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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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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露寒,白日几片明晃晃的小湖此刻湖面上结了薄薄的一层冰履。狂风呼啸,只觉得四面八方的寒气都被吹了过来。
守夜的卫兵冻得哆哆嗦嗦,手里的长枪几乎拿捏不住。
“这鬼地方怎么四月还是这么冷?”
“定都这时候已经春暖花开,草长莺飞了吧?”
“不过,将军率领拿一千人马去干什么了?怎么这时还不见回来?”
“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呸呸呸,乌鸦嘴,天下没有楚将军打不赢的仗,你胡猜什么!”
锵锵锵。
“你们听,这是……马蹄声?”
守军大惊失色,“难道是敌军来袭?快去通知副将军!”
留守在营的蒋仲大步走到营前向远处望去,黑洞洞的天穹下,只觉得有无数野兽狂奔过来,大地仿佛都震颤了。远远地,只见地平线处亮起了一丛丛火光。
那是……
“开营门!”蒋仲大声命令道。
嘎?卫兵们下了一跳,副将军的脑袋不是忘在营帐里没拿出来吧?这黑灯瞎火的,若是敌军来袭,那可如何是好?
“还不快去?”看出众人的心中的疑惑,蒋仲拿出副将军的威严大声吼道。
卫兵们连忙打开营门,坎特不安地等在那里。
马蹄声越来越近了,终于,有人看清了当先马背上的人,“是将军,是将军回来啦!”他高声欢呼道,声音越来越大,继而所有人都跟着欢呼。
将军回来啦!
他们心目中的战神已经回来。
那小小的蛮夷部族还有什么可怕?
楚澈当先一人骑马冲进军营,从马背上踹下一名肥胖高大的锦衣男子。
卫兵们不明所以的靠近过来,怔怔发呆。
蒋仲见他回来,也总算松了一口气,走过去刚想说话,只见那摔在地上的男子站起身来破口大骂,“姓楚的,亏你还是个将军,怎么使出这样不入流的手段?有本事你和老子对上个三百回合!”一嘴酒气,似乎被抓前还在享乐。
在火光的映照下,终于有人认出了他。
“他……他不是沛翔族的族长吗?”
“天啊,我们的将军竟然率领一千军马夜袭敌营,将对方主帅抓了回来!”
楚澈在马背上轻声笑道,“兵不厌诈,如今你成了我们的阶下囚,还敢口出狂言?来人,带下去好好看管!”
“是!”经此一事,信心十足的卫兵高声答应道。
摧其坚,夺其魁,以解其体。
清渝,若换作是你,是不是也会如此做法?
楚澈跳下马背,强自支撑着走进营帐,扑通一声栽倒在地。随后进来的蒋仲吓了一跳,他刚想喊,就被楚澈捂住了嘴巴,“你若叫出声,我就叫人割了你的舌头,此刻军心刚稳,不易再生事端。我受伤的消息不得外传!”
将军,受伤了吗?
蒋仲胡乱的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楚澈咬了咬牙,缓慢的收回手来。
“哪里受伤了?可严重吗?”五大三粗的男子故意压低了嘶哑的嗓子,说出来的话有多好笑,就有多好笑。
楚澈苍白的脸色上浮起一抹促狭的笑意,“难怪清渝常笑你是豆腐金刚,你别这么婆婆妈妈的,去叫军医过来,若是走漏的风声,军法伺候!”最后几句话说的威严有力,把蒋仲吓了一跳。
他点了点头,摸着鼻子讪笑着走出营帐。
不一会他就半拖半拽着将睡得正好的杜军医推上前来,“将军,军医我请来了!”
杜军医老大不高兴,怒道,“你这是请吗?我是被你应抓过来的!”一边说,一边走到楚澈的身前,“将军,哪里受伤了?”
“遭蛮子射了一冷箭,伤口在左肩膀上!”楚澈清晰地说道。“当时情况紧急,我不敢久留,又怕被士兵们看到扰乱军心,就干脆砍断箭尾!”
“豆腐金刚,还不过来帮忙把将军的战甲脱了?”老军医回头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蒋仲答应了,过来帮忙脱掉战甲,只见楚澈的肩膀上鲜血淋漓,断箭还插在伤口上。杜军医看了两眼,回头道,“豆腐金刚,还不快把油灯拿来!”
