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书思念》顾辰捷

36、狭路相逢

　　沐煦连电梯都来不及等，“咚咚咚”的就从楼梯跑下来，面色惨白地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同事看她这副表情，权当是被安瑾尚训话了，也没有安慰她什么。现在公司陷入困境，人人自危，只好自扫门前雪。沐煦心不在焉地打着字，频频出错，一整天下来竟然一点成果都没有。

　　好不容易挨到下班，沐煦马上拿起拎包往外走。
　　“哎，小煦啊，先不要走！”郑老大从办公室出来，笑容可掬。
　　“组长，有事？”
　　“安总让你晚上一起去‘忆都’，和泰信谈贷款的事情。”
　　“为什么我去，不是有公关部吗？”她不禁皱起眉头。
　　“话是这么说，但是这次泰信的态度不是很好，明明已经要批准了，临时又变卦。公司等这笔款子贷下来周转资金，刻不容缓。你负责这个案子的，比较清楚细节。安总的意思是要你江湖救急啊！”
　　“……”她没办法反驳，安瑾尚都指名道姓了，再拒绝于理不合。她只好跑到卫生间将自己仔细收拾一下，到门口拦了辆的士直奔“忆都”。

　　到了“忆都”，和服务小姐说了具体包厢，沐煦就被领着往前走。“小姐，就是这间了。”服务员殷勤地为她开门，她微笑着向前走。
　　房里已经坐了几个人，却只有一个女孩子，沐煦认识她是公司公关部的，其他清一色全是男的。那人果然也在，坐在中间。
　　“对不起，我来晚了。”沐煦欠身，坐在了那位女同事旁边。
　　安瑾尚堆着笑容，拿着酒杯就晃到沐煦的旁边。她还没坐稳，就又只好恭恭敬敬地站起来，看着安瑾尚，接过酒杯，这次里面是深色的上等红酒。
　　“何小姐，你迟到了，是不是该罚酒啊？！”他看着她，在笑，神情却是她从未看过的凝重。
　　她向众人示意，笑着仰头就把那杯酒一饮而尽。“对不住了，我先干为敬。”拿起酒瓶打算再将空杯灌满，却看见陶弈哲冷峻的目光。安瑾尚看见他的脸色，不由得沉思一会儿，从沐煦身边走开，没再让她应酬。

　　一整晚，沐煦坐在沙发上，无所事是，看着安瑾尚百般讨好陶弈哲，对方却不领情。她似乎是用来当摆设的，可苦了那位女同事，所有的罚酒都悉数喝下，到最后脸都喝绿了。她歉意地想为对方挡酒，但是每每看见陶弈哲那副杀人的眼色，只好放弃，而安瑾尚似乎也默许她木头人的角色。
　　电话响起，她起身走出房门。
　　“沐煦，是我，我现在还在上海，回家应该是凌晨了……”
　　“哦，没关系，我今晚有应酬，回家应该也很晚！”
　　“安瑾尚让你出来应酬？你好像不是公关部的吧？”挺冲的语气，很不满意安瑾尚的做法。
　　“哦，案子我负责的，也有责任的……”
　　“……早点回家！烂摊子你少管了……”
　　“好，尽量！”她匆匆收线，觉得胃很不舒服，又跑到洗手间。对着镜子，竟然发现自己的脸色苍白，眼里有几缕血丝。“哎，没吃饭就是不该喝酒的！”她无奈地叹气，只好往脸上使劲地扑粉。

