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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贾南风番外   毒 ...


  •   毒酒端到她面前时,她没有哭。

      天牢的光线昏暗,从高处那扇小窗漏进来,照见瓷碗里澄澈的液体像一汪琥珀。

      新来的狱卒手在抖,她却很平静,端起碗,一饮而尽。

      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像一条冰冷的蛇滑入腹中。

      她闭上眼睛,等待那熟悉的绞痛到来。

      可疼痛没有来,黑暗先来了,然后是光……

      刺眼的光夹杂着嘈杂的人声、锣鼓声、鞭炮声。

      贾南风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坐在一顶华丽的轿辇中。

      轿帘垂着,上面绣着金线的凤凰图案随着轿身的晃动微微颤动;她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大红色的嫁衣,衣料是上好的云锦,袖口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

      这是……嫁衣?

      她抬起手只见手指纤细柔嫩,虽然黑些但一丝茧子都无,更没有天牢里那些污垢和伤痕;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光滑的……年轻的……

      “娘娘,到了。”轿外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带着讨好的笑意,“请娘娘下轿。”

      轿帘被掀开,阳光涌进来。

      贾南风眯起眼看见一座巍峨的宫殿,红墙金瓦,台阶上铺着红毯,两旁站满了宫人,正齐齐跪拜……

      “恭迎太子妃娘娘!”

      太子妃?

      她恍惚了一瞬便被两个宫女搀扶着,踏上了那条红毯。

      脚下柔软的像踩在云端,她机械地往前走,穿过一道道宫门,经过一张张模糊的笑脸,最后停在一间烛火通明的新房前。

      “殿下在里面等着娘娘呢。”宫女抿嘴一笑,将她轻轻送了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

      新房很大,到处都是红色。

      红帐,红烛,红被褥……桌案上摆着花生、红枣、桂圆、莲子等吉祥果,装的满满当当。

      她站在门口,看见床边坐着一个穿着大红喜服身形瘦弱的人,对方正低着头,似乎在发呆。

      “殿下?”贾南风试探着唤了一声。

      那人抬起头来,一张熟悉的脸撞入眼眸。

      这张脸既年轻又充满朝气,他眉眼清秀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呆滞。

      对方看见她咧嘴笑了,笑得有些憨:“你来了!他们都让你来陪我,好,好。”

      贾南风愣住了。

      这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司马衷!那个在太极殿上侃侃而谈、在朝堂上运筹帷幄、在江南雷厉风行的司马衷。

      眼前这个人眼神涣散,笑容痴痴,说话时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你……你怎么了?”她听见自己在问。

      “怎么……我没怎么啊。”司马衷歪着头看她,像在看一件新奇的玩具,“你比我宫里那些人都好看,他们说你以后就住这儿了,那你来陪我玩儿,好不好?”

      贾南风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种奇异的感觉从心底升起来!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近乎眩晕的自由感。

      这个男人,是太子,却是个傻子。

      这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过她的脑海。

      贾南风慢慢走到那个司马衷面前,俯视着他;对方毫不在意并仰头看她,脸上的笑容依旧憨傻毫无防备。

      “殿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柔的像羽毛拂过水面,“臣妾以后,会好好照顾您的。”

      她确实“照顾”了他很多年。

      大婚次日,贾南风就以太子妃的身份接管了东宫的事务。

      起初只是些琐事比如核对账目、安排膳食、调配宫人;她做得井井有条,连东宫那几个老资格的管事都挑不出毛病。

      司马衷很高兴,拉着她的手说:“你真厉害!比我厉害多了!以后都你管,都你管!”

      她笑着应了,心里却在想:这偌大的东宫,这偌大的天下,落在一个傻子手里,真是浪费了。

      渐渐地,她开始插手更多的事。

      先是东宫的用度开支,然后是太子属官的任免,接着是通过太子向朝堂传递自己的声音。

      司马衷什么也不懂,她说什么他就点头。有时候她甚至不需要通过他;直接以太子的名义签发文书,反正也没人会去问一个傻子。

      朝中不是没有人察觉。

      可贾家势大,她父亲贾充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那些老臣看在贾充的面子上,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偶尔有耿直的谏官上疏弹劾,奏章递到司马衷面前,他看不懂拿来给她:“这写的什么?好多字不认识。”

      她接过来扫上一眼,笑着收进袖中:“没什么,一些闲话罢了。”