蒋仲铁黑的脸上浮过一抹怒色,“你再叫我一声豆腐金刚试试,我把你丢出去打个四十大板!”一边说,一边走到桌案前拿了盏油灯过来。
杜军医兀自不服气,嘟囔道,“怎么人人都叫得,我就叫不得?”仔细看了看伤口,这才说,“将军别担心,箭上无毒!”说着,又拿出小刀等工具逐一在油灯火蕊上烤过,“将军忍住痛,我这就把断箭取出来!”
楚澈点了点头,咬紧了牙。
杜军医摇了摇头,“这不成,豆……”看到蒋仲铜铃般的大眼一瞪,立刻改口道,“蒋副将,你去找块布来给将军咬着!”
蒋仲恩了一声,四下一看,简陋的营帐内哪有半块布片?他眼睛一扫,直接从楚澈平日看书的桌案上抄起一块洁白的方帕。
“放下!”楚澈忽然暴出一声怒吼。
“什么?”蒋仲一呆。
“把它,放下!”楚澈满脸冷汗,字字清晰地说道。
蒋仲不明所以的放下白帕,只见丝绢上绣了两只难看的蝴蝶,就是七岁的女娃,绣出来的东西也比这个好看。营帐四处漏风,鼓动着丝帕,宛如两只蝴蝶轻盈的飞起来一般。
楚澈目光如炬,“军医动手吧!这点小痛,我还忍得。”
那块方帕,是清渝第一次绣的东西呢。还记得那个炎炎夏日,昏昏沉沉的午后,她一路小跑到书房,献宝似的递来这块方帕,笑嘻嘻的说道,“少爷,你看,我绣了一个上午呢!”
他放下书卷,眉头微皱,憋住了笑,“绣得不错!”
清渝撅着嘴委屈地伸出白皙的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为了绣这个,手指都快被扎烂了,少爷还笑,看我还绣不绣东西给你!”说着,气鼓鼓的跑开了。
他看着摆在桌面上的方帕,终于笑出声来。
自那之后,清瑜果然再也没有动过针线,也就再没绣过任何东西了。
*** *** ***
皓月当空。
御花园的凉亭里。
“清渝,你来尝尝这糕点!”敏慧将食盘递了过去。在心底的某个地方,这位仿佛能到一切,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公主,却是深深羡慕清渝的,她有着她可望而不可即的自由,不是吗?
清渝笑着了点头,“公主别在忙了,被人看到,又该说我是不懂主仆尊卑的野丫头了!”
“管他们说去!”敏慧翻了个白眼,“清渝,我跟你说,我在心里,可把你当作好姐妹的,什么主仆尊卑,通通靠边站!是不是,二哥哥?”末了,还不忘问正在赏月的景森。
景森一袭白衣在月光下越发显得飘渺,美眸瞥向清渝,笑说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何必在意那区区名分?”
她低头浅笑,怎能不在意?
你为君,我为臣,之间隔着咫尺天涯。
清渝低着头,忍不住想起初见景森时的样子,那时他得罪太子景炎,被罚跪在大殿之前,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惹得皇上发怒的花瓶并非他所砸,却无一人贸然上前。
只有她,俏生生低站在大殿之上,语句清晰地说道,“皇上,那花瓶不是景森砸坏的!”
“你怎么知道?”老王被她的样子逗乐,轻声探问。
“花瓶被放何处?”
“那花瓶乃是小部族送来的贡品,自然由贡馆收藏!”老王捋着胡须答道。
“可有记载,可有执事官?”她明亮的眸子闪着自信的光芒。
“自然!”
“请执事官出来!”
人群里站出一个脸色难看的瘦小男子,“贡品由本人看管!”
“花瓶是景森拿走的吗?你是否亲见他拿?怎么拿的,用哪只手?动作如何?”她上前一步,字字清晰低问道。
“这……”执事官被她问的一怔,不敢贸然回答,脸色也越发白了。
“花瓶被拿走时你在做什么?”她丝毫不怠慢,表情认真地继续发问。
“下官正在当值,勘察贡品!”
“那花瓶被拿走时你没发现吗?”她声音徒高,“是不是应治你的怠工之罪?”
“皇上明鉴!”执事官被吓得扑通跪在地上,“花瓶乃是太子所拿,与下官无关啊!”
