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精外传－龙神王子》千江藏月

73、重生

　　凉爽的风吹拂在我光裸的背上。

　　我知道自己在哪里，
　　以夜空为帐，以沙滩作床。
　　唯一能听到的声音是海浪涌上海滩的沙沙声，
　　还有他的心跳。
　　我趴在他的胸前，他的手臂环抱着我。

　　我不想睁开眼睛，不想动，这次我清晰的记得每个细节，兰真是热情奔放。
　　我没想过人鱼的感官是如此敏感细腻，我们的心灵相通，彼此契合，比起我想像中的还要完美，当个女人其实也不坏。

　　他的指尖在我的背上游移，轻柔的像羽毛拂过──他知道我醒了。

　　我将眼睛睁开一条线──今晚的月亮仍然很圆很大，椰影在月色下摇曳。

　　「这次我没把妳灌醉……」他的指尖滑下我的腰，在我的鳞片上划圈圈──我的鳞片软绵绵的，那表示我的身体仍然处在动情的状态。
　　我听到他轻笑了一声：「我表现得还可以吧？」
　　「比预期的还要好……很好，你很棒，你最棒了。」我亲昵的蹭了蹭兰的鼻尖，不打算让无谓的矜持破坏这一刻。
　　「妳也很好，真是太好了……」他笑了开来，意犹未尽的蹭蹭我的颈窝。

　　我略微撑起身体，眯起眼睛，月光勾勒出他美好的轮廓，他白皙的肌肤像是千万颗水晶隐隐流动着光彩──他也用同样的眼神欣赏我。
　　「妳好美。」他的眼神有点沉醉，伸出手抚触我的金发。
　　「嗯哼！亚特兰提斯没有丑女。」我咕哝。
　　「即使在亚特兰提斯，妳也是美人中的美人，但妳可能不知道妳的灵魂更美，我们的频率相同，我感觉得到妳的灵魂──没有杂质，纯粹又透明。」兰的眼睛闪烁着诱人的神采：「我想，我在妳的上辈子第一次吻『你』的时候，已经被『你』的纯洁的灵魂深深吸引了，才会在不知不觉中把自己的灵力传给妳了，妳是我遗失的那部份，因为有妳，我才会完整。」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我的心在千年前遗落在他身上，他也是我遗失的那部份，我的生命圆满了。

　　「还说我是爱哭鬼，妳比我还爱哭呢！」他捧着我的脸，再度深深的吻我。
　　『噢！你又想要？』我立即明白了他心中所想。
　　我也当过男人，初尝云雨后的不知餍足我能理解，何况这个男人，我已经渴求了一千两百年，心灵相通的状况下，我已经分不清是他想要我多一点，还是我想要他多一点，我决定不继续胡思乱想，双臂缠住他的颈项。他轻巧的抱起我，以跑百米的速度冲进海里。

　　从阿塔岛渡蜜月回来才一个多月，
　　作梦也想不到，
　　我居然怀孕了。
　　一开始只是没食欲，再下来是成天昏昏欲睡。
　　我以为我只是被阿塔岛炽热的阳光晒得中暑了，一直不以为意，直到我在一次皇家盛宴中晕了过去，被兰紧急送到守护水晶神殿，才知道这回事。

　　当大祭司妮芙──兰的奶奶开心的宣布这个消息时，我和兰都目瞪口呆的楞在当场。
　　先回过神来的是兰，他整个人跳了起来，发出一大串无意义的鬼吼鬼叫，他高兴得快疯了，想用力拥抱我，但随即领会到不能对孕妇太粗鲁，放慢动作，小心翼翼的环抱我。
　　『爱伦，妳真是太棒了。 』他亲吻我的额头：『没想到这么快，我要当爸爸了。』
　　我还没从震惊中清醒过来：『我才十九岁，有没有搞错？』

　　人鱼这种生物，虽然平均有三百岁寿命，但要繁衍下一代并不容易，虽然十八岁就算成年了，但是女性人鱼要成功受孕通常都要等到八十岁之后，我那死去的母亲是二百岁高龄才生下我。