      第二天,那个谏官就被贬出了京城。

      权力的滋味比她想象中更甜美,就像陈年的蜜,黏稠又芬芳,一口下去就再也戒不掉。

      司马衷登基那年,她二十一岁。

      新帝登基按例要大赦天下封赏群臣,她以皇后的身份坐在他身旁,接受着百官朝拜。

      冕旒的珠帘晃得她眼花,可她心里却无比清明;这天下,名义上是司马衷的,实际上,是她的。

      贾南风开始大规模提拔贾氏族人,父亲贾充被她尊为太宰,总揽朝政;几个兄弟都被封了侯,占据了要害部门。

      凡是依附贾家的,平步青云;凡是反对贾家的,贬谪流放。

      朝堂上渐渐形成了“贾党”与“反贾党”的对立,而她自己,则稳稳地坐在权力的顶端,俯瞰着下方的一切纷争。

      有人劝她收敛些,说外戚专权自古以来没有好下场。

      她笑了笑,没有听。

      那些历史上的教训,都是因为外戚不够强。她不一样,她有父亲撑着,有兄弟们帮衬,还有那个坐在龙椅上、对她言听计从的傻子皇帝。

      谁能动她?

      奢靡的生活来得理所当然。

      她开始在宫中大兴土木。

      先是扩建了自己的寝宫,用上了南海的珊瑚、西域的玛瑙、江南的丝绸。接着又修了一座花园,引洛水入园,叠石成山,种满了奇花异草。光是养护这座花园,每年就要耗费数十万两白银。

      她的衣食用度更是惊人。每顿饭上百道菜,她只拣最精致的几样尝一口,其余的全倒掉。衣裳一天换三套,每套只穿一次。

      她喜欢上了西域进贡的一种葡萄酒,色泽漂亮,口感醇厚,便命人每年从西域采购数千坛,专供她一人饮用。

      有人劝她节俭,说国库虽丰也经不起这样消耗。她把那人叫来,当着他的面将一盏葡萄酒慢慢倒在地上,看着酒液洇湿了金砖地面。

      “国库丰不丰,是你们男人的事。”她笑着说,“我只管享乐。”

      那人面如土色,再不敢言。

      贾南风开始养男宠。

      最初只是宫中的一个乐师,生得眉目俊秀,弹得一手好琴。她偶然听见他的琴声,便召来为自己演奏。一曲终了,她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忽然觉得心痒。

      “你叫什么名字?”

      “回娘娘,奴婢叫……沈玉。”

      “沈玉……”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笑了,“好名字!留下来为本宫多弹几曲吧。”

      沈玉留下了,从那以后再也没有离开过她的寝宫。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她挑选男宠的标准越来越高。

      既要容貌俊美,又要通晓音律诗词,还要懂得伺候人。洛阳城里的俊俏少年,但凡有些才名的,都被她召入宫中。

      一时间,“贾后风流”的名声传遍了天下。

      有人编了歌谣在街头传唱:“贾后贾后,夜夜新郎。朝堂不管,只顾欢畅。”她听说了,也不恼,只是笑着对身边的男宠说:“他们嫉妒我呢。”

      但只有一个人,她始终没有碰。

      那个人就是她的丈夫,当今天子司马衷。

      不是不想,而是她觉得没必要。

      他那个样子什么都不懂,连夫妻之事都需要人教。她试过几次,每次都索然无味,便再也不碰他了。反正对方也不在意,他更喜欢和宫女们玩捉迷藏,或者在御花园里追蝴蝶。

      有时候,贾南风会远远地看着他思绪飘到远方。

      而另一旁司马衷蹲在花丛边认真地观察一只蜗牛,嘴里念念有词。阳光落在身上,映衬着他的侧脸;如果不开口说话,他确实会让人觉得是个正常人。

      可他一开口,那点幻象就碎了。

      “皇后!皇后!你看这只蜗牛!它背着房子走路,好厉害!”司马衷捧着一只蜗牛,兴冲冲地跑过来给她看,脸上是孩子般天真的笑容。

      她看着那只蜗牛又看看司马衷,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嗯,厉害。”贾南风敷衍了一句,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对方失望的声音:“你不喜欢蜗牛吗?那我给你看蝴蝶……”

      她没有回头。

      奢靡的日子过了几年,危机开始浮现。

      先是边境传来了鲜卑入侵的消息她没当回事,只派了父亲贾充的一个门生去领兵。结果那人根本不会打仗,一败涂地丢了三座城池。朝堂上吵成了一锅粥,有人指责贾充用人不当,有人趁机弹劾她专权误国。

      她有些烦躁,将那门生贬了换了个据说能打的将领去。

      可那将领到了前线,也迟迟没有捷报传来。粮草、军饷、兵器……样样都要钱,而国库,已经被她这些年挥霍得差不多了。

      紧跟着是灾荒。关中地区大旱,颗粒无收。难民涌入洛阳,每天都有饿死在街头的人。她下令开仓放粮,可粮仓里的存粮,早就被她卖掉换酒喝了。官员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告诉她真相。

