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春日和》红豆沙

4、中年人和赖小阳

　　是什么时候开始，慢慢老去，长成自己不认识的大人？
　　范昕彦单位大楼顶部的广告栏最近在为一个歌手的新专辑造势，硕大一块空白上只是印了这么一句话而已。范昕彦在报社对面馄饨摊吃午饭的时候，抬起头就看见这句话。

　　对着那个问号发呆的同时范昕彦又想起今天早上周晨看见晨跑归来的自己，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你肯定不是范昕彦，说，你把那个喜欢赖床，能十点起绝不九点五十起的范昕彦绑架去了哪？！”周晨胡子刮到一半，丝毫不介意自己滑稽的脸，做出戏剧般的夸张表情指着范昕彦。
　　范昕彦从厨房拿出毛巾给赤豆粽擦了脚和脸，不以为然，“等你起来再去遛狗的话赤豆粽非得憋死不可，而且现在城市空气这么差，只有早上空气还能算健康”，说完他还深沉的拍了拍周晨的肩膀，“年轻人，你也应该呼吸一下纯净的空气”。
　　周晨哭笑不得地拍开范昕彦的手，“也不知道当初睡到中午，差点连校车都赶不上的是谁。”

　　范昕彦知道周晨说的是他们高中毕业时的班级旅行。当时他们班去了离这座城市不远的一个古镇。范昕彦对于这种出游行动一向兴趣缺缺，但考虑到是高中最后一次集体旅行，所以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打起精神和同学一道去了。谁知那几天刚好是整个夏天最热的时候，范昕彦一进旅馆就窝在空调室里不肯出门，除了晚上的活动之外，都赖在房间里和几个同样不想晒太阳的人打牌，最后一天早晨还因为通宵看了球赛导致睡过头。

　　范昕彦收敛了思绪，把饭钱放在桌上走了出去。
　　有个太了解自己过去的人在身边果然不是什么好事，尤其当这个人总是以一副大惊小怪的模样看着现在的自己的时候。
　　范昕彦之前从没觉得自己改变了很多。虽然每年和亲戚们见面的时候总会听到对方笑着对自己说“小彦现在越来越有大人的样子了”，父母也渐渐开始会想到征询自己的意见，把自己当做一个与他们对等的人看待，但范昕彦一直觉得那只是自然的社会规律而已，自己仍旧和从前一样，留在自己身上的特质并没有什么多大的改变。
　　是周晨的出现让他开始怀疑自己。周晨和记忆里的形象相去不远，对待自己的态度也和从前没有多大不同，但范昕彦却清楚地知道自己不会像过去那样对待他。周晨还是那样子的周晨，但自己却好像被这五年的时间生生拉开很远，远到连自己的过去都显得模糊不清。

　　似乎是很自然的样子。
　　很自然地就开始不喜欢那种拉风的球鞋；很自然地开始明白过去看不懂的书；过去讨厌的人、觉得不能接受的事情和道理，好像是在一夜之间就突然觉得无所谓了；甚至于和同事们一起去KTV，也开始很习惯地做一个听众，听别人唱些没听过的歌，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high到天亮。
　　很自然地变成现在的范昕彦，偶尔回首过去的时候像审视一个从未认识的人。
　　不过周晨肯定不是这样，他知道的。
　　他们原本就是不同的人。

　　“喂，看什么呢？”感到有人拍了自己的背，范昕彦才意识到自己又发呆了。
　　看到来人，范昕彦摸摸头有些尴尬，“没什么，这不看新的广告么”，他指指头顶上的宣传牌。
　　对方跟着他的手指望过去，随即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怎么样，看呆了吧，我的创意就是不一样，是不是觉得灵魂都被洗涤了？”
　　范昕彦一愣，“你做的？”
　　“嗯，这个歌手是我朋友，我就帮忙参与企宣了，哎不说这个了，怎么样，今天晚上有没有空？”对方期待地看着范昕彦，微微笑的时候脸颊一边有个很浅的酒窝。
　　“应该没什么事，怎么？”
　　“没什么，最近挺闷的，刚好我听说附近新开了家店，就想叫上你一起去看看”。
　　……范昕彦想起上次这个人一边呕吐一边抱紧自己不放的样子，“我……”
　　“不许说有事！少给我来赤豆粽感冒发烧那一套！”对方像是猜到范昕彦接下来要说什么似的，张口打断范昕彦的话，“我们是朋友吧，不是朋友我也是你职场前辈，你今晚不去就算不给我赖小阳面子！”对方皱起眉头生气看起来也是小孩子闹别扭的样子。
　　范昕彦在心里自认倒霉。
　　“知道啦，赖老师。”