　　唯一的异数是凡妮莎女王，她十八岁就怀孕，十九岁就生下了兰。据说凡妮莎女王这么年轻就能受孕是王族的血脉渴望延续──当时崔顿王族只剩她一棵独苗。

　　还有一个让所有女性怯步的是，人鱼分娩时的死亡率极高，凡妮莎女王当年生兰的时候，差点因难产而死。而我的母亲则生下我后短短不到一天就撒手人寰。

　　『爱伦，妳确实怀孕了。我快当曾祖母了，真想不到，我才一百二十岁呀！』妮芙的嘴唇圈成一个夸张的Ｏ型。

　　我吸了一大口海水，让新鲜的海水流过我的鳃。双手下滑到我仍然平坦的小腹──这鳞片底下覆盖着一个小小的生命。
　　──兰的孩子
　　『噢！』我的眼眶一阵刺痛。
　　『怎么了？会痛吗？』兰紧张兮兮的询问，一只手抚摸我的脸，许多小泡泡正从我的眼角冒出来。
　　『不，不是，只是惊讶……我怀了你的孩子？』我混乱的思绪逐渐清晰。
　　『是啊！我们的孩子。』他笑了，脸上幸福洋溢。

　　我梦境里美丽的小小兰在我脑海里手舞足蹈。
　　母亲！抱我！

　　整个世界在这一刻完全变了。
　　我在一千两百多年前做的预知梦变成真的，
　　我的孩子──来自兰的孩子，我想像中白皙完美的银发小男孩，此刻在我的身体里成长。
　　我仿佛又听到他银铃般的笑声，澄澈如星空的眼睛，红扑扑的小脸蛋。我的泪水止不住奔流。

　　我想起我前世的母亲阿椿，在雪夜里哼唱摇篮曲给我听。
　　我想起秋子挺着大得跟箩筐似的肚子，腰都快直不起来了，仍然快乐的为未出世的孩子织足袋。

　　我终于明白我今生的母亲为什么高龄二百岁了，仍然坚持要生下我，即使对人鱼来说，生孩子是件很危险的事，特别是超过一百五十岁的高龄产妇和不满八十岁的稚龄产妇。
　　因为她爱我超过一切──这就是母爱。

　　我记得我重生的那一刻。

　　周遭是一片深蓝，许多白色的泡泡在我身边乱冒，
　　我昏头胀脑，搞不清楚东西南北，
　　浓厚的红色云雾在我身边浮动，
　　我好像尝到了血腥味。

　　我用力睁大眼睛，一条奇怪的鱼在我面前乱晃，我伸出手去抓它，却失去平衡翻滚了好几圈。
　　这不是奇怪的鱼。
　　是我的尾巴！我变成了鱼！我居然转世投胎变成了鱼？
　　我吓得大声尖叫──我第一次听见了自己的声音，高亢又清亮。

　　不对，我有手，还能叫，我不是鱼。
　　那么我是什么？
　　我的小脑袋里灵光一闪──我是人鱼！我找到亚特兰提斯了。
　　『兰！』
　　『兰！』
　　『兰！』
　　我用力的在脑子里呼唤他的名字。
　　周围怪异的红色云雾越来越浓，我什么也看不见。

　　我觉得好像有条温暖的软垫包覆着我──然后我看见她了，
　　那个拥有耀眼金发的美人鱼。
　　她看起来很巨大，眼睛是蓝色的，脸色白得像越后国雪山上的雪女，但她的笑容温暖有如春风。
　　这时我才发现我很小，她的双手捧着我，像捧着一个苹果。
　　『妳刚才说什么？我的小宝贝。』她亲吻我，她的嘴唇占据了我半张脸，又软又舒服。
　　『兰……兰……？』我感到血液往脸颊上冲，这个大美女竟然亲我，还叫我小宝贝。
　　『伦？妳好棒！』她又亲我：『妳就叫爱伦吧！爱伦．埃斯提克兹。』