大殿之上,瞬间安静下来。
老王的轻笑声传来,终于打破这尴尬的寂静,满殿大臣才齐齐松了口气。
她看向少爷,只见少爷一副淡然的表情,没有因为她的声张正义而高兴,也没有为她贸然得罪太子而生气。
“楚澈,这丫头可真是副玲珑心肝啊!眼睛里揉不得半粒沙子,这股子正义劲,倒有些像你。”老王笑完,对着跪在殿外的景森道,“你要多学学清渝,不要逆来顺受,即不是自己所为,为何不敢堂堂正正的名言?”
因为这事,她与景森熟络起来。
而本该幸灾乐祸的太子景炎却被老王罚写千便【孝诚书】。
和少爷回府的时候,她轻问,“少爷生气了吗?”
“气什么?”
“清瑜刚才多管闲事,在宫中立了一个敌人呢!”
少爷摇了摇头,声音轻渺地说道,“傻瓜!”
也是自那次事才知道,何为皇家骨肉亲。
……
猛地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冲进御花园,敏慧不悦地皱起秀眉。只见一队卫兵拿着兵器冲了进来。
“什么事?”景森放下酒杯,起身问道。
“二皇子!”领队的是个中年人,言语得体的说道,“本不该打扰二皇子的清饮,只不过有刺客闯入,不知二皇子看到没有?”
“刺客?”敏慧脸色一白,一双妙目向周围草木尽头扫去。
景森警觉道,“派几个人送公主回寝宫!”
清渝站起身,“天色不早,我也该回将军府了!”
“宫里出了乱子,我怎能放心你一人离去?不如在敏慧那里住一晚再走?”景森像是询问,又像是命令似的说道。
那个脊背挺的僵直跪在大殿前的少年,此刻已满身光辉,言语之间,再无当年的懦弱之气。
清渝淡笑,施下一礼,“二皇子不必担忧,清渝会照顾好自己。”
景森点了点头,“那好,你自己要小心些!”
敏慧脸色苍白,像是一只惊慌的小鹿,“清渝你别走了,就留下吧,我也有些害怕!”
清渝拍拍她的肩膀,“我留在宫中,不太合适,晚上你叫丫头们仔细些,若有动静或发现可疑人出现,就立刻大喊,喊声会惊动巡查的侍卫!”
敏慧只得点点头,在一众护卫的拥绕下离开。
景森冷静地调派人手,又令领队派人护送清渝,这才转身要走,迈开几步,又忍不住回头嘱咐道,“你谨慎些!”
清渝恩了一声,在几名侍卫的护送下出了御花园,临到宫门时,只见几队卫兵匆匆进了御花园。清渝停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心下好奇,这刺客哪里不好去,偏偏去了御花园,这个人冒死进入皇宫,难不成想得些鲜花回去吗?
“清姑娘,马车就在这了,我们还要回御花园复命,就不再送姑娘了!”卫兵中一个高个轻声说道。
清渝点了点头,“劳烦你了!”她客气地说完,一跃上了车,放下车帘,却猛然觉得背后轻微地响动一下,清渝吓了一跳,正要张口叫住离去的卫兵,一把冰凉的匕首已横在她的脖子上。然后耳旁有人轻轻呵气,“别说话!”
“你好大的胆子,信不信只要我高声一喊,立时要你死无葬身之地!”清渝语气平和地说道。
那人戏谑地笑了笑,“那你又信不信,在你喊话之前,我就可以先在你身上锉几个窟窿?”
“我信!”
“为什么?”刺客饶有兴趣地问道。
“能在皇宫内院逃脱众多高手的围捕,可见你身手非常。你放心,我是聪明人,自然不会做傻事!”清渝小声说道,一双漆黑的眼睛滴溜溜地打了几个转,心下暗暗算计要怎么才能摆脱这人?
“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刺客笑了笑。
“清姑娘慢走!”宫门口的卫兵恭敬问候道。
见她许久不回话,脖子上的匕首动了动,本打算引起卫兵注意的清渝只好笑说道,“多谢你们了!”车夫抡开马鞭,低低地喊了一声,马车摇摇晃晃地开始向前行驶。
“你不是一般的女子?”刺客贴在她耳边问。
她不喜欢这种亲昵地问话。她甚至能感受到属于他的气息围绕在耳边,痒痒地。
“怎么这样问?”她挑眉,嫌恶地避开他。
“平常女子见了这样的情景,只怕早就晕了过去。而你言语有力,回答得体,可见非常!”刺客慢慢动了下身子,那把匕首也从她白皙的脖颈处离开。
显然这名刺客对自己的身手很有信心,也没有将她和手无缚鸡之力的车夫放在眼里。
他,会不会太小瞧她了?