　　赖小阳有张和他名字非常相配的脸。走在路上和身边斯文安静的范昕彦比起来，谁都会觉得他是范昕彦的弟弟，虽然事实上下个月15号就是他工作第七年的纪念日了。
　　范昕彦第一次见到赖小阳的时候觉得小学语文书上“水汪汪的大眼睛”就是以赖小阳为蓝本写出来的。赖小阳是他们杂志娱乐版的头把交椅，一开始范昕彦还觉得这么张娃娃脸在跟经纪公司打交道的时候铁定吃亏，直到某天亲眼看见他把一个知名公司的宣传骂得狗血淋头时才知道这只是自己先入为主的错觉。

　　后来他听同事说赖小阳在他们杂志社坐拥最难搞、最小心眼、最睚眦必报等奖项多年，并且如无意外还将继续卫冕下去。“千万别被他的桃花眼骗了，他看谁都是副喜欢的不得了的模样，等真惹到他就知道多惨。”同事如是说。
　　范昕彦当然没惹到赖小阳，他和赖小阳变成了朋友。和赖小阳做朋友有一点挺好，那就是相处不累。赖小阳这人像是成精似的，你眨一眨眼他就知道你接下来要说什么话，所以范昕彦乐得清闲，不用啰啰嗦嗦就能找到个合心意的朋友，多好呀。
　　可赖小阳说他也不是总看得那么准，“因为我跟你灵魂契合度实在太高了呀~”他高兴起来就会夸张地抱住范昕彦这么说。

　　现在赖小阳显然很高兴，范昕彦已经看着他喝了五瓶啤酒了。
　　他显然将自己上次醉酒后的狼狈忘得一干二净，举着酒瓶到处和人碰杯玩游戏。
　　这家新开的叫蓝眼的夜店环境相当不错，灯光明灭控制得恰到好处，暧昧的很干净。Bartender统一有清爽的笑脸和修长的手指，范昕彦要了杯度数不高的鸡尾酒，口感也似乎比之前喝过的都好些。
　　他放眼望去，赖小阳已经融进人群里找不到了。他下班前给周晨打了个电话说不回去吃晚饭，现在他开始考虑是不是要通知下今天可能会多个人回家住。

　　范昕彦找到赖小阳的时候他正在试图强吻一个满脸尴尬的西装男，而西装男旁边一脸惨白的女性应该就是他的女朋友。范昕彦硬着头皮赔笑着把赖小阳拉出酒吧，看着他满脸通红的模样叹了口气去拦出租车。
　　赖小阳蹲坐在地上，口齿不清地说着些诸如“叫你甩了我”，“老子要你好看”之类的话。范昕彦看着他想，原来是失恋了。

　　周晨一开门就闻到一股酒气，定睛一看发现是范昕彦搂着的那个娃娃脸身上发出来的。他帮着范昕彦把人抬进房间，忍不住皱了眉头，“你这朋友喝得可真厉害”。
　　范昕彦脸色发白，比赖小阳也好不到哪去，“现在已经好多了，你是没看见刚刚他吐在街上……”他神色僵硬，像是想起了非常可怕的画面似的。
　　好不容易把赖小阳搬到沙发上，范昕彦刚刚想起身去拿毛巾，一直昏昏沉沉的赖小阳突然像是清醒了，“你去哪？”
　　还没等范昕彦回答，他突然从沙发上弹起来死死抱住范昕彦。范昕彦一个没稳住，被他扯得坐到地上。
　　“赖……”范昕彦刚想开口，眼前突然是赖小阳放大了好几倍的脸。
　　随后嘴巴就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范昕彦坐在地上，面前是半跪在他面前和他舌吻得难舍难分的赖小阳，他努力地偏开头就看见周晨站在他面前愕然地看着他们的样子。
　　这场景实在太科幻，以至于范昕彦觉得喝醉的大概是自己。
　　太好了，这真他妈是太好了。范昕彦自暴自弃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