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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四十四)师音 ...

  •   夜烛驱月。
      屋内两人娓娓道来往日之事,夫妻二人眉目之间,自是藏不住深情厚谊,但眉角之上,仍有一丝争锋之意,显然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夫妻和睦,令观者心中称奇。
      仔细听来,也极有趣。
      一医一毒,师出同门,分属一教,一般的天赋出众,惊才绝艳,以医道毒道,名扬江湖。环顾周身,无一人可与之敌时,夫妻之间竟生出比较之意,斗了个势均力敌。有时上了火气,甚至险些反目成仇。
      胡先生爱妻心切,一朝醒悟,为免夫妻感情受到伤害,便立下毒誓,若非明教中人,一概不救,因二人皆属明教,胡夫人断不会对教内之人下手,胡先生更因早年一些经历,对一些正道尤其痛恨,不治亦是本心,更可避开了与妻子正面冲突,一举两得,渐渐的,江湖上便传出了见死不救的名声。
      晓芙与无忌对望了一眼,均想:“他非明教中人不治,原来是为此。”
      但为医者,总有二三癖好,胡先生性喜挑战疑难杂症,于此道上多做研究,当面一见无忌便愿意留下他,更是由此,而今妻子性命得救,也是善缘善果。
      胡夫人本静静听师兄说话,原本眼中笑意,突然悄然多了一丝狡黠,仿如藏了什么秘密,自信满满。
      晓芙无忌听胡先生说的夫妻趣事,也未察觉胡夫人有异。
      言及见死不救,胡先生突然叹气,原本一心与妻想见的喜悦,染了颓意。
      “胡先生?”小无忌唤了突然沉默许久的先生一声,面上不解。
      晓芙正含笑静听夫妻奇事,难得入神,却见胡先生面上已不止难色,已是几分颓废死意,不觉生出疑惑,“可是出了什么事?”
      胡先生叹气却闭口不言,晓芙无忌只得转向胡夫人,以求释疑。
      胡夫人轻声道,“我师兄几年前年拒绝救治过一个病人,后来那病人死了,从此便与一高手结了一桩生死仇怨。”
      晓芙思及前后,心中一动,出声问道,“可是一位老婆婆?”
      胡夫人点点头,正要开口,一口气却突然弱了些许,胡先生当她中毒初解尚有不适,便扶妻子坐下休息,自己来解释。

      “金花婆婆、银叶先生,江湖中有名的高手、东海灵蛇岛之主。”胡先生心头堵了多年的结惧终是随着吐出这两个名字,第一次露出人前,“七年前,银叶先生为蒙古人帐下一位西域苦头陀下毒难愈,更兼二十年积压寒毒爆发,金花婆婆便带他来蝴蝶谷寻医。我以其非明教中人,拒绝施治。”
      “既知金花婆婆武功高强,先生不惜惹下强敌,也不施治么?”小无忌终究想不通,“何况既知毒者并非夫人,先生治了,也不会伤了与夫人的感情呀啊。”
      “因为金花婆婆虽武功高强,却露了一手明教的功夫。”胡先生面上终究,露出一分讥诮。
      明教功夫,明教中人,既然如此,为何胡先生仍不医治?晓芙心中,愈发不解。
      胡先生吐出一口气,神情冷淡,“我明教中,有此高深武功女子者只一人,紫衫龙王,黛绮丝。”
      胡夫人惊讶抬头,看丈夫面上似有不忿,仍低下了头,不言不语。
      “明教内部,渊源流长,至阳教主一代,更是高手如云,教主以下,左右二使,四法王,五散人,皆是明教顶尖战力。因故离析,最初便是紫衫龙王,破门出教,与明教仇人相携而去。后教主失踪,明教分崩,方是如今局面。”胡先生沉声道,“我不愿治他。当初既不惜与一教反目,又何必寻医明教教中。”这一口气,虽是不追究,终究埋在了明教中人心中。“金花婆婆临去时只说了一句:“嘿嘿,明教,明教,原来还是为了明教!’我便知道,此事必无法善了。”
      “不久前我得到消息,银叶先生毒发身亡。金花婆婆要来找师兄寻仇。”胡夫人出声道,眸中尽是担心。
      胡夫人忙赶回蝴蝶谷,却见谷内疑难杂症百五十人,看了两日,竟发现师兄借着小无忌在救治这些人,心中一惊,便明白了原委。
      这些人必是金花婆婆弄出来引他师兄破了见死不救的誓言,再顺理成章报仇的幌子。一急之下,胡夫人连夜下毒破坏,才出了后面而今的这些事。
      金花婆婆,必不会善罢甘休。

