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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不挽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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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左右,萧羽终于退烧,庄衍生趴在她床头睡着了。
东方出现鱼肚白,她在昏沉中醒来,房间里头灯亮了一夜,头旁是男人浅浅的呼吸。她觉得口渴,又不想惊动衍生,蹑手蹑脚地掀开床单走出去,痛痛快快地饮了一壶热水。她去厨房煮了一锅白米粥,剪了四个荷包蛋。
她有点头重脚轻,扶着墙壁进了书房,打开笔记本准备下周一集团会议的ppt。她想起萧柯奇昨晚打来的电话。心里隐隐不安。
因为萧柯奇结婚,她追逐去德青,无心公司实习之事。她如今只在基层营销部,这个暑假一结束,便要去彦昌大学报道。然而萧柯奇又交给她一些额外的任务,她感到繁重又无法拒绝,只能成天成夜关在书房里跟一堆数据作斗争,逼迫自己做到最好的目的,就是不愿意萧柯奇第n次对她表示质疑和不屑。
她仿佛觉得,活着最大的意义,是让萧柯奇总有一天能改变对她的态度。
她跟副手吴婉通了电话。
“一件不大不小的事,但是还是挺糟糕。”吴婉叹息,“罗岛两名学员出任务,生死莫测。”
“我并不知情。”她声音低沉。
“那还是跟二主子好好解释解释吧。”吴婉与萧羽一同在罗岛长大,穿一条裤子长大,熟知萧羽曾策划了几次的学员出逃事变,显然并不信任她。
“你信我吗?”萧羽笑着说。
“怎么说呢?”对方支吾着。
吴婉比萧羽大四岁,计算机方面天赋超人,在三年前就大学毕业,被萧柯奇收入麾下,充当计算机方面的副手。
“挂了。”没等吴婉反应过来,萧羽就挂掉了电话。
她垂着脑袋,靠在椅子上。终于动了起来,她自嘲,负荆请罪去了。
“朵榭”里,商茵正在布置早餐,萧柯奇在盥洗室。
萧羽要进去二楼正厅,管家阻止了,把她引进一楼接客室,倒了一壶凉茶。
“大小姐,二老爷希望您在这耐心等待一会。”王管家客气冷淡,以往几十次地拜访,萧柯奇无一不是把她丢在一楼。有一次急事她冲到二楼去,他直接叫保镖把她轰出去。
“萧羽,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这是他曾要求的,“永远不要给我上二楼来。朵榭不欢迎你。”
后来除非萧柯奇要求,否则她从不涉足这里。
金鱼几尾惬意地游躺在透明的大鱼缸里头,五颜六色,闪着晶莹光泽。水草几束,在水波里摇曳。她专注地瞧着,情不自禁地用手指抚摸玻璃壁缸。一个巨大刚硬的身影突然笼罩过来。她没有转身,抿着嘴一动不动。
她等了三个小时,没吃早餐。这时候嘴唇干裂,脑子有点钝痛。
为什么跟他赌气,他一贯如此,当你是没有感情的生物。她想着,就转过头来,微仰,有点傲慢和挑衅地跟他对视。
黑色亚麻衬衣,居家休闲米色长裤,他点了一根烟,像一栋冰冷的大理石雕像。
“彦大,远在首都,不太适合你。”他扔过来一本文件,“挑其他大学,离临安近一点,多回家。”
她心里愠怒,但表面不动声色。恭敬地接过,却懒得看。
“我不会再改。”她低声而又有力地回答,“我觉得彦昌适合我。”
他嗤笑,“事实证明,你眼光一向很差,差透了。”男人连连摇头,然后逼视她。
“你觉得那样就可以逃离我的手掌心了?”他反问,“你还没有这个本事。”
她不低头,始终倔强地盯着他。
“罢了,如果你要自讨苦吃,我不作阻拦。丑话,总是要说在前头的。”
她终于暗暗松了一口气,天知道,面前这座煞神从来都是紧紧把辔头套在她头上,妄想掌控自己的一切。
“这段时间拳脚功夫有没有再练练?”他熄灭烟头,转移话题,大步走来,一个过肩摔趁她不备摞倒了少女。
妈的。天杀的暴君!卑鄙!
