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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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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襄灵年方十四,自从不去学堂之后,那些女红什么的,她学了点皮毛便耐不下性子了,只跟着他娘学学管家,爹娘宠她宠得厉害,说是学管家,其实她几乎天天闲着,但爹娘从不说她。
她早上起来,推开门,爹娘已经出去了。
院子里的地面干干净净,看来是哥哥帮她扫了地。
她洗漱完,吃了厨房里留的早饭,太阳已经高过了围墙。
院子里用竹子扎了一小片篱笆,里面养着几只鸡,她从厨房里拿一些烂菜叶往里一扔,看鸡飞奔过来抢食。
侧厢房的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她喊了一声:“哥哥。”
“灵灵,收拾收拾走了。”哥哥肩宽腿长身姿挺拔,板着脸,酷酷的样子,可惜一手拿着几把钓竿,一手提着一个桶,使得他周身的气质有些复杂。
“嘿嘿,好。”
推开院门,门口的梨树下站着一个一身青衣的人。
陆襄灵看见他,有些诧异,看了哥哥一眼。
“陆哥。”
“小谢,来拿你的钓竿。”
“给他。”哥哥让她把钓竿递过去,她这才发现有三根钓竿。
她把钓竿递过去。
谢斯明微微笑着:“谢谢。”
“拿着。”哥哥又分了一根钓竿给她拿着, “走了。”
他一人走在前面,陆襄灵扯了一下谢斯明的袖子,问他:“你怎么来了?”
他清清淡淡的看了她一眼,被她扯过去。
“昨天刘婶家做了水煮鱼。”
食物的味道能传极远,那仿佛还带着热气的香味,穿过小巷子里的围墙和窗子,精准的逛过人的鼻
尖,勾得人心浮动。
她想起来昨天傍晚那阵香味,不由得回味了一下,深以为然:“是吧,可香了。”
旁边柳枝随风摇摆,枝条尖上带着新绿。
谢斯明扫了一眼周围的路。
“是去沉璧湖的路。”
哥哥扬了扬下巴:“对啊,带着这小祖宗,哪敢跑远了。”
她想起来一件事,对谢斯明说:“你一会儿看着点桶,上次我哥钓完鱼,结果桶忘记拿回去了。”
哥哥转过头来,眯了眯眼。
“臭丫头,说什么呢!”
她嘿嘿笑了一下,继续说:“冬天的时候我洗头发,我哥非要帮我洗,我想这是想和我增进兄妹感情了呢,洗就洗吧,洗了一半,我还在那等着呢,冷风吹着我湿淋淋的头发,我回头一看,他人都不见了。”
哥哥周身酷哥气息崩塌。
他尴尬地笑了笑:“那不是爹叫我嘛。”
“不是你把我忘了吗?”
“还有小时候喂我吃饭。”
“本来是我一口,他一口,结果他喂着喂者就忘了,我就瞪着眼睛看着他吃。”
哥哥转过脸来看她,简直不可置信。
“你为什么还记得?”
“我当然记得。”
“不对,你编的!”
“我没编。”
哥哥委屈。
“我不记得!”
“我记性比你好。”
谢斯明但笑不语。
碧绿的湖水边生长着水草,纤长的叶子有的浸在水里,有的立在水面。
一处树荫下,陆襄灵看见一只虫子吊着一根长线在她面前晃来晃去。
她情不自禁伸手戳了一下。
虫子晃荡,惊慌失措,七手八脚地攀紧了辛辛苦苦织出来的线。
她搓断了一截丝线,把虫子取下来,捏着丝线,提在手里。
哥哥在几块石头间架好了两根钓竿,回头一看。
“你在干嘛,别玩虫子了。”
“哦。”
她坐着不动。
“你过来学一学啊,别每次都我帮你,小谢啊,这个是饵,是蚯蚓混泥土做的,你看看,把这个穿
在钩上,钩都角度要注意,没什么难的,把钩抛出去,我刚刚让你看了我抛,这次你自己试一下吧,钩可能缠在岩石里,抛远一点,抛到那里吧。”
他指了指前面与他刚刚抛的地方差不多远的地方,谢斯明仔细地打量手中的钩,掂了掂鱼竿,照着指示拿着鱼竿把钩甩了出去。
风在水面带起了波纹,钩落下的地方散开一圈圈的涟漪,落得近了些,水面恢复如初。
陆襄灵跑到远一些的地方,拎着鞋子坐下,把脚浸在水里。
谢斯明走过去,被她拉着一起坐下,看见她白生生的小腿和纤瘦的脚。
她晃荡着脚,踢踏起一串水花,反射出彩色的碎光。
阳光暖洋洋的,陆襄灵靠着柳树坐着睡着了,脑袋一歪,靠在身边人肩上,那人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
一只蜘蛛垂下来,将要落到她脸上的时候,一只修长的手把它拿开,放到草地上。
周围忽然一片嘈杂喧哗,她动了动,睁开眼睛,闻到了一种清澈的味道,像雪,像泉水。又像树叶上的露水。
她发现自己半个身子靠在谢斯明身上,脑袋还靠在他的肩膀上。
“醒了?”
“嗯。”她坐起来,动了动脖子。
“脖子疼不疼?”
“没事。”她给谢斯明揉了揉肩,站起来。
“那边怎么了。”
说着,她顺着声音走过去,绕过挡着的几个人,走到围着的人群中间去。
“快!上啊上啊!”
“老哥们,往右!”
