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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八)志学 (八)志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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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益州,纪府。
人来人往。
十日后,便是她们的常年在外的小小姐十五岁生辰、与笄礼。纪家上下极为看重,不仅提前一月即开始准备,更是延请当地有名望福寿的期颐到府中,以便为幼女行三加之礼。纪老爷纪夫人拟定客单,人也逐渐到场,九居十二院尽皆开放,纪府于益州敞开其门,迎接着四方来客。
其礼有二,一生辰,一笄礼。前者宴摆三日,不拘来客,不拘礼数,尽欢尽心,后者纪家祠,内亲外友十数人,准备极其庄重。
今日是生辰第三日,纪府门前来了意外的客人。
武当张真人门下,大弟子宋远桥,六弟子殷梨亭。
自古有幼者替长者做寿,未曾听闻有长者为幼者贺寿的,因是女儿生日,纪家并未请多少武林中人,仅有亲近好友,与峨眉书一封书道明,师太一时脱不开身,便遣门下弟子静玄前来为徒儿贺;其余便是益州乡里,武当意外到来,纪老爷虽心下疑惑,也不可失礼,将人延请入府中,亲自作陪,寒暄几句,终于理清原委。
竟是来提亲的。
宋远桥家有一妻一子,自然不是为他,旁边静立的少年虽有几分局促羞涩,却也眼蕴热枕,真挚切切。
想到师弟所托,宋远桥略有些头疼。
那日殷小六急奔回武当,闹腾腾便冲进了师父书房请罪,挨了一顿板子的代价,向师父说出了自己际遇,言及所见之人,更是心中激动难抑,闹了师门一个哭笑不得。
“小六啊小六,你既未见人,更未闻声,怎能如此草率便言终身大事?”张真人抚着胡须无奈摇头,“即便是你想,人家也未必如你一样,既知难成,何苦来哉?”
“师父,我想试一试。”殷小六冷静下来,仍是坚持,“不论如何,请师父做主。”
“师父不能给你做主,你还小,并不知晓其中意义,岂不害了人家姑娘,等你懂事些,师父再让你大师兄另寻一门你满意的亲事。”
“不!小六知道!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殷小六难得神情严肃,褪去几分往日里的愣头劲,眼神坚定又挚诚。
张真人愣了一愣,“你认为?”
“诚于己,信于她!”一向懵懂的少年似乎长大了,重重磕头在师父面前,伏下的肩却多了几分担当。
张真人突然想起年少的自己,如果有这样的一往无前,是不是便有一丝机会留住画中之人?
“你既如此认真,师父与你大师兄试一场又何妨,“张真人扶起了小弟子,神色严肃,”但说一千道一万,仍是看你自己的造化。”
殷小六认真点头。
“另,希望你能明白,”张真人仿佛洞悉世事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弟子身上,语重而心长道“凡事莫强求,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切不可生执成狂,小六,你要记住师父的话。”
“小六记住了。”
宋远桥一边与纪老爷交谈,一边试探着纪老爷的意思,纪老爷给拐好几个弯终于明白了武当来意,顿时有些怔了,眼光扫过一边眸光清正、玉树挺拔的少年,心中已点了点头,便潜人去请自己的夫人前来,宋远桥也不追迫,只和纪老爷讲些江湖中事,与师弟安静等待。
