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戏》风夏易燃

42、对不起啊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十九岁的金相悸。在最好的年纪，还没有死，像平常人家的女儿，没有后来多年后的遥不可攀，就像一朵小花，灿烂似骄阳。
　　那时候的她，总是围在他身边，就像个小跟班，他走到哪，她跟到哪。他不喜欢烦躁，但是她不会说话，所以他不觉得多烦。那时候他并不知道徒弟长大了，对师尊有了非分之想，他只是觉得，午后有人主动给他泡茶，是真的很不错。
　　说起来，这小徒弟还是挺给他长脸的。虽然比不上他师兄家的那个柳什么萧，但是在同一辈弟子之中还是数一数二的。她毕竟比那柳什么萧长一辈。
　　他知道她是风月换魂鸟。这么多年，虽然她练了辟谷，不会说话，基本不张嘴，但他还是偶然发现了她舌尖的印记，认出了她是风月换魂鸟。
　　可是他不打算挑明这件事。他想留着她，等到需要的时候，让她发挥换魂鸟的用处。
　　他这么想，没有一点对不起她的感觉。不仅仅因为她是他养大的，更因为换魂鸟的存在价值，不就是以命换命嘛。
　　他的身体不好，年轻的时候为了屠杀一只颇为厉害的妖兽伤到了仙根，虽天赋和入门时间和夏未宸相差无几，但是他永远没有办法像师兄那样成仙。
　　这几年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他和师兄都心知肚明，他的时间不多了。师兄毕竟是仙人，早看出来他身边有只换魂鸟。
　　夏未宸把他叫过去，道：“师弟，你必须杀了她。”
　　张霖凌毫不犹豫的把这件事情告诉了金相悸。毕竟那么多年师徒，他想让她死的明明白白的。
　　他以为金相悸会反抗，会逃离，，他甚至手中蓄了灵力，如果金相悸要逃，他的灵力就会打在她身上。
　　可是金相悸没有。
　　她主动开口，告诉张霖凌她不是哑巴，装哑巴是为了隐藏舌尖的印记。
　　她还说……
　　既然师尊想要我的命，那就随便拿去吧。
　　张霖凌养着金相悸就是为了保命，他应该放弃金相悸保全自身的。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迟迟没有动手，反而找了个莫须有的罪名，把金相悸送去了戒律阁。
　　他是为了保护她。是为了自己死的时候她不在身边，他可以在死前用残存的灵力毁掉自己的尸身，这样金相悸就没有办法以命换命了。
　　可是还是出了那件事，身为副掌门，也是金相悸的师尊，他必须去。
　　为什么金相悸死了，他会这么难过呢？
　　他到底是怎么想金相悸的？
　　是徒弟，是恩人，还是……
　　是恋人。
　　这个梦里的她还是少年时。女孩娇美可爱，她还在最美好的年纪看着他。
　　那是金相悸，是留在他过去的一缕光，太微笑了，想抓住，就已经碎裂了。
　　这个梦里她笑靥如花。
　　这个梦里他自由自在。
　　这个梦里，他读懂了她的所有温柔。
　　她不愿意被赶出去，是为了留在他身边保护他。
　　后来又愿意被赶走，是突然想通了，她不知道自己死后他会怎么样，她不知道他是否在意她。
　　她不敢赌。
　　所以她选择了把自己的魂魄同他一起，这是她的温柔，亦是她的残忍。
　　也许他爱她。他也不知道。
　　他从梦中惊醒。
　　转头，看见枕边的流苏，红色的，非常漂亮。
　　他沉默不语。
　　离开风举昀络之后，他在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搭了个竹房子，笨手笨脚，弄得一手是伤。他回头道：“金相悸，帮我包扎。”
　　孤零零的坟头立在那里，金相悸站在坟边，听到他的声音走来。她试图握住他的手，但是她的手指穿透了他的手。
　　杀的人越多，鬼的力量越强。只有杀死数十人的恶灵才能在人面前现形。
　　她懊恼道：“师尊，我碰不到你。”
　　他无奈的笑了笑：“没关系。”
　　眼前的金相悸不是恶灵。她只是幻影。只是他记忆里的一抹残影。
　　看得见，而碰不到。
　　是他为了留住金相悸，而留在了过去。他在幻影里不愿意醒来。
　　此梦方醒。
　　他其实知道他们已经天人永隔。他不愿意去找她的转世，已经害了她一世，以后，他想不去打扰她，让她过普通人的生活。
　　他再也不愿意遇见她了。
　　可是他也知道，她一直在他身边。那座坟立在他屋边，不会孤单。
　　他把她身上的血污擦干，蒙着眼睛给她换了一件衣服，往她脖子的伤口处缠了绷带，她一如生前的模样。
　　他不会孤单。
　　和她的棺材一起埋进去的，还有一颗以为自己不会动的心。因为她而动，又为她而平静。
　　他在她坟前许了个愿望。
　　五个字，很短很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