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阑珊处》清风拂楠

33、无路可退

　　如果说从前的日子是轻松富足，那这逃亡路上短暂的休息算得上是惬意悠闲了，每日里能做的事也不多，早晨起来喂鸡打扫做饭，早饭过后子雅凌便是给荀真熬药，之后就跟着村里的婶婶大娘种菜浇水，学着收拾家里，有时也做做针线活，荀真则跟着上山砍柴，挑水，锄地，当然还做了豪华版的鸡笼，愣是能装下十几只小鸡崽子，中午的时候子雅凌和其他婶娘一起拎着食盒，就在山间野地里一堆人围着吃饭，吃完后收拾回家，男人们继续干活，渐渐的就连他们自己觉得仿佛就是这里人一样，四仙门和那些血海恩怨仿若前世一般。
　　每日夜里子雅凌和荀真都习惯坐在院子里，仰头看着星空，听着虫鸣和鸡叫，偶尔还能飞过几只萤火虫一闪而过。
　　两个人有时会说说话，想着从前的日子，又说着今天做了什么明天又要做什么，家里又缺水了，没有柴火了或是想吃青菜汤还是青椒炒肉，有时也什么都不说，静静的看着天空，什么时候困了，道一声晚安就各自回房歇息，好似没有驻守台，没有逃亡。
　　休养了两三个月，荀真的伤也渐渐好了，但也可能是这避世之地太过安逸，对于何时离开两人都心照不宣的不提，只是享受着这宁静的生活。
　　“陈大娘！这是我种的白菜，给您送过来一些”
　　子雅凌拿着一大筐装着白菜的篮子站在篱笆外面，那白菜根上还带着新鲜的泥土，子雅凌脸上手上也都还有些脏，明显是刚从地里回来的模样。
　　“哎哟，你们自己留着吃就行了，还这么客气干什么啊”
　　陈大娘边说着边从屋里走出来，拉着子雅凌坐在石凳上
　　“家里就两个人，也吃不了这么多，再说了这段时间也多亏您照顾了”
　　“你这孩子，我照顾你就图这点白菜？不过既然是你的心意我也不推辞了，但之后可不许了！再这样我就生气了！”
　　子雅凌笑嘻嘻附和着，一边起身把白菜拎去厨房放着。
　　“小凌！过来喝点茶！”
　　陈大娘正在屋里倒上热乎乎的茶水，整个屋子泛着一股茶水混着生姜的味道
　　“过几天就要转凉了，你又是下地摘菜的喝点姜茶边冷着了”
　　说着又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盒姜茶递给子雅凌
　　“小真身体先前不好，过段时间也别跟着上山了，免得生病了，这姜茶了每天记着喝啊”
　　子雅凌看着手里被硬塞的盒子和沉甸甸的重量，村子里的姜种的不多，这茶跟是稀少，这一盒怕是陈大娘今年大半的茶了，不免心头一暖，眼里也有些泛着泪光，低着头沉默看着手里的盒子，突然笑道
　　“陈大娘你也是，我送来一筐白菜您就送我一盒茶，这么算来您可亏了”
　　“这份本来就是你们的，有什么亏不亏的”
　　陈大娘倒是不以为意，享受的喝了一口茶，两人又说了些话见天色有些晚子雅凌也就先回去了。
　　太阳刚下山荀真就背着柴回到家中，刚进家迎面就送来一杯茶
　　“尝尝，今天陈大娘送的姜茶”
　　荀真先是一愣，才端着茶杯一口喝完了茶，“挺暖的”
　　子雅凌笑着拿走茶杯，进厨房端了几道小菜出来
　　“陈大娘说了，过几天天就凉了，你身体刚恢复就别上山了，多喝姜茶养养身子。去洗手吃饭了”
　　荀真“嗯”
　　洗完手后，两人对坐着吃着饭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但子雅凌显然有些心不在焉，荀真自然也察觉到了，过了一会儿终于问道“怎么了？”
　　子雅凌先是一愣，才缓缓放下碗筷，面色犹豫，做了几次深呼吸后才抬头看向荀真
　　“你想住下来吗？”
　　“······”
　　“平静些·····也不错，或许他们真的不会找到这儿呢，我们真的还有一方立足之地呢？”
　　明明在说有着微妙但起码充斥着希望的话，语气间却满含无奈，又像是没有丝毫底气的不确定，荀真抬头看着子雅凌才发现那双眼含着笑意却是那么的无奈
　　“·····嗯”
　　但两人心里都清楚，这不过是相互给的一些勇气去满足对这生活无限的幻想和留恋，言下之意心知肚明
　　我们该走了·····

　　仇恨不是这么轻易就能放得下，忘得掉，更何况这莫名的血债，满身的冤屈。