　　我愣住──埃斯提克兹？我记得这个，那个兰的族人，沙罗的怪姓。

　　那个美人鱼的脑海里映出了一个金发男人的影子，又高又帅，和沙罗有几分相似。我还在她的心中隐约感觉到那个男人──她深爱的伴侣已经逝去，而我抚平了她的创痛。
　　『爸爸？』我的心中忽然冒出这个字眼。
　　『对，鲁弗斯──爸爸的名字，妳长得跟鲁弗斯真像。』那慈爱的美人鱼用她又大又柔软的手指拨开黏在我另一侧脸颊的头发。
　　『妈妈？』我猛然惊觉这个美丽的人鱼是我这一世的母亲。
　　『爱伦真是个天才，一出生就会叫妈妈。』妈妈很开心，但是她的心电感应好像变得有点微弱。

　　我忽然明白那些红色的云雾是什么了──妈妈在流血，止不住。
　　『救命啊！快救救妈妈！』我慌乱的在水里乱滚，想找人求救。
　　『別怕，小爱伦，奶奶出去一趟很快会回来。』妈妈一手捧着我，另一手解开她的红色抹胸。

　　噢！真害羞，我低着头不敢看。

　　『爱伦？爱伦？』妈妈催促我，她的香味诱发我的食欲──这是怎么回事？
　　我本能的用小手抱住妈妈，淡淡的甜味，乳汁的味道，妈妈的味道──这是我对她最后的印象。
　　我在她的怀里安睡，感到无比满足。

　　再次睁开眼睛时，奶奶已经回来了。我的奶奶也是金发，但长得有点可怕──她瞎了一只眼，脸上还有一道可怕的齿痕──后来听奶奶说那是她为了护卫女王被虎鲨攻击留下的伤痕，她引以为傲。

　　奶奶和朵拉阿姨正在抢救妈妈，妈妈流血不止。
　　不，我快失去她了。
　　我笨拙的扭动尾巴，游到她身边，奶奶和朵拉都没发现。

　　『妈妈。』我发出小小的悲鸣。
　　奶奶和朵拉阿姨同时转过头来看着我。
　　『妈妈，不要死……不要留下爱伦一个人。』我哭了，抱着妈妈苍白又冰冷的手掌。
　　『这孩子一出生就会心电感应？』奶奶震惊的看着我。
　　『都是爱伦不好……』我抽抽咽咽的哭着，把脸埋进妈妈的手掌。
　　妈妈把我抱进怀里：『不是爱伦的错，妈妈不后悔生下爱伦，记住，妈妈永远爱妳。』
　　『姬儿！姬儿！』朵拉急促的呼唤，妈妈身边的一具仪器发出了刺耳的哔声。

　　在我得到全新的生命那天，我失去了母亲。

　　姬儿──妈妈的名字。
　　为了纪念她，我的中间名就叫姬儿。
　　爱伦．姬儿．埃斯提克兹。

　　『爱伦？』兰在我的脸上吻了一下，我才回过神来。
　　『噢！对不起，我又神游去了。』
　　『妳看起来似乎有点……恍惚？要不要回家休息一下。』
　　『我只是想起我妈妈。』我笑了，不再感到悲伤──我妈妈是幸福的，她的血脉在我身体里延续了下来，我会永远记得她对我的爱。

　　兰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担忧：『妳害怕吗？呃……我是说人鱼生孩子有点危险。』
　　『不怕。我可是亚特兰提斯第一的女战士。我会为你而战，为我们的孩子而战。』
　　『妳放心，我会去跟我父王学学怎么接生。』兰环住我的肩。
　　『父王？』
　　『法兰、尼克斯和宁芙都是阿德烈亲手接生的，女王生下法兰的时候才十九岁。有银之力的守护，绝对没问题的。』妮芙笑了，她看起来信心十足。
　　她也是个母亲，她孕育了阿德烈王──兰那传奇的父亲。我不知道看起来瘦瘦弱弱的妮芙生产的时候经历过什么样的磨难。

　　但我知道，每个女人，当她成为母亲时，都是最勇敢的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