她不悦地皱起眉,“没有晕倒只能说明我心里素质,体质还不错而已。而且,我也有点开始后悔平时吃太多的补药了!”
她幼年体弱多病,少爷常拿些人身鹿茸给她当补药。否则现在娇弱地晕倒,必然省去很多麻烦。
“瞧,我没有说错,不是吗,你吃得起补药!”刺客得意的笑了笑。
清渝轻哼一声,“我以为你早该看透这一点,毕竟我是从皇宫里走出来的!”
“你是公主?”刺客疑惑地问道。
“显然不是!”清渝淡笑,“否则的话,怎会没有护卫,单独出行?”
“不错!”刺客点了点头。借着透过车帘的稀薄月光,清渝能看到他有好看的眉与眼。“不过那些卫兵似乎很尊敬你,他们叫你清姑娘?”
“狐假虎威而已!”清渝自嘲地笑了笑。
“你有很厉害的靠山?”刺客歪着脖子打量她。
“你的问题真多,如果我是你,会趁现在没有卫兵巡查迅速地跳下马车离开!”清渝瞪着离自己不过几寸距离的男子。
“你刚才说过,你是聪明人,当着聪明人的面,我怎么能办傻事?我敢保证,如果我现在跳下马车,不出半个时辰,你就能带兵抓到我,不是吗?”他痞痞地笑起来,“毕竟你在我身上撒了足够多的胭脂!”他猛地贴近身子,“而我,最讨厌的就是……胭脂!”
清渝睁大了眼睛。
他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她以为自己做的足够隐秘。
看来这个刺客,也并非她所想的那种笨蛋。
在出宫门马车行驶的一瞬间,借着马车摇晃的动作,她飞快地将马车上的一盒胭脂尽数撒在他身上,只要他一离开,她就能通过留下的胭脂印记找到他。
看来,他不是特别的笨,而且还有超于常人的嗅觉。
“逼则反兵;走则减势。难道你不懂这个道理?”她轻笑着开口。
“自然知道!”似乎没有想到她还熟读兵法,他由惊讶转为了解,“你果然是不同的。既然你熟知兵法,自然知道紧随勿迫。累其气力,消其斗志,散而后擒,兵不血刃的道理!”
除了少爷,这是第一个能和她辩解兵法的人。
清渝不禁挑了挑唇角,漏出一个笑容。
“你真是刺客?”她疑惑地盯着他看,有些怀疑他的身份。
“怎么,你看上我了?”男子忽然凑近了身子。这动作将她吓了一跳,本能地退开很远。但马车空间有限,眼看着她就要撞在马车壁上,他好心地将手递过去垫在她身后。
那一瞬间,她听到他的一声闷哼。
“你受伤了?”受伤的还是那条垫在身下的手臂。
“一点!”他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这是个不错的开始,你在担心我?”
“神经!”清渝哼了一声。这人真是自恋的过了分,先是大言不惭地问她是否看上了他?接着就又有木有样的说她担心他。老天,这可是他们第一次见面。而且还是在刺客与俘虏的先驱条件下。
在她过去十六年的生命里,从未出现过这样的男子。少爷的成熟稳重,景森的优雅浪漫……
他呢?
“为什么你觉得我不是刺客?”男子换了个姿势,将那条垫在她身后的手臂抽出来。
“不知道,有一种感觉在告诉我,皇宫里没有你要的东西!”清渝眨巴眨巴眼。“不然,你就不会跑到御花园去了!”
“的确没有!”他如实回答。
“那你为什么……”似是想道了什么,清渝震惊地瞪着他,“你不是白虎国人?你到底是谁?”
