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语言叫□》林晓玥

2、二

　　因为之前沈茉忙着出国的事，错过了联系工作的最好时机，她坚决不肯回到自己出来的那座小城，她无法面对自己的班主任，那个卖掉了自己唯一的栖身之所，让儿子可以去追寻梦想的女老师，儿子却再也没有回来，儿子的梦想里也没有她。
　　最后，临毕业了，她只能联系到一家很小的杂志社，连她在内，总编加校对也才不过五个人的小杂志社。然后，她就这样一天天在北京混下来了。

　　一晃好多年过去了，沈茉已经37岁了。留在家乡的弟弟已经结了婚，小孩都上小学了。她父母对她的婚姻早失了望，也不再催她，只是把全副精力都用在了含饴弄孙上面。这当中也不是没碰到其他的人，可惜都不合适，慢慢的她也无所谓了。工作换了几次，在大大小小的杂志社转来转去，不过都是做编辑，后来也就懒得再换了。
　　五年前她在通州买了套90平米的两居室。是朋友买房叫上她一起，那时候通州还没通八通线，房价才4000多一平，很便宜。她主要看中了首付低，才5万，就买了。好歹也算在北京安了家。
　　每天下班回去，一个人安静地吃完在路上买的饭盒，然后打开电视机打电子游戏。她只玩最简单的“超级玛利”，看着那个戴着鸭舌帽穿着背带裤的小人在屏幕上勤奋地跳上跳下，她也会发出哈哈的笑声，只是这笑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听起来好象有点凄凉的回声。

　　周末去王府井买东西，走累了，找了一家餐馆坐下来歇脚。
　　她点了一碗面。过一会儿，面端上来了，隔着腾腾的热气，她有些茫然地看着门外来来往往的人群。自己的一生就这样就要过去了吗？外面的这些人，他们也都是有梦想的吗？不知道他们的梦想最终都实现了吗？

　　耳边忽然传来一串意想不到的声音，是沈茉许多年前在随身听的耳机里听熟了的声音，有着音乐一般的节奏。
　　法语？这里怎么会有人说法语。
　　沈茉条件反射地转过身去，是坐在她背后的一个外国人。他正涨红了脸，努力向服务员解释着什么。在生硬地讲了几个英语单词之后，又是一连串流利的法语。
　　原来不过是因为端上来的面不是他点的，他不能吃辣椒。
　　沈茉原不打算多事，可是，这熟悉的语言，不知怎么让她的心忽然软了一下。于是，她低声帮他向摸不着头脑的服务员解释了，可服务员硬说是老外自己搞错了，不肯换。
　　沈茉微微有些动气，这不是明着欺负人吗？她一冲动，在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又作出了让她自己也不相信的举动。
　　“要不你跟我换一碗吧，我还没动过。”事隔多年，久违的法语又从自己的嘴里发出，沈茉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太好了，你会说法语！我来北京快一星期了，还没碰到可以说法语的本地人！”老外显然激动起来。“面不能换没关系，我是担心他把别人的给了我，让其他人多等。我可以试着吃。”
　　然后，沈茉就好笑地看着这个法国大个子满头大汗地吃下了那一大碗全是红油的面条。
　　吃完面，法国人尚万留下他的联系方式给沈茉。
　　他还要在北京呆两个月。
　　沈茉不知自己为什么留下了尚万的电话。一定是因为他讲的法语，动听的男低音，讲着浪漫的，有着音乐般韵律的法语。久违的语言又让她想起了曾几何时的梦想。
　　尚万和沈茉一起去了故宫、长城、香山、后海，去了一切外国人喜欢去的地方，他们甚至还去了北戴河。尚万一边感叹着北京的美丽壮观，一边也给沈茉讲着凡尔赛、香榭里、凯旋门、卢浮宫、圣母院。
　　沈茉静静地听着这些自己在遥远又遥远的过去曾无数次幻想过的地方，在她曾经的幻想里，在这些地方留下的，都是宋天文和她两人的身影。宋天文，这个名字她有多久没有想起过了？好象已经久到她几乎忘记在记忆的尽头还曾经存在过这样的一个人。再想起，她已经无喜亦无悲。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梦想。每个人都没有义务要为他人的梦想负责，是她自己，把梦想寄托在了别人的身上。要说错，错得最多的人，是她。
　　两个月很快就要过去了，尚万要回法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