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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同居 他是真不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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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昕彦回头看了一眼,又牵着狗往前走了几步。
已经快一个小时了。期间赤豆粽和垃圾桶边的野猫打斗一次,纠缠路过小孩三次,大小便数次,范昕彦自己买了三串羊肉串,删了两条垃圾短信,和社区清洁阿姨就“宠物主人该不该清理宠物留下的大便”进行了一次激烈而友好的交谈。后来赤豆粽大概也觉得今天活动的时间实在太长了,终于不肯走了,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范昕彦。
范昕彦觉得自己背上已经出了一层汗。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周晨拎着大包小包,笑呵呵地看着他。
从刚才起就这样了,走到哪里跟到哪里。范昕彦实在摸不准周晨是什么意思。如果时间回到好几年前,周晨露出这样笑容的时候范昕彦可以肯定地猜出他在打什么坏主意,比如放学会有场激烈的打斗,或者他苦苦追求的班花终于到手了之类。可现在的话,范昕彦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事情需要周晨笑得如此灿烂而猥琐的。他难道要结婚了?范昕彦想。
不等范昕彦陷入更恐怖的揣测,周晨自己就笑眯眯地公布了答案。
“你是不是刚才就觉得很奇怪?”
奇怪到现在了。
“你是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
废话,你真晦气。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带这么多东西?”
这我还真没想过,你就是背个蜗牛壳在身上我也不好奇。
“哦,说起来也很简单,我爸对我回来这事火着呢,最近都不想看到我,正巧那天你妈来我家,说你这边空个房间,就叫我住你这来了。”
姓周的你有话快说有屁……哎?!范昕彦惊慌地看着周晨,彷佛头一次发现他长了一张驴脸似的。
周晨丝毫不介意范昕彦露骨的眼神,把肩上的包背得更好了,“那啥我都想过了,房租和水电我们一人一半,当然了,你刚说你是文……文艺青年来着,那电脑啊音响啥的估计还得用得比我多些,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你多出些我也不介意。今天是8号,理论上这个月的房租我应该少付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的,但我俩谁跟谁啊,就摊平分得了,没事,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说完这些,周晨又热情地从范昕彦手里接过绳子,“走了赤豆粽咱回家,哎你住哪层来着?”
同居生活第一晚,范昕彦给赤豆粽洗了脚,周晨去自己房间整理东西。两人相安无事。
同居生活第二天,范昕彦和主编去探访民间手抓饼,工作完毕之后又去美食街吃了顿海鲜,周晨和朋友出去看了一天办公楼,回到家发现桌上放着一份有点冷掉的手抓饼。两人依旧相安无事。
同居生活第三天,范昕彦上吐下泻,请病假去了医院被告知是由于吃了不洁食物造成的。他对自己全勤奖的泡汤和主编的肠胃表达了愤慨之情,周晨依旧在找办公楼。两人还是相安无事。
同居生活第四天,范昕彦放假,周晨找到了办公楼,继续去谈合约。周晨……周晨谁啊,范昕彦这么想。
同居生活第五天,范昕彦继续放假,周晨也呆在家里。范昕彦煮馄饨放了香菜惹得周晨不快一次,周晨帮忙洗碗打碎汤匙一把。两人皆有些尴尬。
同居生活第六天,范昕彦周晨就喜欢那种电视剧争论一次,对某女星胸部真假辩论一次,范昕彦动用武器赤豆粽咬人一次。
第七天范昕彦堵住下班回来想上厕所的周晨,“我觉得我们俩得谈谈”。
“我觉得吧,你能不能把你公司上班时间调整一下,反正你都去过美国,不如就按着他们的时间,晚上上班早上回来”,范昕彦先发制人,提出不平等条约。
“我搞的物流,你让我天天三更半夜去给人送货啊,人不知道还以为我搬尸体呢”,周晨反驳。