　　两人依旧按照原计划在荀真的伤完全养好后虽然嘴上都不说但都在私下准备着干粮，在某一天银河满空时顺着山路离开了村子，没留下一封书信，就像他们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原来通往鬼界的路已经被四仙门堵死，两人思来想去最终决定从央山的路回安乐，正所谓灯下黑，现在玄武门能查的都已经查了，要搜的也搜完了，安乐城内也没多少玄武弟子，就算他们有心想到会在安乐防范也不会太严，更何况他们在山中躲了数月外界没有一点他们的消息，再找到他们也要花上一番功夫。
　　“阿凌”荀真撩开马车的帘子，“前面有个客栈，要不去打听打听四仙门的动向？”
　　子雅凌顶着一脸的麻子和肚子上垫了好几层的棉花，抬头看了荀真，沉思道“小心些”
　　荀真点点头，挥鞭驾着马车朝客栈而去。
　　“小二！你们这儿有什么汤啊！”一名身着普通麻布衣腰带上明晃晃佩戴者不相匹配的钱袋，却气势十足的跨进客栈，毫不客气的找了小二，刚问完转头温柔的扶着门外尚未进客栈的女子，轻声说到
　　“夫人，这有台阶，当心些”
　　身穿棉质衣衫的女子身体微微后仰，把肚子挺出来，缓慢走进客栈，一只手扶着腰一只手搭着荀真，微微大量了客栈，有些嫌弃的说到，“这·····应该也没什么好汤吧”
　　“那换一家吧！可不能委屈你和宝贝儿子！”
　　“有有有！上好的鲜菌炖鸡汤！这天气喝碗这汤绝对暖身子！”
　　子雅凌闻言，矫揉造作的却又有些音量的说到“这鸡汤不会不新鲜吧······”委屈的看着荀真
　　子雅凌娇气的把半个身子都靠在荀真身上，加上这娇滴滴的声音，虽然知道是做戏但那也·····有些招架不住啊，本来演这戏荀真就紧张，这下好了更紧张了，话都不知道怎么接了
　　“新鲜！绝对的新鲜！这鸡都是今天早上杀的，那鲜菌可是现成的山货！”
　　还好这小二够机灵，一眼就看到了那鼓囊的钱袋两眼发光，生怕留不住这俩人赚不到这饭钱，巴巴的又说了一堆有的没的，什么有利于安胎，促进夫妻感情，包治百病，关键在最后一句：方圆几里只有这家客栈，你们没得选了
　　半晌，荀真才讪讪的问道“·····夫人，意下如何？”
　　“那·····就将就将就吧”
　　荀真当即以闪电般的速度转头吩咐到“那还不快去安排！再上几个清淡的小菜！”又立刻转头温柔似水的扶着子雅凌走向一边的座椅，轻声说到“当心，走慢些，别摔了，啊”
　　小二在这一冷一热的态度里，快速变脸的切换当中硬是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冲向后厨吩咐厨师做菜
　　子雅凌看着那小二彻底消失在大堂，才小声的憋笑，肩膀抖个不停，荀真当即就从脖子红到了脸
　　“好了，别笑了”
　　“······荀真·····没想到你还有这个天赋！演得不错啊！”
　　荀真无奈的叹了口气“多亏阿凌教得好”
　　子雅凌像是戳中笑穴一样笑个不停，荀真越是不好意思她越是觉得好笑
　　这人可是太老实了，子雅凌想，荀真则是不再争辩，不好意思的闷头喝茶，直到小二把菜都端上来。
　　“大哥，您这菜都上齐了！慢用啊！”
　　“等等！”
　　子雅凌用夹起一块鸡肉，闻了闻又嫌弃的丢回桌子上
　　“不是说是现杀的鸡吗！闻起来就不对！”
　　小二当场就呆在原地，这平地一声吼跟是惹得四周目光齐齐看过来
　　“这位客官，我们这真的是新鲜的！可别血口喷人啊！”
　　“我······”
　　“诶诶诶，冷静，冷静······”荀真一边拦着子雅凌，一边跟小二说“我家夫人说什么自然是什么，我要亲自看你们后院，或者鸡笼子也行！”
　　边说边疯狂向小二使眼色，又是眨眼又是瞟子雅凌，满脸写着：没看着这是脾气上来拦不住吗！
　　小二也算是阅人无数了，当即就看出来这是个怕老婆的，“这有什么！说是现杀的那血都还在后院地上呢！”
　　说着就引着荀真往后院走
　　“夫人消消气，待为夫去一探究竟，要是陪骗了，我亲自杀一只鸡给你炖汤”
　　气鼓鼓的子雅凌不理他，自顾自的坐在原地，荀真朝后院去了，一到后院就是长长的呼气
　　“小兄弟见笑了，内人怀着呢，这脾气上来了就是这样，对不住啊！”
　　小二有些不是很高兴，但看了看那人的钱袋子还是忍住了“但这样对我们店也太不好了”
　　荀真“我一会儿出去就说是新鲜的就行了，唉，我们这次就是打算去仙门中救助的，不然谁放着好好家不住，大着个肚子在外奔波呢”
