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书思念》顾辰捷

40、半是欢喜半是伤

　　陶妈陶爸来医院的时候，陶弈哲已经从手术室转到ICU观察治疗。陶妈看见何沐煦，就抱着她哭了起来。老人是吓坏了，从小到大，儿子都平平安安的，哪料到好端端的会出车祸。陶爸倒是冷静，但是沐煦看见他双眼熬得通红，就知道他心里一定不好过。
　　陶弈哲的伤创集中在手和胸腔，手部骨折比较严重，而胸部创伤差点致命。抢救时，他就发生损伤性窒息，呼吸困难，一度休克，打了强心针才缓了过来。沐煦一行人等在门外三小时，他才从里面被推出来，除了大腿，上身缠满了绷带。

　　这样熬了一天一夜，陶弈哲才微微恢复了意志。期间陶妈血压升高，也被推进了病房，陶爸寸步不离守在她身边。沐煦站在ICU门口，恳求医生让她进去看陶弈哲。
　　“你是家属吗？不是的话，就没有办法了，医院有规定，只有家属才能进加护病房！”
　　“……我、我是他老婆！”沐煦急了，拉着医生秀她指间的大钻戒，“你看，我结过婚的。”
　　这个时候她也顾不得安瑾航的反应了，看医生点头，就赶紧换了身消毒衣跑进病房。

　　坐在床头，沐煦看着被包得像粽子一样的陶弈哲，眼泪又不由自主地掉了下来。他还是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微微皱着眉头。
　　“应该很痛吧？！医生说你胸骨都断了几根……”
　　她坐在那里，只能不停地和他说话，连碰都不敢碰他。可怜她这几天流的眼泪比她以往加起来的还来得多，到最后，她只有不停地喝水。
　　“喂，我说，你睡了这么久，也该醒了吧……”
　　可是陶弈哲就是不肯睁开眼，沐煦眼睛不闭又守了他一天一夜，还是维持原样。她从ICU出来时，安瑾航说什么也不肯让她再守下去。
　　“你想他醒来看你倒下去吗？”他把她拖到家里的床上，看着她躺下。又怕她趁机逃跑，守在卧室门口过了一夜。

　　第二天大清早，沐煦去医院，恰在门口看见陶爸从医院出来。
　　“伯父……”
　　“哦，沐煦啊，弈哲醒了，正找你呢！”陶爸看上去挺高兴，沐煦陪他买好早饭就直奔病房。
　　沐煦打开房门，就看见陶弈哲靠在床背上坐着，似乎精神不错。她皱着眉头仔细看他，他倒是一声轻松地打招呼：“Hi……”
　　满屋子的人都转头看她，医生恰好写好病历打算出门，被沐煦拖住。“医生，医生，他没事了吧？”
　　“恩，应该庆幸了，撞的位置不偏不倚，都好治。年轻人体质好，慢慢养，痊愈不成问题。”
　　“那我能不能打他啊？”
　　“啊？”医生傻傻地望着沐煦，见她的样子好像不是开玩笑，就弱弱地问：“打哪里啊？他手臂胸腔的骨头都断了……”她指指位置，医生想了想终于点头。沐煦谢过他，就绕过一堆人，来到陶弈哲面前。

　　“何沐煦，我没事了……”陶弈哲好心地朝她笑，可他话还没说完，就看见沐煦扬着手“啪”的一声，一个重重的巴掌打在他唯一完好的脸上。
　　“你疯了……”她下手还真重，脸上火辣辣地疼，可是他的手都打着石膏，根本就动不了。他还想骂，却看见她站在她面前哭得稀里哗啦。
　　“你才疯了呢！你以为撞车是过家家啊，想撞就撞啊？！你知不知道我当时半条命都吓没了。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啊？你死了一了百了，让活着的人怎么办啊……”
　　她像小学生挨了批评，低着头，胡言乱语眼泪噼里啪啦地像下雨一般，满屋子的人都瞪大眼睛看着她哭个不停。
　　“呵呵，我死了，你还有安瑾航嘛，他我还是放心的……”看她使劲瞪自己，只好改口，“放心，我死不了！”他朝一个人努努嘴，人群中站出一个人。

　　“这位小姐，是我撞的陶副……”没等他说完，沐煦就扑了过去。
　　“喂，你听人把话说完，好不好？”他皱着眉头咳了一声，陶妈就上前给他喂水。
　　“是陶副让我开了车去撞他的，我是他的司机，也在银行工作。”那人耐着性子解释。沐煦听不明白，又把头转向陶弈哲。
　　“是我让老赵开车撞我的。时间地点我们都商量过的，本来想，只是稍稍碰一下，不想这种拼命的事情，尺度还是难把握，就撞过头了……”

　　“陶弈哲，你怎么就这么肯定，你这样被撞，小果就能开口讲话了？”她坐在床头，听他慢慢说。
　　“我在瑞士的时候，读了病理心理学的二专。像小果这样的病例，的确有先例。孩子受了刺激，把自己封闭起来，避免自己再受伤害。她看见我会有过激行为，说明我就是刺激源。只要时间和地点选得对，小果再接受一次适合的刺激，就有希望再次开口说话……”
　　“所以你也不是百分之百肯定，这个计划会在小果身上奏效，对不对？”他朝她眨眨眼睛，被她大声斥道，“简直胡闹！”
　　“那我也没办法，要不，你老是不肯原谅我，我活着也难受……”他笑着看她，沐煦倒又哭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又是我的错……对不起，陶弈哲！我不是有心这么说的……那时候为了赶你走，最毒的话都说出口了……我真的不是有心的……”