纪夫人来时已是一刻钟后,妆容整肃,礼仪周到,和客人见礼,宋远桥忙回礼,示意小六赶紧与夫人执晚辈礼。
少年回神,行至堂中,展臂扶手,至胸前合拢手立掌,左手成拳,磬折躬身,对落座的纪老爷夫人一揖。纪老爷见少年礼数周正,抚须已是多了几分满意,起身便要扶起少年,却顿觉自家夫人似乎略微蹙眉,便轻咳一声。
纪夫人和缓颜色,客气回道,“少侠不必拘礼。”
宋远桥察言观色,凝目瞪了自家不争气小六一眼,少年有些无措,求助一般看向自己大师兄。
再盏茶之间,长辈寒暄,少年虽是忐忑,却努力维持己身端正谦恭。
纪夫人见少年虽有几分懵懂,却终究是知错之人、而非一味逞强,终究平了眉头,以自家丈夫能察觉的弧度轻轻一颔首,可。
再盏茶之后,纪夫人起身离去,留三个大男人继续之前种种话题。
纪夫人穿院过廊,来到一处小假山环抱的幽谷处,淙淙水声,雾气氤氲,正是一处小温泉。她自来身体不是很好,这地方是纪老爷找巧匠做出来为她养气蕴神之地,而今小泉居内所浅眠的,正是她爱若生命的幼女。
九岁离家,峨眉求学,至今已经六年余,爱女三分之一的生命中都极少母亲的身影,每见归家,俱是风尘仆仆,纪夫人总是不舍。
她不知什么江湖,只知道那一日后,女儿便不在是佑在母亲翼下得雏鸟,而要自己冒雨而行,前路不明,每思及此,纪夫人总是心中不安,难以平息,她害怕有朝一日,自己的女儿再也无法归家,到时天地之大,她又当何处去寻爱女踪迹
许是自己母亲熟悉的脚步声唤醒了浅眠的少女,她努力想睁开迷蒙的睡眼并起身,却被自己母亲温柔按下,“晓芙,你且休息,母亲自会妥当周全。”
她迷迷糊糊应了一声,温泉水氤,使久未真正休息的人忍不住放松全身,渐渐眠去。
纪夫人轻撩开自家女儿肩上覆纱,露出左肩三指宽长一处痕,铁缕几丝,缚火如跃,时过两年多之久,伤痕模糊不少,也再未减愈下去了。
纪夫人自榻前案上去处一副玉盒,轻轻打开,曼曼草药之气,似有似无散开;盒中列玉针,其细也如丝,其细也如发,有稍显者,也比日常所用小去不少,纪夫人取出其一,轻轻落在那出余痕之上,触之即走,仅留一点红蕴,微不可查。
指覆落针处,轻揉摩挲,十息之后,再落一点,以此往复,纪夫人眸光温柔认真,落在爱女身上,尽是爱怜。少女背上,那丝铁缕的痕迹逐渐化为叶络,贴入小瓣绿叶之中,少女呼吸之间,仿佛风揉叶上,叶脉缓舒;定睛观之,一朵栩栩如生的小芙蓉如开少女左肩,令人叹为观止!
寻常手法,往往针落如风,一日针,一月疼,一月热,一月不适,而这朵开在爱女左肩的芙蓉,她的母亲生生绣了六月,一针十息,将每一针上的痛热缓缓揉散。
最后一针,最后一丝散开,整处痕迹再不见丝毫原样,娉娉婷婷小芙蓉,随少女浅浅呼吸轻颤,触目,惊叹。
纪夫人收针入盒,轻轻压了压女儿鬓角,一颗水珠如露,落入芙蓉花蕊,她展颜一笑,满意极了。
这是她的女儿,她最完美的女儿。
小窗外,兰覆蓉香,风如私语。
原来如此。她惊叹。
如何?他轻声问。
她微笑起来。
摇落芙蓉鲜妍,兰醉几分。
三日后,纪家女儿笄礼。
宋远桥接着送于自己的观礼帖,终于松了口气,将师父张真人赐下的襄情簪郑重回赠侍者带回,便将小六关在房中任他拍门,大师兄心情甚好,脚步轻快的去观礼了。
纪老爷收了簪子递与夫人,纪夫人亦是郑重其事收入小玉匣中,当世之中,能称人瑞者,也只有武当张真人了,真人之礼,不可以不慎。
是日,煦风和畅,温而不凉,扶柳之于曳枝,温柔和顺。
观礼宾客入礼座。