　　小二一听就来劲了，“去仙门求助？这·····脾气还是妖孽所至？”
　　荀真刚要张口跟他聊聊，又看了眼这小二，有些瞧不上的意味，说到“算了，你能知道什么呀，我就过来跟解释解释，现在要去找我夫人了”
　　说完转头就走，这店小二就不乐意了，立马追上去“可别瞧不起我告诉你，你也不看看这店里人来人往的都是谁打照顾打交道”
　　荀真一脸怀疑的看着他，没说话转身就走了，回到子雅凌旁边，小二不甘心的追上去。
　　“放心吧，真的是新鲜的鸡汤”随后又转头看向子雅凌的肚子，轻声说到“小崽子，可别欺负你娘亲听到没有！”
　　子雅凌原本还想骄横蛮纵一下，一时间呆呆的看着荀真
　　“······辰玉，阿灵！你们俩可别一天到晚气你们阿娘！”
　　坐在石板凳上的子雅凌看着兄长和长姐因为不用功惹得阿娘生气后，被爹罚跪在书房前，当时觉得或许是因为自己年龄尚小躲过了惩罚
　　现在想来，是没有必要吧
　　“你以后，一定是个好父亲”荀真听见身侧传来轻到不可闻的声音，还没听得真切就被店小二打断了
　　“你们是要去玄武门吧？不用去了，没用！”
　　荀真装作吃惊的看着店小二，短暂的惊讶后立刻气愤严肃道“玄武门可是四仙门里数一数二的！你可别乱说啊”
　　子雅凌转脸看向荀真“你跟店小二说了？”
　　“······”
　　随后子雅凌便装作要扔筷子发脾气被荀真及时制止“冷静，夫人冷静！”
　　“你怎么这样！”言语腔调里满是委屈“这事·····道士可说过了，这件事不能外说的！要是把那些妖孽惹了来怎么办！你怎么这样对我和孩子！”
　　荀真急忙安抚，过来半天子雅凌才装作冷静下来，狠狠的看着店小二“你要是敢说出去！我·····我就找你算账！”
　　小二听了半天言语间也算是听明白了，应该是妖孽缠身对这女人或是孩子下了咒之类的，急着上玄武门求着收妖呢，看了看钱袋子，殷勤的说道
　　“二位，真不是我骗人，这玄武门早没了，被魔教灭得干干净净的，你们就算这一路过去驻守台都没几个人呢！”
　　荀真“当真？”
　　“当然啦！大哥，你也不看看这我在这待了多久了，人来人往的消息都传遍了，你们怕是一路走山路没听见吧”
　　子雅凌和荀真担忧的对望一眼，又唉声叹气的，之后子雅凌像是垂死挣扎般说道“你不过一个店小二，我不信！我们这就去安乐！”
　　荀真却是有些犹豫了，看着店小二似乎想再问些什么，店小二立刻说道“二位要不再来壶茶？反正玄武是真的没了，你们也不用急于一时，夫人这怀着胎也不好劳碌奔波啊”
　　荀真想了想说道“好吧，准备一间厢房”
　　小二一听生意成了，脸上顿时就笑开花了，跟套近乎一样一屁股坐在荀真旁边“客观想知道什么尽管问，我虽没啥本事，但这来来往往的多少人都是跟仙门有关的人和事啊，清楚着呢！”
　　“你刚刚说玄武没了，驻守台也没人？其他仙门的人呢？我们去不成玄武找这些弟子应该也可以吧”
　　小二摆了摆手“没用！自从玄武被魔族灭了，之前不敢出来的妖魔鬼怪全窜出来了，驻守台的大部分都派出去镇压了，镇压结束后就都各回仙门了”
　　“就不怕那些东西再出来作乱？”
　　“漫山遍野的尸体，该跑的也都跑了，主要是啊”小二故意压低声音，“咱们这儿啊现在就是个烫手山芋，哪个仙门稍微多管一点，就一点点，都会有流言说是要独占玄武呢！”
　　子雅凌和荀真故作震惊，一时间吓得说不出话似的，过了许久，子雅凌才说“玄武门就一个人都没了？”
　　“对啊，好几个月前不是才传言说这门主还活着，要重整玄武门吗，不然我们也不会这么麻烦往安乐跑一趟了”
　　小二冲荀真摆了摆手说道“没用，玄武门的人现在都在苍龙门呢，魔族的事没查清楚谁敢回去啊！”
　　子雅凌略皱起眉头，冲荀真使了个眼神，荀真转眼就打发走了店小二。
　　“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不清楚······”子雅凌摇摇头“但总觉得不对劲，他们有可能这么轻易的就放弃搜寻我们？我不信，只要我还活着，就能证明仙门中人有人在撒谎，魔族确实不对劲，但总有人在想办法在隐瞒”
　　“······有人与魔族联手？”
　　子雅凌闭口不言，晌久才说“希望没有吧”
　　“那现在还回安乐吗？”
　　“去！其他路都被他们堵死了，我们无路可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