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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零】 公元前37 ...

  •   “少爷,哎呀,小少爷,您慢点。”

      窄巷里,一个约莫十岁上下的少年正撒开了蹄子跑着,后面跟着一跛脚老仆一瘸一拐地追,老人家边追还边喊,上气不接下气的,看起来着实可怜,可前面那个少年却丝毫没有要慢下来的意思,跑得比野兔子还快。

      “少爷,老爷叫我看着您练剑,两个时辰还没到哪!”
      “何伯,你先回去吧,太阳下山之前我一定回家!”

      少年扭头大喊一句,逮着前面的岔路口,拐了个弯不见了踪影。
      -
      “娘的,总算是跑出来了。”

      山间小路上,刚刚那个少年叼着朵凤仙花,一边嘬着花蜜,一边背着手一蹦一跳地向前走,带着脑后束着的高马尾直蹦跶。
      半个时辰前,他还因为摔碎了家里的一个鎏金瓷瓶被罚在院子里加练。午后的日头毒辣,院里又没有可以遮蔽的地方,拿着剑刚挥了几下便觉得汗流侠背,不耐烦得很。
      这一时少年人的冲动心气上来了,心中便动了要翻墙逃出去玩的念头,一时压抑不住就要付诸实践。刚好父亲盯了一会便离开去处理公事了,只留下一个跛脚的何伯看着他。
      趁着老人家眯眼打盹,少年当即扔下剑,一脚蹬在围墙上,借力翻了上去,可惜落脚的时候没踩稳,将一块瓦片踢飞了出去,情急之下伸手去捞,却连同整个身子都失了平衡,径直摔在了围墙外,动静大得直接惊醒了何伯,于是便有了一场追逐战。
      好在少年人腿脚灵便,要甩开一个跛脚老人还不难。
      跑出几里地之后,少年揉着摔疼的屁股,总算是逃出生天,钻进山里打开了一片自由天地。
      大夏天的,果然还是山里舒坦,参天的古木洒下大片阴凉,长着大片苔藓的石头中间还有凉滋滋的水汽往上冒,可不比蒸笼似的房子里要舒服多了。
      摸卵石、捉蛐蛐、打水漂,好不快活。
      不过,自由也是有代价的,比如说现在,他饿了。
      他本身就是个很不耐饿的人,下午又是练剑又是跑路的,中午吃的那点存货早消耗完了,肚子开始打着鼓抗议。这肚子一抗议,什么好玩的便也都没了兴致。
      啊,蒸花鸭、烧子鹅、酱牛肉……少年晃晃脑袋,把这些虚像从脑子里赶出去。
      眼瞅着天都要黑了,现在回家肯定赶不上太阳落山,晚饭是指望不上了,他那冷面阎罗似的爹还不知道要罚他加练多久,倒是不如自己找点吃的再回去。
      逮野物没有那么简单,掏几个鸟蛋垫垫肚子还是容易的。眼尖的少年一眼便看到不远处的大树上就有个鸟窝,手脚并用,几下便爬了上去,却没见着鸟蛋,只有一窝雏鸟在叽叽喳喳地乞食,眼睛都还没睁开,大抵是听着响动,以为母鸟回来了,都张开嘴等着喂。
      母鸟孵出来这么一窝也挺不容易,这些小雏儿若是连亲娘都没见过就进了人肚子,那也怪可怜的。
      那……便不吃了吧,少年撇了撇嘴,准备下树。
      就在这个档口,他看见远处有一群黑色的东西将一团青色半面围住,那团青色还在哆哆嗦嗦地向后蠕动,细细看下,应该是个人。那么,那群黑不拉几的又是什么?
      糟了,是狼。
      -
      完了,娘,冉儿没法长大了,现在就要要来见你了。
      被围在狼群中间的青衣少年瑟瑟发抖,徒劳地向后挪动身躯。
      一大清早就被大哥和三弟拉出来,说是要去山上避暑,还说要为前天把自己推下鱼池的事情赔罪。早看他俩笑的一脸阴险,就知道没安好心,却也拗不过他俩一边一个地把自己架着拖出门外。
      果然,刚上了山,还没走几步路他俩就不见了人影。这是他来到这里以后第一次来上山,穷山恶水的,又不认识路,兜兜转转了半天也没能走出去,又累又饿,现在还碰上了狼。
      那几匹黑狼眼里冒着绿光,嘴角还淌着涎水,慢慢向他逼近,显然是饿极了。
      身后已经没有路,群狼又将他团团围住,他几乎可以感觉到狼鼻子里喷出的热气,以及那股食肉动物身上特有的血腥味。
      罢了罢了,当初父亲将自己接到这边的时候,他便有想过会有这一天了,或许被群狼分食的下场,还要比被那群便宜兄弟作弄死好上一些。
      少年看着正对面前的那匹大狼弓起身子,一副蓄势待发、就要扑上来撕碎他的样子,绝望地闭上了眼。