　　从洗手间出来，看见陶弈哲站在门口。他侧脸看着她，波澜不惊的表情，似乎就是笃定她会从里面出来。她定了脚，察觉他的眼神没有间断，一直胶在自己的身上。沐煦看了看他却不想和他说话，低着头准备回包厢。从他身边擦身而过的时候，她以为他会有什么动作，以至于已经走出一段距离了而他还站在原地不动时，她倒有点吃惊。
　　沐煦苦笑，两年前他们已经没有关系了，现在自己竟然还对他存有期盼，实在可笑。她微微晃了晃脑袋，再度抬脚时却听见他讲话。
　　“你回去，这里没你的事！”她转身，他的语气不容她拒绝，却惹怒了她。
　　“怎么不关我的事？我是安氏的职员，老板要我出来应酬，那就是我的工作！”
　　像是在斗气，他看着她傲然地抬着头，还想说什么，却只是动动嘴唇，先她一步走进来了包厢。她站在角落，反倒觉得自己无理取闹，甩甩头发也跟了出去。

　　陶弈哲和安瑾尚的对话，沐煦竖着耳朵听了不少。陶弈哲语气不善像是故意为难他，安瑾尚好话说尽，贷款的事情好像还是没有定下来。沐煦心情低落，如同包厢里的气氛，冷到沁骨。
　　安瑾尚没有进展，频频向沐煦投来求助的目光，她却视而不见。现在的状态下，再让她去讨好那个人，沐煦自问做不到。
　　从“忆都”出来，已经过了十点。沐煦搀着那个已经喝得晕头转向的女同事出门，东倒西歪，连路都走不稳。安瑾尚也醉得不轻，只好让司机载着他和几个负责人先回去，剩下那两人倚在树干上等出租车。
　　“我送你回家吧……”沐煦顺着女同事的后背，而那女孩则是趴在路边呕吐不已。她本想感谢沐煦的贴心帮助，没想到起身太急，胃又一阵翻腾，“哇”的吐了沐煦一身。
　　沐煦愣看着衣服上一片狼藉，一时慌乱不知道该怎么办。翘首等着计程车，但是哪有司机肯停车收留这么狼狈的两人。
　　她欲哭无泪，却见一辆崭新的奥迪轿车停在自己面前。车门打开，陶弈哲从里面走出，没理沐煦吃惊的表情，径自把她的同事扶上了车。她看他贴心地将同事置在车后座上，自己动都没动地石化在原地。
　　陶弈哲将车窗滑下，面无表情地打量她。“你要是想站在这里一整夜，我也没意见。”她只好硬着头皮也钻了进去。趁那女孩还有点神智，沐煦问了地址，陶弈哲也不废话挂档开车。
　　到达指定住址，陶弈哲和沐煦将同事扶到家中，整理一下，就出来了。关上大门，沐煦才想起自己的拎包还留在同事家的沙发上，大喊不妙，捶着人家防盗门大声叫喊。大半夜的，陶弈哲看着沐煦像极了泼妇骂街，面红耳赤地用力敲着门大喊大叫。
　　“她已经睡死了，捶残你的手，都无济于事的。”他的语气云淡风轻，沐煦沮丧地靠在墙壁上。
　　“安瑾航不在家？”皱着眉头问她，她倒是合作地点头。陶弈哲低头看着这个脸嚷得通红憋着小嘴的何沐煦，嘴角竟然不由自主的上扬。这么多年了，她的神经还是这么大条，冒失这个毛病看来怎么也改不了了。
　　“那你怎么办？”
　　“……不知道……”她转身想离开，陶弈哲急着拉住她。
　　“去哪？”
　　“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大不了睡大街……”倒霉到家了，沐煦没好气地回他，招手准备告别，又被他擒住手臂。
　　“Imbecile！去我家吧！”
　　“啊？你说什么？”她奇怪他的发音，回头看他。
　　“我说你还是暂时睡我家吧，一个女孩子大半夜的在外面不安全！”他先她一步下楼，坐在车上对着她浅浅地笑。
　　她急急地追上去，敲他的车窗，挑着眉问他：“陶弈哲，你什么意思？”
　　“我说，你要是实在没地方去，不介意的话，就在我家将就一晚吧。”他好脾气地解释，甚至还绅士地给她开了车门，靠在她的身旁，表情已经没有先前的冷漠，隐隐透着关切。
　　“……我介意！”她扬扬她中指的大钻戒，“我，有夫之妇。”

