来！”
　　风华捡起左右被祺玉扔上来的石块都抱在怀里，以免掉下去砸了她“小奶奶，你好歹是个郡主姑娘家，怎么也学那些市井的口无遮拦！”
　　“跟你这杂碎没什么礼义廉耻可讲，快给本小姐下来！”
　　风华站起身来嘟囔：其他姐姐们都挺温柔的，就偏偏这一个如此野蛮。“你别扔了，我这便下去。”

　　二人一同来在了风华的屋里。风华那有好些她爱吃的点心零食，也有许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她经常过来摆弄。这间房间对她来说一点也不陌生，甚至许多次在这里，在风华的床上睡过午觉。风华的床不似她自己哥哥的那般硬。听他讲过是一个叫希寒的人特别为他做的：藤制的床骨既软又有弹性，床座中空可以注水，夏天注凉水，冬天注暖水，冬暖夏凉睡起来实在是舒服之极的。祺玉跟他求过许多次要这床，全被他一口回绝了。祺玉很清楚，他所稀罕的并非一张特制的而别人没有的床；他揣着不肯放下的是那个叫希寒的人在做这张床时候对他的一番心情。
　　又是一个被绑住的可怜人。祺玉对他既同情又厌恶。厌恶他能在风华的房里心里留下如此重要的印记，而她却做不到。风华远比她丰富富有的多，她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可以给他让他记住的。和他相比，任何人都显得俗气了。
　　那么，这个希寒又究竟是谁呢？是男人还是女人？家世如何？是温柔还是飒爽；是妩媚还是刚毅？哪里比她强，哪里有不如她呢？
　　“小奶奶你刚才急得要上房，这回怎么又发上呆了。找我这个杂碎究竟为何事啊？”满口无奈，风华的细眉都纠结成一团了。
　　“我哥哥是不是找过你了？”
　　“找我？我和你哥天天见面，你说的这个‘找’是哪一次呢？”
　　“少装糊涂，他是不是让你找人给我画画了，当真有人能让我满意吗？”
　　风华浅笑“小奶奶你要是根本就像上山去当姑子，谁还能让你满意！”
　　祺玉抄起一个茶碗飞给他“这些不用你管，就告诉我有还是没有！”
　　“有又怎样呢？”
　　“带我去见他，即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