      预想之中被撕开喉咙的剧痛并没有传来,睁开眼时只见一名扎着高马尾的少年挡在自己身前,他手里握着一根足有人小臂粗的树枝,刚刚要扑上来的那匹大狼正趴在一边打响鼻,显然是被这个少年一杆子打中鼻梁,现在还没缓过神来。
      青衣少年有些急了,这人不该来救他的。就是这高马尾少年有通天的本事,两个孩子怎么可能打得过一群狼?

      “你快跑!它们要扑上来了!”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自己死了没有关系,若是把这个来救他的好心人给搭上了,那可就太不值当了。
      那高马尾少年似乎也有些怕了,树枝没有刃,没法给狼带来实际伤害。他出门时怎么就没想到把剑给带上呢,现在好了,纵是他祁小少爷自认武力高强,却也双拳难敌四爪,何况这群饿狼还有一嘴的利齿,现在都纷纷朝着他龇牙咧嘴,一副要一起将他生吞活剥的架势。

      “你快跑吧,不要管我了!”

      眼看着群狼就要一拥而上,青衣少年顾不得其他,只想着赶紧站到前面去,为这多管闲事之人争取一点逃跑的时间。这时,那马尾少年却伸出手将其拦住。
      不知风从何来,只觉身边气流翻涌,衣裙猎猎,额前的碎发迷住双眼,只能隐约见得周身似有金光化形,其状貌似是一只金麒麟。
      一时间,树叶沙沙作响,草木耸动,飞沙走石,恍惚间只听得那少年重重地将树枝往地里一杵,大喝:

      “给老子滚!”

      青衣少年只觉脑内一片嗡嗡作响,死死抓住那马尾少年的肩膀才堪堪不至于倒地。
      再睁眼时,群狼已是低头作臣服状,慢慢向后退去,就连那第一只被击中鼻梁的大狼也在慢慢向后挪动,退到几尺开外便纷纷掉头跑了。

      “你没事吧?”
      那高马尾少年扭头问询道。

      “没……没事,啊,你,你的眼睛,在发光?”
      “啊?什么光?”

      青衣少年再看时,那眼中的金光却已渐渐暗淡,原本如兽瞳一般的眸子也渐渐恢复成人类的样子,除却颜色淡上许多以外,与常人的眼睛已没有什么不同了。

      “啊呀,刚刚吓死我了,你见了狼群怎么都不知道跑,我都给你打出一个缺口了,你赶紧跑不就成了。”

      青衣少年只觉得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有悖常理,此时也不欲与他争辩“人哪跑得过狼”或是“我跑了你怎么办”之类的话题了。刚想询问这马尾少年的来历,却又被他抢了话头。

      “嗨呀,刚刚真是太吓人了,还好何伯教过我,要是被狗追,就要拿出气势来吓唬它,要是能把它唬住,它觉得打不过你,就会自己跑了,没想到这招对狼也有用……哎呀,真是可惜了,该让爹和二叔他们都看看我刚刚有多威猛,都能吓跑一群狼了,看他们还把我当小屁孩……诶,对了,我叫祁越,马越关山的越,你叫什么名字啊?”

      青衣少年仍旧在思虑刚刚的那只金麒麟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压根没听他说了什么。

      “喂,我问你话呢!”
      “啊?”
      “你不是被吓傻了吧,怕啥呀,狼都被我赶跑了。我说我叫祁越,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ji……季冉。”

      那名叫祁越的少年好奇地打量着面前这位自称是季冉的少年,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

      “你穿的是锦缎啊,不是猎户或者农户吧,你也是从家里逃出来玩的吗?”
      “是……没有想到会迷路,还碰上了狼群,还要多谢少侠出手相助。”

      季冉对着他作了一揖,祁越挠了挠头,似乎是第一次被人叫少侠,还有有些不好意思。

      “没事儿,我爹说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都要被狼吃了,我哪能不救呢。”
      “虽说大恩不言谢,但是……”

      季冉摸了摸腰侧,却发现早上急急忙忙被架出来,压根就没带钱袋,叹了口气,摸出脖子上挂的玉锁,解下上面的一个玉坠子。那是娘留给他的最后一件东西了,传说这玉锁与和氏璧出自同一块石料,贵重非常,不能整个交出去,但恩人毕竟还是要谢的,光是一个坠子也够普通百姓一家吃上一年了。

      “还请恩人收下。”
      “啊,那谢谢了啊。”
      “……”
      “你也别恩人恩人的叫,听着怪难受的,你直接叫我祁越吧,或者……你看着还比我小点,直接叫祁大哥也行!”