      “既是一教内仇怨牵连,为何不叫明教上层调解,徒叫你们为此丧命?”晓芙看着胡先生夫妇,终是问道,“胡先生医术高超,救明教中人无数,更因维护明教惹上强敌,明教不应一保吗?”
      “一来龙王武功高超教内本就少有人敌,”胡先生无奈道,“二来明教离析,教内只有左使独撑,已二十年,明教事务繁重,他有十年未下过坐忘峰了。仅有一次,还是为了五旗之危出手,蝴蝶一谷,终究是我一人惹的祸事,难道叫明教与昔日龙王为敌?”
      银叶先生因他不治而死,金花婆婆来寻仇,若是他武功如医术高强自然无虞,既然武力不济,唯死而已。胡先生心中早知结局。
      “可惜师兄,你我至今未分出胜负,难姑心中,仍是遗憾。”胡夫人抬首,看着自己的丈夫微笑起来,一道毒血,滑落唇际,眉宇之间青气成死气,决绝而又温柔,“既是如此,我们便以这最后的时间,来决个高下吧?”
      说是决高下,却不见她眼中有多少激动,只是定定看着自己师兄,有喜无忧。也许是要赢了,才令她眸中,尽是欢欣,丝毫未有一丝将死恐惧。
      “你服了什么毒!你服了什么毒!”胡先生几乎崩溃,从她撰紧的袖子里,蓦然跌落一瓶,落在地上,砰然而响。胡先生看那药瓶,突然被人点了穴道一般,既聋又哑,僵在当场。
      “三虫三草毒,师兄,你能治么?”胡夫人虽是将死,眸中却再无一丝纠结,尽是心满意足,十拿九稳。
      “我治不了,我治不了。”胡先生喃喃低语,失魂落魄捡起地上毒瓶,却是猛然拔开瓶塞,将一瓶药囫囵给自个儿灌了下去,半分犹豫也没有,在场三人悚然一惊,再想拦着,已是瓶中空空,无一点剩了。
      自己死了还道平常,爱人伤着,那简直天塌地陷,胡夫人扑过来抱着师兄,恸哭不止,“师兄,你这是为何,这么多吞下去,三个人也活不了了啊。”
      “难姑,是你赢了。”胡先生犹自笑着,愿赌服输,阖上了眼眸。
      “师、兄......”受此重创,胡夫人毒气攻心。
      不过眨眼,一屋之中,已是两具尸体相偎,双手紧握,仿佛永不离弃,黄泉路上,终不独行。
      无忌稚年失亲,幼年失师,哀恸难抑;
      晓芙陡见至情转瞬销骨,人世无常,心中纷乱,更是怔然。今日我埋君黄土,他年葬我者何人。

      孩子的哭声切切,唤回晓芙神志,她不由得抱住小孩,轻声安慰,“无忌,你别太难过了。”
      正自难过间,房门突然被踢开,一阵冷风灌入,莫名刺骨杀意。
      老婆婆,小少女。
      挟满身杀意,一步步走进房内,晓芙不须回头,便知来者何人。
      金花婆婆。
      她一步步走到两人尸体旁,小无忌不肯后退,晓芙将人护在怀里,矮身一旁胡先生夫妇身侧,不敢轻举妄动。
      金花婆婆本来死灰的眼睛,在确认胡青牛夫妇已死之后,猛然曝起一阵狂怒。
      她等了这么多年,既然无法亲手替夫报仇,向仇人索命,老天何等不公!
      “他们怎么死的!”金花婆婆咬牙切齿,如嚼仇人血肉。
      “服毒。”小无忌死死盯着金花婆婆一举一动,如若她对先生不敬,自己便要以身相抗。晓芙一样紧张无比的看着老人家,却紧紧扣住孩子肩膀,不令他以身犯险。
      四尺的手杖狠狠用力,将这一对尸体推倒,金花婆婆声音艰涩无比,却是悲凉彻骨,“作孽啊,作孽!”爱人至仇,未行杀如何能平?金花婆婆一步一步,皆是狂暴杀意,去而不弥。
      晓芙见她带人离开,错眼不见,心中惊惧,却没有消散分毫。
      这个人动动手就能碾死他们,她还尚好,不悔与无忌如此年幼,怎能夭折于此?
      就在两人僵住半晌时,无忌突然感到手里握着的大手动了一动!他猛一低头,果见先生拇指,竟是尚有反应,“先生没死!”
      “夫人也是!”晓芙蓦地看向夫人方向,果然也见夫人身体动了一下,袖间内层,露出一角纸方,心中惊异“那是什么?”小无忌抽出一看,却是一纸毒方,三虫三草。不由心中狂喜!
      胡氏夫妇两人形态,皆是重毒难醒,难以自救,小无忌拿着毒方思绪狂转,猛然想起先生昔日给自己所看一本解毒经,其上正好有此种三虫三草毒解药。
      两人迅速奔入药庐,配药熬制,连日配合已十分娴熟,不过一个时辰,药即制好,与胡先生夫妇灌入胃中,而后,便是等。