“如你所见的——刺客!”男子嬉皮笑脸地说道。
现在,她终于可以肯定,这人,乃是外国的来的探子?可他想要什么呢?皇上住在乾清宫,太子住罔歆殿,可他却偏偏去了御花园。
马车缓慢地停了下来。以往非常漫长的一条路今天却显得异常短暂。“清姑娘,到府上了!”车夫好心提醒道。
“知道了!”清渝回答道,转头盯着男子,低声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吩咐他把车赶到后门去,然后叫他立刻滚蛋,否则……”他转了转手里的寒刃,“我也可以送他一程!”他笑的像是来自地狱的恶魔。
清渝点头答应,这正和她的心意,因为她根本不打算让他瞧见正门上方悬挂的“将军府”匾额。
那是,代表少爷的三个字。
*** *** ***
“将军,敌军来袭,已到四百里处!”探子飞马来报。
楚澈望着惨淡的月光,“准备的如何?”
蒋仲在一旁答道,“一切按照将军的指示,已经安排完毕!”
楚澈满意的点了点头,夜风鼓动他的长发,宛如飘扬的丝绸。
“全军备战!”
不知为什么,楚澈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清渝。
他不自觉的想起她来。
会是她吗?
摇摇头,否决掉自己的想法。
依照她的聪慧,应是不会惹到什么麻烦。
他忍住肩痛拔出随身佩戴的长剑,“白虎国的勇士们,今夜,将永记史册,大家随我杀出去。”
“喔喔喔!”
喊声震天,战鼓齐鸣。
*** *** ***
一灯如豆。
借着昏暗的灯光,她终于看清了他的面貌。
菱角分明的俊颜,修长有力的长眉,栗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她看不懂猜不透的光芒,坚挺的鼻梁下,那张好看的嘴巴正弯起彩虹般的弧度。
便是俊美如少爷,也不如他身上散发出的邪魅气质。
她临他而坐,盯着桌面上本来用作遮面的黑布,“若我是你,就不会摘下他。因为明日一早,你的画像会贴满定都城!”
“你怎知我今夜就会离开?”男子挑着一边的眉毛问她。
她只是笑,却不说话。
“你是第一个能看透我心中想法的人!”他直言不讳,“你是当朝重臣的女儿……或是……”顿了顿,又问,“别人养的小妾?”
她眯起眼,这是她生气的预兆。
因自小跟着少爷,仗着少爷的三分颜面,别人于她,自来是客客气气的,从来不曾说过这样猥琐的话来。
这是第一次,有人敢当面质问她是否别人私养的小妾。
虽然,曾有传闻说少爷金屋藏娇,而她乃是少爷的红颜知己,金屋主人。
她和少爷都不是喜欢解释的人,于是那流言就被市井添油加醋地广为流传。
她丝毫没放在心上。
可是,此刻,她觉得心里像是被人堵了一道墙,迫使她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望着她渐渐握紧的手指,他展颜一笑,“算我说错话,对不起!”
清渝哼了一声,“你什么时候走?”
他指指自己的手臂,“有金疮药吗?”
她起身走道柜子前,从里面拿出药瓶递给他。看着他熟练地撕开黑衣,漏出里面结实的肌肉与鲜红的伤口,打开瓶塞,将白色的药粉倾倒在伤口上。
他和少爷一样,丝毫不觉的痛苦。
那药粉扑在伤口上,如火焚身,难道,他也和少爷似的,没有感觉吗?
“你可知,白虎国流传一种名为【芍紫】的毒药?去骨消肌,杀人于无形?”
清渝笑得自然。
“你忍心杀我?”男子轻佻地笑了起来。
“为什么不忍心?”她轻问。
男子像是受到了伤害似的低下头,“你忍心杀我,我可不舍得将你一人留在世上,沦为寡妇!”
清渝一怔,只听他接着道,“你我同室相处,又是深夜,岂不惹人遐想?也罢,我就好人做到底,顺便娶了你吧!”
清渝几乎气的背过气去。
“谁要你娶!大言不惭!”
“你没看上我?”男子嘿嘿一笑,“你家主人是何身份?”
清渝一愣,顺口答道,“学士!”
男子哼了一声,“即为学士,家里又何必准备金疮药?何况还是上好的金疮药!这药粉应是贡品吧?”顿了顿,接道,“想来你家主人不是将军,必是先锋了?”
清渝不答,笑眯眯地看着他。
这人好快的脑子。
他提起匕首,站起身来笑说道,“我要走了,不过……我们应该还会在见面,也许……就在不远的将来!”走到窗口前,只见清瑜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问道,“你不送送我吗?”
