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女主视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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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L城火车站，黄沙漫天，站台上的地标被沙尘覆盖，人从旁边走过掀起一点点微弱的气流，隐约看得出上面标的数字。
顾蘅早就到了车门处，侧身把行李箱提下了火车，结束了十几个小时的漫长旅程。九月的L城，已经很冷了，向远处望去却是明亮的金黄，交织着尘土形成的暗色气团。又抬头望了一眼高高的红字“L城火车站”，顾蘅有些恍惚，不过这恍惚很快被畅快湮没，叹了口气，压下涌上心头的百感。
也许他每次也是经过这风沙蔓延的站台？脑子里一闪而过的想法被自然而然地忽略掉，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西北寒旱，树木品种和数量都不多，偶尔见到几棵，叶子也几乎落光。
顾蘅想起那些在家翻书的夜晚，台灯的光清冷，桌子是黄色的，光线铺散到整个桌面，漏到书架上和床上。她喜欢看自然地理和风土人情，有很多地方虽然没去过，但是想象着，却有一种莫名的亲切，仿佛自己生来就与那无尽的远方心有灵犀。
当然，只能在家看。
有些事必须逼迫自己放下，忘记是不可能的，为了不让才下眉头却上心头这样的事发生，她习惯了在学校用书本学业掩埋自己，麻痹着那根不敢触碰的神经。
不敢看，不敢想，避免看到任何跟那个城市有关的字眼。爱的越深，越求而不得，越不敢触动脆弱与敏感。只有放长假的闲暇，枯燥的冬与夏，闲下来，才敢去想一想看一看。辛酸与快乐、恋慕和难过，仿佛是看不见的生物在啃噬，把记忆的千疮百孔桩桩件件都暴露在深夜里。
她没有哭，只是在流泪。
（二）
“我爱大地，我爱祁连山的风，爱乌鞘岭的雪，爱这一望无际的辽阔”
“我爱L城，这个城市是我的瓦尔登湖”
“身体中每一个细胞都在呼喊着，我要来这里。”
安顿下来时天色已晚，顾蘅在日记本上潦草地写了几句话，没有再写。
愈清醒反而愈难过。
你知道爱上一片大地或者一座城市的感觉吗？
从不知道哪一年看见L城的名字，她觉得自己是属于那里的，灵魂相通，心神激荡。
高考那一年没有考上L城大学，是顾蘅永远的遗憾，是她从未对别人提起过的少年岁月里遗失的追逐，是握不住的命运。
她被另一所重点大学N大录取，毕业后不顾反对毅然选择了到L城工作。
“我知道我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我不想活在牢笼里！”
“你口口声声喊着为国家做贡献，你不能给家里做点贡献、听我们的话吗？”
“你以为大西北是什么好地方，你去了不到一个月就得哭着想回来！”
“那种苦寒的地方天天沙尘暴，你还想去种树？”
···
顾蘅按了按太阳穴，跟家人的争吵仿佛是上辈子的事。
L城并没有家人想象的那般不堪，当地人淳朴直爽，黄河滚滚，波涛汹涌，充满蓬勃的生命力。研究所刚刚翻新过，仪器也在陆续更新，前辈都温和坚毅，正如自己所设想。顾蘅觉得自己现在才算真正的活过来。
L城很美，但它只是莽莽西北大地的一个点。除了实验室的工作，顾蘅还有很大一部分时间用于奔波于灼热死寂又苍黄单调的戈壁荒漠。风餐露宿，沙砾割脸已成常态，虽然这样，却并不觉得苦。空旷的地方天幕仿佛更深沉，月光倾泻在一望无际的大地上，亦幻亦真。夜幕下的川续断宛若森林，球形的花序随风摇曳，月光在长长的花梗上流淌折射，恍神间荒漠成了仙境。
顾蘅坐过的列车越来越多，涉足过的车站也越来越多，以及，她向来是有收藏车票的爱好的。
结束实验室的工作已经是深夜，鬼使神差地拉开抽屉，她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整理过车票了。红的、蓝的、白的、厚的、薄的、方角的、圆角的…都一一按时间顺序夹了起来…不，还有一张，没在抽屉里
夹在书里。
八年，纵使被精心保管，时间也已让书页泛黄。