      夜已至深,万籁俱寂。
      胡氏夫妇,终于醒转。
      若不是见着无忌开心以极的表情与晓芙在侧,两人险些以为自己到了阴曹地府。
      劫后余生,怎能不使人欣喜若狂,两夫妻只能给对方一个极用力的拥抱,而后便是对小无忌谢救命之恩。
      “没想到你我夫妻的性命,都是无忌你给捡回来的,这实在是,”胡先生对无忌深深一揖“大恩不言谢。”胡夫人随之也是福身行礼。
      “先生言重了。若不是先生教导有方,无忌也不懂救治之法。”见先生性命回转,小无忌放下心来,回复往日慎谨,“先生,金花婆婆以为你们死了,再也不会来报仇了。”
      晓芙微笑以应,一夜生死惊魂,得见眷属终成,使她也松一口提了一晚上的气。
      胡青牛沉吟片刻,面色仍不改慎重,“这金花婆婆行事极为谨慎,今日她虽去了,日后必定再来查察。我二人须得双双诈死,远走高飞,隐姓埋名。”
      “无忌,纪姑娘,请你们起两个坟墓,碑上书明我夫妻俩的姓名。”胡夫人也是心有戚戚焉,这一次,说什么也不能再出纰漏了。
      无忌神情严肃应下。

      收拾了包裹,胡氏夫妇,也当趁着夜深,速速离去
      “无忌,我毕生所学,都写在这部医书之中,如今我们即将退隐江湖了,再也用不着了,但我之一脉医术,也希望能有人传承下去,若我收徒,除你之外别无他人,你身中玄冥神掌,阴毒难除,我极是过意不去,只盼你参研我这部医书,能想出驱毒的法子。那么咱们日后尚有相见之时。”胡先生殷殷诚挚,言辞切切。
      小无忌受此托付,只得郑重收下,“多谢先生。”
      “这是我写的毒经,送给你。”胡夫人将一卷毒经,交到小无忌手上,含笑道,“小无忌,我知你不会下毒害人,但有了这些用毒窍门,对治好你的寒毒,是会有帮助的,也望你早日痊愈,日后我再图报答了。”
      小无忌接了毒经,低头行礼,“胡夫人言重了。”

      道别之后,无忌并晓芙松二人到谷外,临去之时,晓芙将一封信交出
      胡先生突然唤了一声,“纪姑娘。”
      晓芙诧异抬头,她与二人不熟,也不知先生为何唤她。
      “我有一妹,名唤青羊。”胡先生眼中一点点闪现沉痛,握着他手的难姑轻轻多了一分力,以示安慰,“青羊出身明教,却与我一样学医。她与一位正道有志少年两情相悦,以至身怀有孕,谈及婚嫁,”胡先生眸中已有泪意,“谁知那正道少年为攀附门派,娶掌门之女为妻,竟毒杀吾妹,一尸两命。那人便是华山掌门,鲜于通。我医术虽佳,但武艺不精,三番报仇险些死在他手里。我厌恶正道,见死不救,正是起因于此。”
      “竟有如此禽兽不如之辈。”晓芙震惊难当。
      胡先生看着这女子,认真道,“我所欲言,正道之中,有奸险小人,明教之中,也有磊落君子。望纪姑娘,莫要太过纠结善恶正邪,端看人心便是。”自知道她身份起,胡先生已暗中观察过几回,她心中郁结,已伤及内腑。
      心病还须心药医,只盼她能想开一些。
      晓芙看着胡先生,一般的医生神态,她已见过三回了,皆是仁心仁术。
      然而药医不死病,佛渡有缘人。
      “晓芙谢过先生开解。”她也一样应道。
      胡先生点头,遂与夫人登车而去;无忌晓芙,目送两人离开。

      “姑姑,你予胡夫人包中放了什么?”
      “一封白纸信,一张西行图。但愿用不上最好。”

      坐忘峰上,已候十年。
      晓芙不禁微微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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