“可这样不是办法啊,你看我们俩一见面就能吵起来,大事小事每件事都有矛盾,我们人吵得不累还要照顾宠物心理吧,你看这几天赤豆粽都吃得少了”,范昕彦一把拍掉赤豆粽正在吃的那包饼干,赤豆粽看向范昕彦泫然欲泣。
“这有问题我们得解决啊,逃避可不是办法”,周晨豪气万丈往沙发上一坐,“菜泡饭啊菜泡饭,这社会的磨砺把你的棱角都磨平了,你以前从来都是迎难而上百折不挠的啊,这就是我最佩服你的一点。想当年啊,那个……”
眼见谈话要向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范昕彦放弃地朝周晨踢了一脚,“你以为你演艺术人生啊,还想当年,当年你个脑袋”。
在与强权阶级斗智斗勇中占得上风的周晨抱着赤豆粽得意地笑,“哎我说菜泡饭你是不是特讨厌看到我啊”。
范昕彦一边系围裙一边瞟了周晨一眼,“我以为我恶心你这件事八百年前就不是秘密了。”
住到范昕彦家之前周晨不知道他这么会做菜。范昕彦这人吧,平时没多大表情,加上人长得又有些惨白惨白的,冷着脸的时候经常无端给人一种欠了他钱的感觉。周晨八年前认识他的时候就这样,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他面瘫的功力不仅没减退,反而跟随潮流越发让人觉得神秘莫测了。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范昕彦神秘莫测地洗了一棵菜,又神秘莫测地手起刀落把牛肉块切成牛肉粒,好刀法,周晨心中暗暗称赞。在他发呆的当口范昕彦已经神秘地切完了菜,然后神秘地洒油、热锅、放调料,接着又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地放了些五花八门周晨都看不清的佐料。周晨靠在门柱上看得瞠目结舌,忽然感觉腿上像有什么东西在蹭,低头一看是赤豆粽吐着舌头不安分地扭动,看起来也是被范大厨不凡的风范迷倒了。
这时候范昕彦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品尝阶段,他微微眯起眼睛试了一口酱汁,满意地露出了一个神秘莫测的微笑。
“够辣,前两天喝粥真他妈快淡出个鸟。”
范大厨抛下了他神秘莫测的面具,大方地走下了神坛。接下来他又热火朝天地炒了几个小菜,要不是时间不允许他甚至还跃跃欲试想煲个汤。晚饭的时候周晨几乎怀着感恩的心情把一桌菜席卷一空,边吃还边拍马屁,“不是我吹牛,说真的,今天这顿是我回来吃的最爽快的了,菜泡饭你还真不是盖的啊”。
大概是用餐的气氛过于温馨,周晨的马屁又拍得恰到好处,范昕彦连餐前那次不圆满的交谈都不在意了,说话语速明显快了些,声调也带着微微的上扬,“那是你没吃过好的,我跟你说啊,就我们小区后面那条小马路,一到晚上十点多,可热闹了,有个摊子做的陕西凉皮,正宗陕西人吃了都说地道,还有啊,路口新华书店旁边茶餐厅的蜜汁叉烧,颜色好看汁水又足,咬下一口都觉得酱在嘴里溅出来”。范昕彦的脸色是少见的红润,说完之后他自己似乎也有所察觉,眼神闪烁了一下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嘿,一个激动就以为自己在写报道了,你继续吃,我先进屋了,哦,碗还是你收拾。”
周晨当然不是第一次见到范昕彦这么兴奋的样子。很久以前大家天天混在一起的时候范昕彦就常常露出这样的表情。可能是干架干的舒坦,可能是看到他那恶心名字又出现在年级第一的地方,也可能只是吃到一款口味不错的冰淇淋。反正那时候范昕彦虽然看起来很难相处,但其实是很容易就变得开心的。周晨想着想着,记忆里笑得很羞涩的少年慢慢就变成抿着嘴眼神冷淡的青年模样。
他皱了皱眉头,下一次一定不和范昕彦抬杠,得好好问问他究竟是怎么了。
范昕彦窝在自己电脑面前写稿。他思维有点乱,上了博客把前两天吃过的那家海鲜饭店批了个狗血淋头之后列入永久黑名单,然后又把编辑修改过的稿子重新看了看,过了不久门外传来周晨洗碗的声音,一边洗一边还哼着让所有文艺青年都要崩溃的民工歌曲。
范昕彦调整了下靠垫,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点。明明是打算非暴力不合作的,就周晨这冲动脾气,范昕彦完全有把握在一个月里把他气得再也不进这座大楼,但刚刚那个时候,多了一个人吃平时吃不掉的菜,听平时没机会说出口的话,然后连最不喜欢的碗都有人帮着刷了,倒真觉得像是在好好过日子了。
他是真不喜欢和周晨住在一起,范昕彦想。
但他也真的是一个人生活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