      最后,是叛乱。

      赵王司马伦那个被她轻视的宗室老头,竟然联合了一批不满她专权的朝臣,发动了政变。

      当她听到宫门外传来喊杀声时正在浴池里享受着美酒和男宠的按摩。

      “娘娘!不好了!赵王造反了!已经打进宫门了!”宫女跌跌撞撞冲进来。

      她猛地坐起,酒意醒了大半;慌乱地穿上衣服,想要去找司马衷。

      那个傻子皇帝,虽然没用,但毕竟还是皇帝。只要他在手,她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后。

      可已经晚了。

      当贾南风赶到前殿时,赵王的人已经控制了宫城。她看见司马衷被几个侍卫簇拥着,站在台阶上。

      他脸上没有恐惧,只有茫然不知所措的神情,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陛下!”她喊道,“到我这边来!”

      司马衷听见她的声音,转过头来。他看着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动。

      赵王司马伦从人群中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圣旨。对方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走到司马衷面前,展开圣旨高声宣读起来。

      贾南风听不清他在读什么,但她知道那一定是废黜她的诏书。

      她完了。

      她跪在地上,四周是明晃晃的刀剑,头顶是阴沉沉的天。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大婚之夜,她第一次见到司马衷时心里涌起的那种轻盈近乎眩晕的自由感。

      原来,那不是自由。

      那是深渊。

      画面开始破碎。

      宫殿、人群、刀剑、天空……都像镜子一样裂开哗啦啦的坠落。她坠入一片黑暗,耳边是风声,是水声,是遥远模糊的哭声。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贾南风。”

      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无中。面前有一个人穿着杏黄色的龙袍,容貌年轻,眼神清明。

      是司马衷。不是那个傻子,是真正的司马衷。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你怎么……”

      “这是你的梦。”司马衷平静地看着她,“也是你的另一种可能。若朕真是个傻子,若你没有遇到朕,你大概……就会过上那样的日子吧。”

      她愣住了。

      她想起梦里那个痴痴呆呆的司马衷,想起那些奢靡的日子,想起那些男宠,想起那个跪在台阶上被刀剑环绕的自己。

      “那不是真的。”她喃喃自语道。

      “是梦,也是真。”司马衷看着她,眼神中没有恨意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悲悯的了然,“贾南风你恨朕,恨朕杀了你父亲,毁了贾家。可你有没有想过,若你父亲没有谋反,若你没有勾结司马亮,若你没有对瑶儿下手……你本可以有另一种人生。”

      贾南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在天牢里枯瘦肮脏的手,此刻在梦中却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污渍。

      “若有来生……”她声音很轻的说,“我不想再做贾南风了。”

      司马衷没有回答。

      他的身影渐渐淡去,像一缕烟消散在虚无中。

      黑暗再次涌来,这一次她感觉到了切切实实的疼痛。

      毒酒的药性终于发作了,像千万根针扎进她的五脏六腑。她蜷缩在地上,意识渐渐模糊。

      在最后一刻,她仿佛又看见了光。

      不是天牢那扇小窗漏进来的光,而是另一种光温暖明亮像多年前那个大婚之日的阳光。

      她看见自己穿着嫁衣,站在红毯上。面前是那座心心念念的巍峨宫殿,台阶上铺着红毯,两旁站满了宫人……阳光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这一次,她没有往前走。

      她站在原地,闭上了眼睛。

      疼痛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轻盈感,像羽毛,像柳絮,像那年春天飘进东宫后殿纷纷扬扬的桃花瓣。

      贾南风忽然很想笑。

      原来死是这样的!不疼,不冷,只是轻,轻得像要飞起来。

      她飞起来了!越过天牢的高墙,越过宫城的飞檐,越过洛阳城的万家灯火,越过那些她爱过、恨过、伤害过的人们……

      她越飞越高越飞越远,直到一切都被云层遮住,只剩下无边无际温柔沉默的白。

      天牢里,狱卒颤抖着伸手探了探贾南风的鼻息。

      “贾氏……没了。”

      消息传到御书房时,司马衷正在批阅一份关于江南水利的奏章。他听完李福的禀报手中的朱笔顿了顿,在奏章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知道了。”

      李福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别的吩咐便躬身退下了。

      御书房里恢复了安静。

      司马衷放下朱笔,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西山,将半边天空染成瑰丽的橘红色;几只归鸟掠过天际,消失在远处的树梢间。

      他站了很久。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只有晚风轻轻吹过窗棂,翻动起案上那本摊开的奏章,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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