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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初出茅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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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和奂声去喝了酒,不算醉,刚好微醺。
“算日子,奂睿大哥该回京了吧?”她问。宋家长子,奂声的长兄前几年奉旨去赣州历练,一同去的还有不少得了恩荫的才干。
“应该是快了,前几日大哥还托人捎信回来呢。”宋奂声托着脸看着她,因为喝了酒,脸红红的。
“赣州,有唐家公子那样的仁人贤士,倒也不算荒凉孤寂。”
午后回台里,她又点检了地方提交上来的州府官员检察情况,将无视纲纪的整理报给皇上。
赶上明日沐休,晚上便又陪老爷子喝了两杯,老爷子喝醉了,非拉着她说了一个多时辰自己年轻时如何如何。
因为要去平王府,所以今日睡得也算早,福全说没去过王爷府,要去见识见识,帮她备东西都比平时积极。
时候正好,祖父身体安康,奂声意气风发,她还年轻得很,还有一大把的事情可以做。
以至于许多年后,她看过了很多勾心斗角,世事坎坷,可每当想起某日清晨下了朝,跟在她身边别扭可爱的宋奂声,还有絮絮叨叨总说不到点子上的容老头子,心头都会蓦地一暖。
那一瞬的温暖足以抵挡一生的严寒。
惨绿少年。
容楼想着私下赴会,便穿的随意些。
一身深锖色对襟的褂子,里面是锦玉的长衫,她本来就瘦弱,还白的有些病态,裹在深色的衣裳下,显得皮肤愈发白皙,只不过是靠着那不点而朱的唇,还能有几分气色。
青丝只用一根白玉簪简单的挽了起来,贵气不知如何就出来了。
怎么看都是高门大户的富贵公子,不曾尝过人间烟火气。
她到平王府时,平王就已经在门口迎她了。
“容大人今日能光临寒舍,本王真是三生有幸啊!”赵廷见了她实在是过于热情。
“容大人快请进,七皇兄已在府内恭候大人多时了。”
她早料到赵肃会来,或者说是今日的宴本就是赵肃命赵廷办的,而她来见的本来也就是赵肃。
“平王殿下太客气了,今日不是朝堂,唤我容楼便好。”
“定王殿下。”她向他微微一颔首,拱了拱拳算是行礼。
他见她来了,起了身,本是严肃惯了的脸上有了淡淡笑意,让人觉得也没那么不好接近。“容大人!”他也向她颔首。
“殿下直呼容某名讳便好,容某还有个表字:飞甍。”
“本王表字岸之。飞甍叫我岸之就好。私下里没那么多规矩。”
平王招呼上了茶汤,三个人闲聊,也没有什么正经事要说的,互相客气罢了。
今日出门她只带了福全一人,福全出门在外一直很规矩,只是不时小心的盯着她手里的茶杯端详,她也没说什么。
“飞甍贤弟,本王这几日新得了一幅画,想给贤弟品评品评。”
赵廷命人将画拿上来,笑着将画展开,道“是梧桐凤凰图。”
平王刚说完这句话,赵肃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以示警告。
容楼尴尬一笑,想着定是赵廷自作聪明,两人意见没统一了。
“这画真不错。看起来是前朝大家吴先生晚年作的吧?”容楼认真品了一番说的。
“凤凰鸟灵动而有神韵,笔触成熟。梧桐萧瑟,似有骤雨狂风。”
“此画从未见世,却能一语道破,飞甍真乃行家!”
平王心思也算单纯,只道“本王觉得这画是吴先生集大成之作,不仅画功炉火纯青,且寓意深刻:良禽都知择木而栖,何况人乎?”
赵肃脸色忽然冷了下来,瞪着赵廷,偏偏赵廷看着容楼,根本没有注意到。
容楼观察到赵肃脸色,爽朗一笑,接着平王的话问下去“那依王爷之见,孰为良木?”
“那自然是…”赵廷刚要说出口,便被赵肃拦了下来。
“良禽何必栖木?南冥有鸟大鹏,上古椿树尚不可栖也,凡木怎能栖得?况,只道相似,志相同,和而谋事,本就无良禽择木一说。”
“岸之兄所言极是。”她这次才是真心实意的笑,笑得什么?
笑他不与平王一般?
笑他将自己心中所想讲了出来?