正宾期颐老者神色谨然,一丝不苟,赞者随侧,有思执盘,皆是良善柔雅之人,笄者纪氏小女正跪堂下,采衣服身,从容应对。
三加之礼,一一受之。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醮子之祝,一一承之。
“甘醴惟厚,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定尔祥。承天之休,寿考不忘。”
取字之训,一一聆之。
庭中堂下跪着他乖乖巧巧,从未逆过一言一行的女儿,脑海中尽是经年所见,幼时,稚时,笑时泪时,忧时喜时,纪老爷眸中早已泪光闪烁,一字一句,柔声道来,“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妍华。”
他的女儿抬起头来,看向双亲,眸中孺慕一如往昔少时,却更添护佑,多了强势。
是无声的誓言,也是对生身之恩竭尽所能的回报。
雏鸟终将离巢,清凤将属九天。
“吾十有五而志于学。”峨眉山房中,身材修长的少女捧着一卷书倚窗细读,不知岁月。
门外传来小少女哒哒的脚步声,随后便是一阵欢喜的呼唤,“师姐,我们回去洗象殿吧,已经是酉时啦~”
少女轻轻合上书卷,笑着摇头,出得门去,便牵起小师妹的手往外走了。
自重归峨眉,她整个人似乎焕然一新,往日里与人相交虽然始终温柔可亲,却也总是有几分若即若离的踌躇感,此次归来,却没了那一分不定之意,目光所及,温柔之中,安定安心。
师太甚为欢喜,知道她喜静不喜动,便将祖师所居处襄居钥匙给了她,使她前去照料。
这次倒无人多饶舌,皆因祖师武学所录都移入了洗心殿,众人入门时也都照料过那里不短的时间,也未有什么惊奇发现,后来有惫懒之人被检举后,师太便不再让徒儿们打理,自己亲力亲为,好在襄居无人居住,也不须费多大力。
少女接了这任务,心情其好,襄居幽远宁谧,人少来此,推开门时,遗世之感扑面而来。其中虽无重要典籍,却也随处可见精致小笺,巧妙编文,读来有艰深晦涩,有逸趣横生,总令人惊喜不断,使她越发沉迷,流连忘返。
初时小琳还唤她一唤,天长日久,总等人许久,也就由着自家师姐去了。
此后峨眉大半时间,竟留在这幽居之所中,任流光飞泄,时去荏苒。
灭绝仍时不时带着弟子们下山,偶尔考较一番诸女进益,见她始终不曾落下,进境极佳,心下欣慰,自不必言说。
三年以来,朝廷明令禁止,极力强势打压,加之正道围堵,明教各处多受重创;更兼陷入内乱,教主、右使失踪,法王离散,五散人与左使对立日渐加剧,不听调动,独来独往;左使独力支撑,只得逐渐收拢部署,养精蓄锐,以期东山再起。
峨眉与明教的对峙逐渐不再落于下风,扳回数城。
再战横断山一役,明教调集四门,围困峨眉为首的正道主力,正道以突围为主,不断消耗明教有生力量,迂回之中捕捉战机,终于击退四门,师太大喜,虽然乘胜追击落入圈套损失了部分力量,仍是不小的一场胜利。
她深感除魔在望,以生辰为由在峨眉开了一场盛宴,馈赠四方,更作下下一步部署,一时群雄响应,顿生舍我其谁气概于心。
峨眉山中,出河虹溪,一叶木筏,小酒煨炉。
白皙修长的手执起微案上杯酒,对月饮尽。
指敲案上,双眸若阖,不知醉吟何处诗词,亦或是何处经文。
月华如练照虹溪,清风山月起轻歌。
歌尽处,舞尽处,天涯路末。
皆人消磨。
“峨眉,终有一日,将在我手中灰飞湮灭么?”青年临江而问,倾倒酒杯,香洒江中。
峨眉山深处,女子推开门扉,足下石路乘一地月色,轻点处,光散影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