“后会无期!”清瑜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你身子瘦弱,少喝凉茶,于身体无益!”说着,笑嘻嘻地从窗口一跃而出,瞬间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他说,我们应该还会再见面。
清渝笑笑,也许,再也不会见面了吧。她轻松的叹了口气,吹灭烛火,准备睡觉。
凭他的身手,应该可以在一炷香内消失在定都城内。此刻报官也毫无用处,若被他人当作重伤少爷的借口,说将军府和刺客有所勾结,更是得不偿失。她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不知少爷此刻,在做什么?
耶律寒飞快地跳过几道围墙,眼看着来到宽阔的大街上,回过头,寂静无声。
这女子,果然是个奇人。
她没有在他离开的一瞬间大声嘶喊,也没有报官来捉拿他。
他好心情的笑了笑,把匕首插在腰间,飞快地顺着大街跑出几步,然后猛然停住。
他的视线,落在府门上那巨大的匾额上。
将军府。
这是……楚澈的地盘。
那个女子,是楚澈的什么人?
耶律寒的眉心紧紧的皱在了一起,难怪刚才他吩咐说去后门的时候她丝毫也没反驳,原来,她不想让他瞧见将军府啊!
坏坏的笑了下,耶律寒心想,这次进宫,似乎也不是一无所获。
别人都叫她清姑娘,那她,到底叫什么名字呢?
也许,下次见面的时候,他要好好的问一下了。
*** *** ***
挥剑砍翻对战的大将。
楚澈举目西望,纷纷涌涌的人头夹杂着惨叫由远处传来,清晰的仿佛杀戮就发生在身边。
东风肆起,楚澈皱了皱浓眉,高声吩咐道,“点火!”
一令传下去,周遭立刻亮起了明晃晃的火光,把原本昏暗的天空映得恍如白昼。
无数火车将敌军严密地围在中央。
“不好,有埋伏!”
敌军刹那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住了。
主帅被俘,军心已是大乱,如今又被埋伏于中,散乱的军心此刻终于爆发起来,逃兵四窜。
“攻!”楚澈一声令下,火车被一齐推向中央。风助火势,本来空旷的土地上瞬间响起了敌军惨烈的叫声。
在火光的映衬下,东方渐渐升起一轮新日。
又是,新的一天了!
蒋仲拍马上前,“将军妙计!敌军尽降!”
楚澈面向东方,和煦的清晨阳光映射在他英俊的脸上,他一字一句低说道,“准备,班师回朝!”
*** *** ***
昨夜,下了一场轻雨,院子里的桃树花瓣尽皆落下,化作一捧春泥。鲜红的花瓣点缀在黑漆漆的泥土中,显得异常落寞。
清渝就站在树下,望着绿叶横扫的枝头轻轻叹息。
她尚能记得母亲的话。
舍得舍得,不舍,又哪有得?
似水流年。
“怎么又站在这发呆?”背后传来景森询问的声音。
清渝慢慢地转回身,对上那双晶亮的眸子,“你怎么来了?也不见管家通报。”
“父王要我带消息给你,前线大胜,楚将军率军回朝!”景森清晰而温柔地说道。
赢了呢!
她笑笑,波澜不惊。
没有预想中的欣喜,也没有狂热的冲动。
景森诧异地望着她的背影,“清渝,你……”
“景森,你可知何为隐患吗?”她字字如珠,语句轻松缓慢。
“清渝,你担心边境从此祸乱?”景森平静的脸色微微一变。
“是我的担心吗?”清渝浅笑嫣然,“掳其首领,乱其军心,借东风,引大火。少爷真可谓险中求胜!已彼之短,克敌之长。少爷不愧是少爷,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想到最快捷的办法!只是这办法虽好,却埋下了大大的祸根!”叹了口气,她继续说道,“边境小族本来无法达成联盟,少爷此行,消灭几族隐患,却也起了推波助澜之用,让那些小族认清了自己的实力。若要与地广人丰的白虎国为敌,必然要联合起来。如此,少爷虽胜,不过短胜。在不久的将来,恐怕又更大的战争等待我们。”
在不久的将来……
那夜,那个男人也说过一样的话呢!
“我要走了,不过……我们应该还会在见面,也许……就在不远的将来!”
难道他是岭南部族的人?
清渝皱了皱眉。
听她把厉害关系分析透彻,景森慢慢低下头去。
“清渝,要到夏天了呢!”
“是呀!”她抬头盯着广漠的天空,“春天就这么自然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