　　她自嘲的举动在他眼里，竟成莫大的侮辱。陶弈哲不由分说，迅速地将她拖进车里。“陶弈哲，你干嘛？”她还想起身，陶弈哲先她一步将身子罩在车门上，两人脸对脸，她吓得瞪大了眼睛缩了回去。
　　“你哪里都不许去！”趁她慌乱，他马上打开另一边的车门，发动车子开动出发。
　　“我、我其实可以去我哥家的……”她怯怯地说，陶弈哲发火的样子，她倒是第一次看见。刚才瞪她的样子，分明是想把她活吞了。她坐姿像极了小学生，侧着头看着明明怒火中烧却耐着性子开着车子的陶弈哲。
　　“就去我家！”他趁空隙又剐了她一眼，沐煦就算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再说个“不”字了。

　　就这样，两人沉默着，一直到一幢房子的楼下。他熄火下车等她，沐煦踌躇了一会儿也只好跟着开车门。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楼梯间，到了三楼，他掏出钥匙，开了门也不进去，靠在门上看着她。
　　“干、干什么？”她朝里面望了望，看见他按了开关，房子顿时亮了起来。挺大的单元，应该是新房子，装修大方朴素，符合他一贯的简洁作风。
　　“何小姐，欢迎到我家！”他笑了笑，但也只是一瞬间，从柜子里拿出一双女式拖鞋，竟然各自画着一只米奇。她只好进门，就听见他“咚”地一声关了防盗门。
　　他站在她身后，沐煦木然地站在家门口，感觉他鼻中的气息喷在她裸露的后颈上，转身看他。他看看她衣服，抓起她的胳膊，拖着她来到客厅，而自己却走到了卧室。沐煦还没仔细打量着房子的装潢，他就拿着衣服从里面出来。
　　“你先去洗个澡！”接过他递过来的红色T恤，竟然还是米奇。她点点头，顺从地钻进了浴室。听着水声，陶弈哲将西装脱下，松了领带，慵懒地靠在沙发上等她。

　　好一会儿沐煦才从浴室出来，浑身湿漉漉的似乎全身还在冒着雾气，傻愣着站在他身旁。他拍拍沙发，她坐在了他身旁。
　　偌大的房子，就只有他们两人，沐煦越想越觉得气氛太不对，只好逼着自己开口。“陶弈哲，这是你的房子？”
　　“是，单位修的房子，我按揭供着。”
　　“哦，你这么有钱啊，有房还有车……”她傻笑着看着他，看见他那张冰脸，又吓得低了头。
　　“车是公司派给我的，不是私人财产。”他看着她顺从的样子，有点想笑。
　　“哦……”
　　“没有问题了？”他不动声色地往她的方向挪了挪，才坐近，就闻到她身上的沐浴清香，只好硬逼自己往外逃。
　　“有的……”她望着他的眼睛，“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心里还在挣扎，她却突然抛出这样的问题，把他愣住了。

　　“哦，你不想说就不用回答了，我也只是好奇，安瑾航说你可能不回来的……”她陪笑着摆摆手。
　　她看见他眸子的颜色转深，竟歪着头细细打量他。他比以前瘦了些，却更加精壮；脸颊轮廓更加明显，显得他五官细致突出；下巴有点青色的胡渣，但觉不邋遢。望着那双眼睛，沐煦不得不承认，陶弈哲变成熟了。她有点脸红，看他也一动不动地侧着头看着自己，竟然吐吐舌头，心虚地想从沙发上起身逃离。

　　一双大手及时拖住了她。沐煦重新跌坐在沙发上，皱着眉头憋着嘴红脸辩解：“陶弈哲，我是困了……”
　　“我告诉你，我两个月前回来的……”他凑近她，两人的鼻尖就将相碰，“因为太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