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折》鹓鸟南飞

4、第 4 章 又过了

　　又过了一些日子，学堂开学了。两人一桌，自然，我与允姝坐在了一起。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结果，没什么可惊讶的，我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允姝，这桌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为什么不换了？”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甚至有些桌子的漆都褪了去。允姝有些无奈：“这桌子自学堂建立之时就开始用了，圣上登基后，把拨给学堂的银子折了一半，除去必备开销后，就没有多余的银两了。”幸而，这些桌子做工不错。于是，我也没有再计较这件事。
　　学堂里的日子平平淡淡，蒋香在学堂的另一头，偶尔会来找找我们。原以为允姝耐不住性子，但她上课又坐得端正，写的文章也不错，贺夫子看了，也会悄悄点头。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过了一段认真学习的时间，唯一的小插曲是林家嫡女来过一次。
　　本来，她应该是和蒋香一样，在另一边，她的继妹年龄也未到，怎么也不会来我们这儿。所以，她来找我的时候，我才有些诧异。
　　她的打扮倒与她继妹不同，清新素雅，又不会失了礼数。我正暗暗打量着她，她先开口了：“我今日是来向李小姐道谢的。”这叫我有些疑惑，不露声色地又看了她一眼：“不知林小姐这声谢从何谈起？”她微微凑过身，说：“李小姐让给家妹的芍药长的别致，叫人心生欢喜。”我回了一句：“林小姐喜欢是它的福气。”她轻笑一声，就离开了。
　　我回了座位，允姝说：“她与她妹妹差别很大。”的确差别很大，从各种意义上来说。允姝又开口道：“在衣服上绣夕颜的人，我还是头一次见到。不过她穿着确实好看。”
　　夕颜，薄命之花。与她的弱柳扶风之姿倒是契合。又想到她对我的话，我颔首赞同：“这花是好看，就是有些毒。”允姝没有听见我们的交谈，有些疑惑，正欲开口，夫子走了进来，便没有了下文。
　　这些日子里除了这件事，就没有其他的波澜了。好不容易到了休息的日子，本想去郊外玩玩，却又实在没有力气，再者路途不短，一来一去，这一天就过去了，着实有些不划算，就干脆又去了临安街。
　　蒋香果真又是来得最晚的，这次还带了个不过束发的少年郎。允姝调笑她：“我们家蒋香也是个风流人儿，这时了还不忘美色作陪。”蒋香“嘁”了一声，“允姝你脑子里怕不尽是浆糊，这是我大哥手下的一个小将，今天特意来护着我们的。”那个少年冲我们点了点头，算是招呼。
　　“是因为流民吗？”我这般问道。他似乎有些惊讶，看了我一眼，说了声：“对。”嗓音低沉，和那些学堂里的公子们的恣意潇洒不同，他稳重许多。
　　这时，我才看清他的长相，剑眉虎眼，一张嘴微微抿着，看着就像武将而非书生。我不由得问了出来：“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姓孟，名忠良。”他的回答简单直白。“原来是孟公子，真是一表人才。”允姝笑嘻嘻地在一旁打诓，拉着我上了蒋香的马车。
　　孟公子在一旁骑着马，不知为什么，我悄悄撩了撩帘子，看了他几眼，他似乎没有察觉，直到蒋香用手肘碰了碰我，我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连忙将帘子放了，心里一些尴尬，又疑惑自己刚才的失礼举动，这还是头一遭。
　　幸而蒋香并没有在意我刚刚在干什么，只是撑着头，有些羡慕地说：“要是我是男儿身就好了，可以和爹爹，大哥一样上阵杀敌，保卫边疆，替家族挣得荣耀。”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她这般有些消沉的模样，一时语塞，竟不知说什么，难得允姝也沉默了。
　　这个问题我也想过，李家到了我这一辈，竟只有我一个嫡系，别的旁支倒是有几个公子，但一个个都不成气候，父亲倒是夸过我长袖善舞，心思玲珑，但我也听到了他心底没说出口的话：“可惜是个女儿。”一个女子要想掌家主之位有多困难，摘星揽月也不过如此。就算我力排众议，掌舵李家，那我的婚嫁如何，我向来看不上入赘的男子，便是我愿意委屈，我那清高自矜的母亲也不会应允。退一万步讲，即便我不谈婚论嫁，我要上交的税收，也是一般女子的两倍有余，出行也会受到限制，更不要说父母会承受多少旁人的非议，被人戳着脊梁骨嘲笑，我怎么会让这种事发声？父亲母亲愿意，我也是不答应的……
　　就这样，整个马车不知沉默了多久，外面的声音渐渐嘈杂了起来，允姝拽开帘子，对我们说：“看，临安街到了。”又开始扯东扯西，我们也彼此心照不宣地“遗忘”了之前的沉默。
　　待车停稳了，我们便下了车。台阶有些滑，我没留心，险些摔倒，还好被人搀了一把，一看，是孟公子，我轻声道了谢，他低低地应了一声。一看我站稳了，孟公子马上把手收了回去，像是有些怕我似的，但蒋香跟允姝在前面招呼我，我也没有多想，就朝着她们过去了。
　　很久以后，我跟忠良谈起这个事，他觉得有些好笑：“我扶你的时候，碰到你的那只手像是被火燎到了一样 ，那时不知道是为什么，看你没事了，索性就把手收回去了。”我故意逗他：“那你现在知道为什么了吗？”他低头，认真地看着我，我在他眼里看见了我的身影：“因为那时你就在我的心里放了一把火，一直烧到了现在，还有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