萧羽脑袋磕在地板,整个人狼狈趴着,然后艰难地站起来,额头乌青。男人确实用出了力道。她不想认输,做出了防备的姿势,男人一招一招地打过来,她卯足力气防备,严守城池。
“退步了。”他突然停下来,可能是看到了她的体力不支。有点严肃。
萧羽心里委屈,沉默着不说话。自从他结婚后,她便下定决心慢慢远离他,不再犯傻。过去他的每一次批评,每一个要求,每一句话,她都深信不疑,奉为圭臬,不做反抗。她今天却第一次忤逆他。她知道他很生气。他每一次触怒都喜欢假着“切磋”来“敲打”她。
“昨晚又荒唐了?”他刚才碰过她衣领,没有明显寻欢痕迹,他又疑心,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带着自己都不曾意识的嘲讽。
萧羽不知何意,但瞧见他眼里的怀疑和尖锐,瞬间明白他的意思。他一向认为自己水性杨花,昨晚衍生在房里接她电话,不知又被如何恶意揣度。
“萧羽,有些东西自己要有个度。”
“不劳您费心,”她冷漠回复,“我,早已经脏了。”
“好得很。”他掰过她的肩膀,凑过去,鼻子顶着她鼻梁,嘴唇呼气,低低恶毒地说,“跟你母亲一样,是-个-婊-子。”
“是。”这么多年,她知道如果跟他在这件事上再起争执,她又会被整治得极惨,她违心的附和。
然而男人很不满意,有点遗憾她没骨气的驯服和奴性,让他少了揉捏折磨的乐趣。
“那你告诉我,这一次罗岛人员失踪跟你有没有关系?”
“我如果说没有,二叔会信吗?”
“是,不信。”他笑了,放过她,回到沙发。
“你滚吧,不用再管这件事了。”他摆手让她走。
她实在憋不住了,迫不及待想离开有他在的压抑空间。
“对了-”她的半只脚踏在门槛,还未跨过去,男人慢悠悠的声音传来,“公司的事也别管了,全部交接给吴婉。”
她思忖了一下,应了声“嗯”,便匆匆离开。
他的视线久久收回,鸳鸯金鱼戏水,相濡以沫,好不开心。他的拳头,慢慢握紧,然后又收回。
他刚才想问,我带你去彦昌,好不好。
可是彦昌确实太远了,离他太远了。她就如此地迫不及待麽?
不出所料,没多久,萧羽的银行账户就被人为注销冻结了。她看着手机的提醒消息,有点无力。她固然是萧家的大小姐,但是名存实亡,她没有独立的经济来源,物质支撑。她的一切都是经由萧柯奇分配,说拿走就拿走,不由得你说不说是。
“萧羽,你又惹二主子生气了?”交接的时候吴婉调笑她。
“没人惹他,就是座定时喷发的狗屁火山罢了。”萧羽懒得解释。
“账户被冻了?”
“嗯。”萧羽有气无力地回答,有点焉。
“二主子不喜你去彦昌。”
“那又怎么样”
“跟他服个软?他会原谅你的。”
“吴婉,我从来没做错什么,不需要他原谅什么。再者,我不是他脚旁的一条乞怜的哈巴狗!”她说完就用力挂掉了电话,泪水沿着眼睑滑下两道潮湿的痕迹。
办公室里,吴婉小心翼翼地转身,萧柯奇静静坐在不远处,听了全部对话。
家里吧台,庄衍生走近萧羽,他轻轻拥住她的肩。她不动声色地挣脱。接着又倒了一杯威士忌。
他知趣地后退了几步。
“让我一个人静静。”她说,不想转身,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脆弱和狼狈。
“先用我的。”他说。
“够了,不用挖苦我。”她反唇相讥,在负面情绪和酒精下,口不择言。
“为什么这么说?”庄衍生反问。
“我很无能,你们所有人都看不起我,包括你,庄生。”她转头,眼波潋滟。
“怎么会?”他走近,握住她冰冷的手,把酒杯不动声色地移走。嘴唇靠近女人脸庞,青春的,有细细的绒毛,像洒下的漫天星星,在灯光下闪着。
“你是顶尖狩猎杀手,萧家大小姐,彦昌高材生,市值几千亿。”男人缓慢温柔的声线蛊惑着她。
“是吗?庄生,可是我好累,其实我,什么都没有。十几年来在萧柯奇手下苟延残喘,眼看,我要去彦昌,真正去彦昌,离开他,自由,他就,就想把我羽翼剪断,飞都不让我痛快地飞。”她激动,酒气浓重,擦过他唇瓣。
庄衍生蹙了眉,悄悄用力擦掉女人留下的印记。他说不清自己当时的想法,就是突然有一刹那的厌恶,在他看到她神似其父的面孔,以及脸颊旁的酒窝时。但他很快克服了。
“我不想让自己双手沾满血腥。杀手这个名号,对于我来说是一个羞耻。”她自言自语,“也绝不愿意,用杀人赚钱。可笑的是,我前十几年,都在努力成为一名合格的杀手,太可笑了,只是为了讨他欢心。”
“我什么都不是,我活得,好累好累。庄生。”
庄衍生重新抱住她。
“庄生,你不要装模作样了,我知道你喜欢萧圆。”突然她说,但是不再挣脱他炽热的怀抱,“你跟我退婚吧,我跟我父亲说,你跟萧圆结婚去。”
女人打了个饱嗝,酒气更加熏人。
“是,我喜欢她。”他想了很久,终于承认,“但是我只能跟你结婚。”
“你喜欢她,为什么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是我未婚妻。”
“那纯粹的我呢,那个纯粹的我呢?”