她也不知道。
她想,若他不是皇家之人,不争权夺位,他们应许会是天底下最相投的知交好友。
“大椿专于长寿延年之道,是世之长者,为人钦佩。而鹏鸟志在图南,扶摇直上,背离世道。道不同,志有别。怎和而谋事?更何况大鹏亦非良禽,怕是要辜负椿树心意。”
赵肃知道她婉拒了自己拉拢的心,说自己非良禽是假,而明志不同不相为谋是真。
他本是无意要拉拢她的,偏偏自己这个皇弟会错了意,今日唐突了她。
她是良禽,却志不在以栖木而得登天,本是背负青天之人,何须委屈就身?
她是个有趣、有才、有志之人,但并不是所有这般的人才都要入他麾下。
她说的对,他们应是志不相同,谋不到一起去。他觉得容楼还是年轻了些,接人待物总过于理想,世事并非她都像想的那样简单。“那依飞甍贤弟认为鹏鸟志在何?”
“志向说起从来低贱,总是得到了后才珍贵。鹏鸟或志在纠百邪,除弊病,为天下立身,为生民立命。岸之兄可知良木又志在何?”
“天下社稷,能以树干立之;苍生百姓,能以叶冠护之。益寿延年,为世之长者,本非其志也。
贤弟可知,鹏鸟之道,前途坎坷,故虽有志而不能行也。”
“人生在世,能有一事为之死而又死,方值当在这人间走一遭。鹏鸟,虽狂耳,却愿以身赴道,九死其犹未悔。”
赵肃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又转而笑道“今日唐突贤弟,并非本王本意,望贤弟不要见怪,我们且去吃酒罢!”
她是要与整个世道做对的,他也想,但是他不敢,容楼敢,他听她说九死不悔之时心中是震动,但除百邪岂非易事?她还是年轻了些。
“今日来,容某是有事想拜托王爷的。”酒桌上她向定王敬了酒说。
“贤弟有事,本王定竭尽所能。”他满饮了一杯回道。
“是前些日子容某向陛下请愿,要用罚金作善款一事。容某人脉匮乏,布施一事多有难度,怕不能将其送到需要之人手中。
故想请王爷派以人手,用于布施。王爷乃皇家之人,由王爷出面也可显天子仁德。若王爷同意,容某明日就递折子向陛下请愿。”
容楼求他帮的这个忙,说是忙,不如说是给了他一个机会。
出面布施一事,纯粹是有利无害的好事。他没有什么理由拒绝。
看得出来她挺重视这事儿的。但至于她为何将这件事交给自己,他不愿多想。
他只是个俗人。
“本王自然愿意。”
三个人喝了会儿酒,容楼便告辞了。
“阿廷下次万不可莽撞!”容楼走后,赵肃警告到。
“容楼不能拉拢!”
“为何?”赵廷有些执拗。
“你说为何?”赵肃反问“你就是拉拢,也不至于使这样低劣的手段!”
赵廷被训了一顿,闷着不说话。却也不是生气,更像是怕让赵肃失望。
为什么使这样低劣的手段呢?
他还不止于此吧。
出了王府吹了风,有些头疼,回家福全非逼着喝了醒酒汤,她浑浑噩噩一觉睡到了半夜。
半夜起来,还是难受,也没叫福全,一个人躺在榻上,许多事在脑子里重复出现。
想着今日平王府的宴会。
想着出王爷府时福全跟她说,平王府里的茶杯二十两银子才能买一个的神态。
想着那日入宫皇帝同她说的话。
还有幼时在儋州的日子,嘴里突然干涩起来,想吃儋州的荔枝了。
还有那人的神态。太子是有几分谋略的,平王的单纯是无忧无虑养出来的,可那个人身上威严的皇家气象是怎么都遮掩不住。
在她看来,皇帝子嗣众多,唯有那人才是真的像他,皇帝是龙,而那人身上多了几分松之气性。
她想的是天下苍生,但辅佐一代明君,应该也不算多余的事。
可这一切她都没想好。一切突然有些乱。
赵肃今夜也没睡着。
他平常本就是忙公务忙到子时的,今夜无事,案牍上摆的公文早就批好了,他却不肯睡。
脑海中今日她说的话,像极了他六七岁读圣贤书时,信誓旦旦对父皇说的话。
他那时似乎也说过要为天下立身,为生民立命来着,日子久了,就忘了。
算幼稚吗?
她年不更事,不管不顾,比自己更有勇气些。
第一次见容楼,是她新科及第时骑马而过,快意潇洒,一日看尽长安花。
她的眸子太亮了,是一丝肮脏都藏不了的,叫谁看到她都心虚的不敢直视,却偏偏又莫名的吸引人。
世间有容楼这样的人,他想护着。
那没别的所图,只为守着当初他没守住的初心。
他们谁都不知晓,这世上曾有一个人,在一个月白风清、灯火阑珊的晚上为对方守住了一整个春夜的虫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