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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卫瑶番外   永 ...


  •   永熙四年秋,洛阳城外的稻子熟了。

      卫瑶坐在崇文女学新落成的藏书楼上,窗子敞着,风从田野的方向吹来,带着稻禾成熟时那种干燥而温暖的气息。

      她手里拿着一卷刚编好的教材,是女学新设的“算学进阶”课的讲义,编者是去年毕业的一个学生,如今已留在女学任教。

      她翻了几页,觉得有些地方写得过于深奥,便提笔在旁边注了小字,提醒那位年轻的先生讲课时要注意由浅入深。

      楼下传来一阵笑声。

      卫瑶放下笔,探头望去。几个女学生正围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下,一个穿豆绿色衫子的姑娘正在示范新学的织法,手指翻飞引得旁边几个小些的姑娘连连惊叹。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们的发间和肩上,像碎金般耀眼。

      她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些恍惚。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卫府深闺里的一个小姑娘。

      那时她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坐在窗前看书。父亲请了先生来教她读书识字,先生夸她聪颖,说可惜是个女子,若是男儿将来必能考取功名。

      她当时不懂什么叫“可惜”,只是觉得,读书是件快乐的事,为什么男子可以读,女子却不能呢?

      后来她嫁入东宫,成了太子妃。

      新婚那夜,司马衷握着她的手,说:“从此风雨同舟。”她信了。可那时的她对这“风雨”二字,也有些懵懂,并不太明白它意味着什么。

      直到经历明里暗里的意外。

      那碗掺了夹竹桃汁的燕窝,她至今记得那股藏在奶香里的极淡的苦味。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浴室里吐了很久,不是身体不舒服,是后怕。

      她怕的不是自己死,是怕孩子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界,就跟着她一起没了。

      卫瑶想起自己也经历过漫长的孤独。

      司马衷监国那些年,忙得脚不沾地,有时一连数日都睡在前殿。

      她一个人躺在空旷的寝殿里,听着窗外的风声,数着更漏等天亮。她从不抱怨,因为她知道他肩上扛着什么。可偶尔她也会想若他只是个普通人家的夫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们是不是能多一些相守的时光?

      可这些念头,也只是偶尔闪过而已。

      更多的时候,她是在忙碌中度过的。

      东宫的事务、宫中的交际、后来是女学的筹备、课程的设置、师资的延揽……她发现自己喜欢做这些事。

      喜欢那种把一个想法变成现实的过程,喜欢看到那些女孩子从懵懂到自信的变化,喜欢听到她们叫她“卫先生”,比“皇后娘娘”更让她开心。

      因为那是她用自己的努力挣来的,不是靠婚姻,不是靠家世,是靠她自己。

      楼下又传来一阵笑声。

      她再看去,原来是那个穿豆绿色衫子的姑娘织完了一段布,正在向同伴们展示。

      布匹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纹理细密均匀,确实织得好。

      她想起自己刚学织布时,手指笨拙得连经线都理不顺,教她的老宫人耐心,一遍遍地示范,她学了好几个月才勉强能织出像样的布来。

      如今这些姑娘,比她当年强多了。

      “先生。”门口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卫瑶回头看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站在那里,手里捧着一只粗陶罐,罐口冒着热气。

      “这是我家新酿的桂花蜜,我娘让我送来给先生尝尝。”

      她认出那姑娘是今年新入学的学生,家住洛阳城外,父亲是个农户母亲会酿蜜。入学时成绩平平,但胜在用功,每日最早到讲堂,最晚离开。

      “替我谢谢你娘。”她接过陶罐,温热透过罐壁传到掌心甜香扑鼻。“正好,我这里有一本新的字帖你拿回去临摹。上回看你写字骨架已经有了,就是笔画还欠些力道,多练练就好了。”

      她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字帖递过去。

      姑娘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眼睛亮晶晶的:“谢谢先生!”

      “去吧,别误了下节课。”

      姑娘行了个礼,转身跑了。

      她跑到门口又回头,像是鼓足了勇气飞快地说了一句:“先生,我以后也想成为像您这样的人!”说完,不等卫瑶回应,就一溜烟跑没影了。

      卫瑶怔了怔,随即笑了。

      像她这样的人。

      她是什么样的人呢?

      卫瑶想了想觉得自己大概只是个运气比较好的女子,生在开明的家庭嫁给了懂她惜她的丈夫,有机会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

      若说有什么值得那些姑娘学习的,大约就是——她从未放弃过成为自己。

      黄昏时分,她离开女学,乘车回宫。

      马车穿过洛阳城最热闹的那条街。

      只见街两旁店铺林立,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她掀开车帘一角,看见一个妇人正领着一个小女孩在布摊前挑布料,小女孩指着一段粉红色的布仰头说着什么,妇人笑着点头掏出钱袋。她放下车帘,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回到宫中,天色已近暮。

      她先去长春殿给杨艳请安。杨艳正和几个命妇在花厅里说话,见她来了笑着招手让她过去坐。她陪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女学的趣事,杨艳听得津津有味,末了拉着她的手说:“别太累了,看你又瘦了些。”她应了,又说了几句闲话,才告退出来。

      回到自己的寝殿刚换下外衣,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小小的人影冲了进来。

      “母后!”