　　她趴在他雪白的被子上，哭得头也舍不得抬，最后还是陶妈上前拉起了她。
　　“沐煦啊，你真是我和陶爸的偶像啊！他都病成这样了，你竟然还舍得下手，还往脸上打。厉害厉害，我在家，连他屁股都舍不得打的……”老人也是好心想安慰她，听在沐煦耳朵里倒成了虐待陶弈哲了，趴在他母亲身上哭得更加伤心了。
　　陶爸实在看不下去了，顺顺沐煦的背，使劲剐陶妈：“他妈也不是那个意思，我们是崇拜死你了，沐煦你太强悍了，把这倔小子整的死去活来的。不过，我们老了，以后这么限制级的事情还是不要做了，我怕他妈血压又升上去了……”
　　一屋子人笑了出来，沐煦一口气没顺过来，咳了起来，回头看见陶弈哲也对着自己盈盈地笑着，也终是破涕为乐。

　　“咚咚”，有人敲门，开门出来是安瑾航牵着何唐果到病房看望陶弈哲。小果大步走到陶弈哲面前，沐煦弯腰把她抱到床上，指着陶弈哲，郑重地问：“何唐果，告诉大家，他是谁？”
　　孩子听话地轻轻摸摸他手上的绷带，漂亮的大眼睛里涌出热泪：“是小果不听话……害你受伤，小果不是好孩子……你不要生气……从今完后，我会听话，我会好好说话的……”她用小手擦擦眼泪，硬逼自己弯出好看的笑容，“小果这几年都没有好好过过生日，等你出院给我买好看的芭比娃娃啊……”
　　向前给了陶弈哲一个甜甜的吻：“我们说话算话啊……”闪着狡黠的眼神看着他：“小姑丈！”

　　孩子话音未落，陶弈哲的眼眶就红了，从来没有在那么多人面前掉过泪的某人，在一堆人面前哭得豪迈：“值了，值了，死了也值了……”
　　大家都流着开心的眼泪，只有安瑾航默默地扭开房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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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9的新年，沐煦多半是在医院度过的。安瑾航母亲的病已经拖到了弥留之时，她留在w市同安瑾航一起照顾安夫人。
　　安瑾航变得很瘦，沐煦劝他多吃点，他逼着自己胡乱扒两口就又放下筷子。他在母亲面前，总是满脸笑容，但是从病房里出来，止不住地落泪。家里的地板上全是烟蒂，他坐在椅子上什么话都不说，只是默默地抽烟。沐煦陪着他，看着他在自己面前点燃烟，她也不训他。有时候他情绪太差，手抖得不行，沐煦也会凑过去帮他点燃香烟。
　　她变得很安静，从不在他面前叽叽喳喳的，一日三餐也换成她掌勺。有时候，饭烧焦了，她就重新烧一锅，菜炒糊了，就又重新来过。端到他面前的东西，一定是沐煦事先尝过的。她什么事情都帮他想好，不怕麻烦，就怕他突然完全罢工，虐待起自己来。

　　她知道他难受，有时候她已经睡下，他也会到她房里来。什么也不干，就是坐在她床头，悄悄地流着眼泪。她也哭，不过都不发出声音，蜷在被窝里默默流泪，静静地陪他哭。他已经很累了，精神濒临崩溃，沐煦知道只有自己的微笑，才能抚慰他。
　　他们每天都去医院，早出晚归，最近的几天都是在医院过夜。安夫人几乎不能开口讲话，沐煦和她心有灵犀，几乎每次都能猜到老人要什么，所以沐煦呆在她身边比任何人都管用。安瑾航守在母亲床头寸步不离，安华叶还特意在病床前按了个小床，方便三人轮番休息。

　　最后的一天终于到来，那是农历初四的晚上，天空下了小雨。医生支开了所有人，偌大的病房只剩下他们三人和老人做最后的告别。
　　安瑾航抓着安夫人的双手，安华叶将两人的手紧紧地握在手中。沐煦看见她流下了泪水，但是眼里全是幸福的喜悦。老人在他们的注视下慢慢合上眼睛，走得很安详。谁都没有哭出声，沐煦将安瑾航的头放在自己的肩膀上，感觉自己肩膀上的毛衣渐渐被他的泪水打湿，听着他喃喃地叫着母亲……
　　母亲对于他，是“天”，是“依靠”。小时候受了委屈，安瑾航只能在母亲的怀里哭，她温暖的怀抱抚慰他受伤的心灵。他也由此暗暗下决心，长大要变强，要当母亲可以依靠的大树，让她过上好日子。他做到了，比任何人都成功，可是母亲却离开了……

　　“瑾航？”他靠在她的肩膀上一动不动，她以为他睡着了。
　　“恩，我没睡……”他回过身，歪着头看着她，“靠在你身上太舒服，我舍不得离开……”许久从他嘴里说出这样一句话，吓了沐煦一跳，她抓过手仔细地打量他。
　　“你放心，我还不是一个人……我现在有爸爸了……”
　　她重重地朝他点头，他笑着帮她把眼泪擦干净，只是又把头埋在了沐煦的怀抱中。
　　窗外，雨已经停了，明天，应该是一个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