“躲开呀!上坡去,占据地形。”
一头深灰色的水牛追着另一头水牛,前面那一头牛忽然在一丛草旁刹住了,拐了弯朝右边奔去。
后面的那头牛没停住,一直往前冲,反应过来之后,它急急得拐了个弯追上去。
周围的人围成一大圈,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衣的中年男子抄着手饶有兴致地看着两头牛相斗的场面。
是昨天的说书先生,讲了尤将军的故事的那位。
被追的那头牛占据了小坡,把另一头牛逼得脚底蹭起地上都泥,直往下滑。
有人激动地挥舞着拳头,险些呼到陆襄灵头上,被人挡开。
她回头,谢斯明站在她身后,她看见了他的下巴,感觉背后有些发烫。
媒婆去了陆家,一阵热闹。
为谁说亲?
谢斯明走进家里,放下买来的豆腐脑,装了一碗,端进母亲房间里。
“娘,趁热喝了吧。”
他看了一眼母亲手上在做都东西。
“娘,别绣了吧,挣不了多少钱的,太伤眼睛了。”
女人身材干瘦,脸色苍白,像一把游魂,眼睛里却闪着执拗的光芒,此刻见到唯一的儿子,温柔的笑了。
“没事,我反正闲着,累了我就放下。”
“我能挣钱了,我帮人写信,抄书,娘,你多休息。”
“好好好,我知道。”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片刻后,她语气毫无波澜地说:“你是不是还替别人写了课业。”
谢斯明抬头,眨了眨眼。
“林家那小子新作了一篇文章,得了书院里老师的赞赏,林老头得瑟得不得了,到处让人看他的文章。”
“说实话,比我儿子写的差了不少。”
“但我一看,就知道是我儿子写的。”
然后,她不再说话了,屋子里一片沉默,沉默的压力在空气里蔓延。
谢斯明垂眸,平静地跪了下来,什么也没说。
地面上有大大小小的凹陷,颜色深深浅浅。
半晌。
“好了。”
“这不是什么大事,你自己要把握好分寸。”
“起来吧。”
你在冬天里写过字吗。
天光暗沉,屋子里太暗了,不得不把窗子全部打开,一阵寒气吹进来,他看见自己呼出的气息,一片白汽。
雪落在窗台上,落入他伸出的手心,有的落下来变成了水珠,大片一点的在他手心里从边缘一点点融化。
手已经冻僵了,他死死地攥着笔,艰难地写字。
开始是疼,冰凉的空气像一把把小刀,切割着手上通红的皮肉,然后切割里面的骨头,再后来,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不记得是哪一年,记忆太过遥远。
“娘,我疼,手冻得疼。”他实在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地对母亲说,声音很小,拼命压抑着委屈。
“再写一会儿,把这篇写完。”母亲看也没有看他一眼。
“我不想写了,太冷了,过几天好不好,没这么冷了,我再写,好不好?”
他被冻出了泪花,泪花在眼睛里打转。
“过几天?”
母亲的脸色忽然变了。
“不行,这两个月都是这样的天气,你难道想推到开春再写?我看你就是犯懒,快写。”
“我没有,我……”只是过几天,明天,明天也好,哪怕只是让我休息一下也好。
“别说了,你要是生在乡下的村子里,这个时候一样得洗在河边洗衣,洗菜做饭,帮家里干活。”
“这么点疼就喊,你对得起我,对得起你爹吗?”
“你爹留下这一点点积蓄,你现在才能住在这房子里,读书写字”
“我为了赚点钱送你去读书,给人家做衣服,做鞋,洗衣服,还得求人,人家才会把活给我。”
“你将来是要考科举,做大官的,到时候这里所有的人都会羡慕你,千方百计给你送金银田地,你想要什么都有。”
“你必须读书,考功名,吃这些苦是必须的。”
“你爹是进士,他当官的时候,百姓没有不尊敬不爱戴他的,都喊他谢大人。”
“你不许丢你爹的脸。”
谢斯明的父亲是谢家的一门旁支,他中了举人后,本家对他多有扶持,他本人也确实有些才华,没
几年便中了进士,被派到外面做了个小官,积累些资历。
他时常到百姓身边去,亲眼看看百姓的生活,在他的治理下,政务也慢慢清明,一切都在像好都发展。
一年,洪水泛滥,将要淹没他治下的村庄,他亲自监督百姓撤离,在混乱中,他失足落进了江水里,浪头一卷,便没了踪迹。
他娘一直觉得,那样的人的儿子,天生就比别人强些,也必须比别人强些,从小便不准他有一刻懈怠。
她睁着一双眼睛盯着他,不许他懈怠,也不许她自己懈怠。
为他找老师,买书。带他回谢家见一见那些锦绣堆里长大的公子小姐,指着坐在最上面那个威严的男人,让他看一看贵人身上的气度。
要他穿她能做的最好衣,最好的鞋,吃最好的东西。让他读书,考取功名,不堕了他爹的名声。其实他爹哪有什么名声,就算有,他死了那么年,除了她还有谁会记得。
这一切,都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直到,有一天,他在一个人的眼睛里,看见了自由。
陆襄灵有一双漂亮的眼睛,里面有草长莺飞,有江湖剑雨,有上天入地,还有无数个坏主意。
她拉着他去摘私塾的枇杷,自己飞快地窜上树,让他在下面捡,他想要是有人过来,万一吓到她,
让她摔下来怎么办,担心得不得了,又想着夫子知道了要骂,该怎么交代。
后来更加过分,拉着他一起爬了上去,害他弄脏了衣服,心却要跳出胸口似的,碰碰地响。
再后来,考试传的小抄,课后借鉴的作业,他从惊讶变得习以为常。
如今,她要嫁人了吗?
她还会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