      季冉还沉浸这个少年毫不推托就一把拿走了玉坠子的惊讶中,还没回过神便被他一把揽住了肩膀,带着向前走去。

      “你刚刚说迷路了,那我干脆陪你下山吧,省的你一个人又碰上点什么黄皮耗子、熊瞎子的。我们这也算是有过命的交情了吧,以后大家就是兄弟了……”
      “……我跟你说啊,我爹是祁阁阁主祁浩然,祁阁你知道吧,整个中山国的货要进来、出去可全靠我家呢。以后你碰上什么事了就来祁阁找我,我给你当大哥,罩着你。诶,你几岁了啊?”
      “十二岁。”
      “嘿!我十三了!大你一岁,快叫大哥!”
      “……”
      “不过没想到你就比我小一岁啊,你看你瘦的,还比我矮了半个多头,我刚刚第一眼还以为你是个小姑娘呢。”
      “……”

      祁越听季冉一直不回话,侧过头去看他,却见他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白白净净,头发细软,五官俊俏,长长的睫毛低低地垂着,倒是真有那么几分……

      “诶,你不会真是个小姑娘吧!”

      祁越赶忙松开揽着他肩膀的手,像是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似的跳到一旁。
      季冉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心中想着这个救命恩人该不会是个二傻子吧,却也也不好往明面上放,只能深吸一口气回他的话:
      “祁大哥放心,我是男的。”
      “哦,那就好,刚刚我拉你手了,你要是个姑娘,我就得娶你了……”

      伴随着一路上祁越的喋喋不休,两人总算是到了山下,却看到山脚下已经有一辆马车在等人了,车身上的雕纹繁复,十分富丽,显然不是普通人家坐得起的。
      车边一个仆人模样的中年男人刚刚还在急得直跺脚,看到二人,赶忙小跑过来,拉住季冉就开始哭诉。

      “公子!公子你可总算是回来了,可把我们给急死了。午膳的时候就不见你,听大公子和三公子说你在山里跑不见了,一直没找着,急得我呀。哎呀,公子,你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们还怎么活呀!”

      季冉拍拍那名仆人的肩膀,示意他不要再哭了。

      “我没事,是这位公子把我带出山的。”

      那仆人赶忙收了哭声,转出一副笑颜来。
      “多谢小公子救了我家公子!今日天色也不早了,不如……不如小公子你留个住址,改日再登门送些谢礼。”
      “不用了不用了,我要赶紧回家,不然得挨揍了。”

      祁越对这仆人惺惺作态的模样十分反感,也懒得和他多说话,还是转向季冉:
      “那你家里人来接你了,我就先回去了,你改天和一定要来找我玩啊!”

      季冉却没有回应他的话,只是挥了挥手,算作道别,便上了马车。

      祁越回家以后便看到他爹坐在正厅里喝茶,边上还摆着一根藤条。

      “嘿嘿,爹……”
      “还知道回来?”

      -
      吃了一顿好打之后,祁越啃着给他留的面饼和小菜,表面上哭得一抽一抽,心中却想着,一顿打换一个朋友,这波不亏,也寻思着季冉什么时候会来找他玩。
      然而,连过了好几天,也没见着季冉的影子。
      过了一个月,祁越实在憋不住了,托何伯找人打听了一下,却得知这灵寿城里,乃至整个中山国内,都没有一户姓季,并且能用得起四乘马车的大户人家。
      祁越盯着季冉送他的那个坠子,只觉得奇怪得很,却又不知去哪里寻季冉问个清楚,只好作罢。
      毕竟是少年人,忘性大,半年后祁越便不再追究这件事了。
      何伯也不用听这小少爷整日季冉长,季冉短地喊着,耳根清净了许多。
      只剩下那个青玉坠子还好生收着,似乎是在等待着下一段因缘际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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