      司马遹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纪,他跑得满头是汗,手里攥着一根折断的树枝,献宝似的举到她面前:“母后你看!这是我爬树摘的!最高的那根树枝!”

      她蹲下身拿帕子给他擦汗,故意板着脸:“又爬树了?摔着了怎么办?”

      “不会的!我可厉害了!”司马遹挺起小胸脯,又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父皇说我爬树的姿势很像他小时候,他说他以前也爬过,还被太爷爷打过屁股呢!”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个司马衷自己小时候调皮,如今倒拿来跟儿子炫耀。

      “好了,去洗手,该用晚膳了。”

      “母后陪我吃!”

      “好,陪你。”

      晚膳摆在偏殿,只有她和司马遹两个人;司马衷今日有宴要陪几个从北疆回来的将领,不能回来用膳。她给司马遹夹菜,看着他大口大口地吃饭,心里涌起一种踏实而满足的幸福感。

      这孩子长得真快。

      仿佛昨天还在她怀里嗷嗷待哺,今天就已经会爬树、背书、跟她顶嘴了。她有时看着他,会觉得时间过得太快,快到她还来不及细细品味每一个瞬间,他就已经长大了。

      “母后,”司马遹忽然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我今天在书房里看到一幅画,画上是一个很漂亮的姐姐。父皇说,那是你年轻时候的样子。”

      她一愣:“你父皇给你看的?”

      “嗯。他说母后可好看了比画上还好看。”司马遹歪着头,打量着她,“我觉得父皇说得对。母后现在也好看,可是跟画上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司马遹想了半天,最后说:“画上的母后,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现在的母后,像是在看很近很近的地方。”

      卫瑶怔住了。

      她没想到一个几岁的孩子,能说出这样的话。

      她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确实总是在看远方、看未来、看未知……看那些她渴望却触不到的风景。

      而如今,她的目光确实落在了更近的地方;落在丈夫的鬓边,落在儿子的眉梢,落在女学那些姑娘们的笑脸上,落在这座日渐安稳的江山里……

      “遹儿说得对。”她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母后以前想看很远很远的地方,现在母后想看的地方都已经在身边了。”

      司马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低头扒饭去了。

      晚膳后,卫瑶哄睡了司马遹,回到自己的书房。

      灯已经点上了,窗台上放着一盆新开的秋兰,淡淡幽香弥漫在夜色里。

      她在案前坐下铺开纸,想给女学明天的课写个教案却一时不知从何落笔。

      卫瑶索性放下笔,起身走到窗前。

      夜风清凉,带着桂花香。

      远处,太极殿方向的灯火还亮着,宴席大概还没散。

      她望着那片灯火,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个夜晚,也是秋天……她刚嫁入东宫不久,一个人站在窗前看月亮……

      那时她心里有许多不确定!

      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好太子妃,不确定丈夫会不会一直对她好,不确定这深宫里的日子能不能熬出头。

      如今,那些不确定都有了答案。

      她做得很好,丈夫始终如一,日子也一天比一天好。

      她拥有了很多!

      一个懂她爱她的丈夫,一个健康聪明的儿子,一份自己热爱的事业,一个日渐强盛的国家。

      她失去了什么呢?

      卫瑶想了想,大约是那些年少时的不安和迷茫吧!且失去得心甘情愿。

      “想什么呢?”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卫瑶回头,看见司马衷不知何时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酒气。

      他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看什么这么出神?”

      “看月亮。”她说。

      司马衷也抬头看了看。

      新月如钩,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清冷而皎洁。

      “今天的宴席如何?”卫瑶问。

      “还好。王济喝多了,拉着我说了半天当年守城的事,说到最后老泪纵横。”司马衷笑了笑,“邓艾也来了,如今说话做事沉稳多了,不像几年前那般锋芒毕露。对了张宾的女儿今年也进了女学,他还特意让我谢谢你,说他女儿回家总念叨‘卫先生’如何如何。”

      卫瑶笑了,她心里泛起一丝柔软的涟漪;想起白天那个送桂花蜜的姑娘,想起她说“我也想成为像您这样的人”。

      她忽然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非常有意义的。

      “陛下,”卫瑶轻声说,“臣妾想一直做下去。”

      “做什么?”

      “办学,教书。”她转头看他,“臣妾想让更多的女子,能读书识字,能有一技之长,能靠自己立足于世。这件事,臣妾想做一辈子。”

      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司马衷看着卫瑶,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不是太子,第一次在卫府见到她的情景。

      那时她坐在花厅里,安静得像一株幽兰,他不敢多看,只一眼就记住了她低垂的眼睫和微微泛红的耳根。

      那时的他,不知道这个安静的姑娘会成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伴侣,会成为这座江山最温柔的底色。

      “那就做一辈子。”他说,“朕陪你。”

      她笑了,笑得很轻,像夜风拂过水面。

      窗外,新月无声。

      远处,太极殿的灯火渐次熄灭,洛阳城陷入了沉睡。

      而在这座深宫的一角,两个人并肩站立看着同一片夜空,谁也没有再说话。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就像这月光,静静地照着,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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