她的专业是无论如何都学不到这本书的。
（三）
阳光透过车窗斜斜地照在桌子上，那个人低头看书，似乎沉迷其中忘记时间的流逝。车窗外飞速掠过山坡、树林、田野，太阳的位置渐渐上升。
列车进隧道了，他把车票夹在正在看的一页里然后合上了书，后仰闭眼，感受黑暗中的呼啸。
顾蘅的双眸却在这黑暗里灼灼发亮，她终于看清了那本书封面上的三个字“相对论”。
火车出了隧道。
阳光蔓延到他的侧脸上。
翻开书继续看，如此专注，认真。
以至于她忘记了自己坐的方向开始被晒到，直到对面的人把手里的书举在她头顶斜上方，投下一片阴影挡去阳光的微灼。
“不晒吗？”
顾蘅抬眸，映在他的双眼里。
谈地理，谈天文，谈车窗外闪过的山、跨过的水、谈古人的文章今人的诗，谈国际局势，谈人生理想，讲述彼此不相干的专业知识···顾蘅第一次觉得，漫长的旅途不那么无趣。
一路向西，她要下车了，那个人还要继续旅程。
N大银杏满地的日子，顾蘅收到了来自L大的信。给她描述那里的风、那里的雪、那里的山与河。她回信时除了文字，还常常附上一些不重的东西，譬如写着诗句的树叶，譬如轻小的种子。
“我特意找的种子…不用常浇水…适合你那里气候生长，看完书看几眼，可明目”
“前几天不慎把力学的讲义掉在花盆里，幸好还救回了一些…”
（四）
白雪挂在灯笼上，繁花开在枝头和草地，目送身边同窗好友一个个恋爱成家，顾蘅反倒觉得自己是以世外人来看红尘中了。
想起曾经年少，看着同窗在春夏之交提早穿上裙子，去学校烂漫开花的流苏树下嬉闹，在野花星星开遍的草地中围坐，自己却常是在旁微笑不语。
却趁中午无人时摘下流苏细碎的花朵做成标本，待寄信时附上，再添一句，我们学校的树开花了。
那人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在信里给她讲述远方的见闻，生活的琐事，没有用函数和方程画些汉字和符号，而是寄了一本书，书里夹着初见那天的火车票。
车票上写了清隽有力的四个字“可否等我”
顾蘅不傻，知道他学的专业总是会有这一天。
于是把那本印着“L城大学图书馆”印章的《相对论》，保存了近乎十年。
喜欢他少年意气，喜欢他温和睿智，喜欢他跟自己一样，愿意用朴素的青春点亮理想，用鲜活的生命将理想淬染。
喜欢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而他在看相对论。
在大学的日子里并非没有人追求过，但再没有知道她诗中那个若隐若现始终不知名姓的“君”。
（五）
L城火车站很老了，旁边是忙碌的工地，塔机旋转，斗车移动，敲击声不停--新的高铁站正在修建。
顾蘅依旧年轻好看，好看到让人常常忘记她已经来这里几年的事实。
昨天刚刚回城就扎进了实验室。
春天正是观测植被生长的好季节，参与的实验项目很成功，上百亩的植被几乎都成功扎根发芽，星星点点的嫩绿色给风沙肆虐的荒漠带来了生机，顾蘅跟同事连续考察十几天，欣喜之余更不免疲惫。一行人没有回实验站，在荒漠避风处直接扎了帐篷过夜。
像是闪电一样，一道极其明亮的白光照亮了帐篷，却刹那间消失。
顾蘅被惊醒了，看了看同伴却正在酣睡。
沙漠里晚上刮风都是卷着沙子的，帐篷上每晚都会积满一层。忽的地面几不可觉的颤动了一下，她感受到沙子从帐篷顶上弹跳着滑落，留下沙沙声。
春末夏初，顾蘅回来后一直在实验室做研究。有快退休的前辈看见她，常默默感慨这年轻人身上竟然还有他们那一辈人建设国家的精神，就是年纪也不算小了，怎么就不…
顾蘅只是微笑。
她选择这里，只是因为爱大西北这点情怀罢了，或者…也顺便等一个人？
我想过无数次见到你的样子，春天的时候海棠满树，夏天的时候绿影斑驳；秋天的时候银杏叶的金黄遍地洒落，冬天白雪皓皓…
研究所院子里榆树长得十分茂盛。
“小蘅，有人找你！”
大概是L城大学的朋友？顾蘅不曾细想，匆匆到了研究所大院。
白色的实验服在阳光下有些刺眼，刺眼到还没有看清树下那人的脸，就已经泪流满面。他眼神一如当年般清澈温和，却又多了分坚定。
我回来了。
多谢你等我。
阳光温热，榆钱纷飞。
我不是爱你，我爱的是大地，可是你正好出现我的山河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