“不喜欢。”庄衍生大发善心,考虑良久,总算说了一回真话。
“你真虚伪。”她感觉自己心脏那里受到冲击,疼得难受。
“为什么不喜欢我,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不喜欢我。”她哭了,涕泪横流,酒大口大口灌着,那是她一生最失态的几次之一。她没有人爱,一直都是那样。因为她的身份,有人接近她,有人憎恨她,有人嫉妒她。但唯独没有一个人真正地喜欢她,爱她。
庄衍生也难过,他为自己说真话让萧羽伤心而不安,也在愤怒,眼前这个女人,究竟值得自己爱吗?她十五岁就堕胎,在外面跟人乱来,他在整个萧家,忍气吞声地戴了多年的绿帽,被人羞辱,轻视,这些她又为他考虑吗,有跟他解释一声吗?
“我跟萧圆谁比较重要?”萧羽不死心,缠着他。
“不要问这么愚蠢的问题。”他反唇相讥,再没有耐心去安抚她。
他离开她,突然态度冷淡,上楼洗漱,回自己房间休息,反锁了门。
她神色突然清明,不复方才的疯癫,真醉假醉,也只有她自己心里最清楚。只是假醉比真醉更累。
那整个七月到八月,家里的气氛始终很阴郁。在外,庄衍生仍对她百般温存,在内,他也不大愿意再像从前那样讨她欢心,无微不至地关怀了。她想,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庄衍生,说出真话自破面具后,漠不关心,行同路人。有时候萧圆会不期而至,带着她新买的宠物狗串门。家里才能不那么冷清,庄衍生也才愿意去张罗买菜下厨。
他们两个人在同一个屋檐下,各自一个房间,各自煮饭。有些赌气,冷战的意味。
萧羽不知道,真正让庄衍生耿耿于怀的。是她十五岁犯的一个错。
有一天晚上,萧羽的断指痛得厉害,她却咬牙默不作声。庄衍生察觉后破门而入,给她清洗,包上纱布,两个人便又和好如初,但总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了。
比如萧羽从前喜欢在庄衍生面前放下心防,撒娇,随心所欲地讲话,后来不会了,她选择了藏在掖在心里,不对世界的其他人诉说。她学会客气有礼,不太用心的点卯式的关怀,这些真真假假外人同样也是看不出来的。只有当事人他们知道。
或许婚约不可避免,两个人生生地被绑在一块,心却很难,真正贴合,因为各自都有倒刺,经年日久。有时候不免相看两厌。
那一天是他们领证的日子,庄衍生在民政局等了两个小时,萧羽姗姗来迟。夫妇两证领完便分道扬镳,她回到首都彦昌,他去临安乐团。
平日不通电话,重大节日时在一起走个过场,一团和气,相敬如宾。回到“羽榭”依旧分房睡。
庄衍生俊美,在乐团,不断有女人向他示好,他不为所动。有一次他被设计了,醒来躺在一个陌生女人床上。一个月后,陌生女人登门骚扰,自称怀有骨肉。庄衍生给了她一笔钱打发走,叫她堕胎。不料事情被萧柯奇捅到萧青山那里去。
萧羽不露面,只是表示了和离的想法。
庄衍生接受了。
但是萧青山坚决反对,并召两个人回到临安萧家“羽榭”。夫妇两人嫌隙越大。
农历小寒那天,还是极冷,萧羽久别回家。庄衍生反锁在自己房里头。
半夜的时候,男人偷偷开了萧羽的房门。
庄衍生婚后第一次上她的床,她没有挣脱,男人强横而粗暴地完成了一切,然后提上裤子回了自己房间,第二天第三天亦然。
她感觉到对方不带感情地鞭挞。
“不是处女,装什么。”对于她尚显青涩的反映,他嗤之以鼻,言语攻击。
她偷偷地流泪了,然后不动声色地擦掉,强迫自己笑。
她迎合他,想吻他,他一般会有点嫌恶地挣脱。
“不要吻我,我不喜欢。”男人低沉的声音宣判了她的死刑,后来她不再自取其辱,不再主动。
后来怀孕了,他就仿佛完成使命似的搬出羽榭,对她不闻不问。她孕吐很厉害,有时候全身浮肿,很经常地见红,有一次洗澡的时候摔了一跤,因为没人发觉失血太多而小产,那已经是怀孕五个月的时候了。
庄衍生没有去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