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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九月早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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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服曾经想过自己再见陈若奕时会是什么样。
想过千千万万遍 。
每晚都想。
她已经没有力气再感到难受了,所有的力气早就在追逐他的脚步时就消耗殆尽,连同那些歇斯底里的爱意和一去不复返的旧日时光。
那些日子就像是烙在她的骨血之中,一点一点攫取血液中的氧气。她干张着一张嘴,发不出声音。只觉得自己就好像一条濒死的鱼,躺在寂静无人的马路中央。
没有行人,没有车,没有太阳。天气阴阴沉沉的,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快速地把她带向死亡。她只觉得天气凉凉爽爽的,很舒服,就像当初踏上这条不归路时,那个九月的早晨。
那年,楚服十二岁。人生没有一点污垢,干净得就像是一颗漂亮的玻璃球。
楚服的爸爸,楚明远,是白城数一数二的富户。楚母陶绾则是圈子里小有名气的才女。楚家祖祖辈辈都是书香世家,到了楚父这辈才开始经商。
所以楚服从小就浸染在书香之中长大。楚父楚母对于教导子女这方面从来就是亲力亲为。所以虽然楚家的物质条件充裕,但是楚服却从来没有其他富家子弟诸多娇惯出来的坏毛病。
所以当有一天爸爸妈妈领了一个男孩子回家时,她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
当时她正在花房里看加西亚·马尔克斯的《霍乱时期的爱情》。她才看到菲罗伦蒂诺与费尔明娜初相识,就听到外面客厅传来了一阵乱哄哄的人声。她微微皱了皱眉,合上书,然后夹着书走出了花房,在客厅里看到了一个笑得很灿烂的男孩子,他正和自己的爸爸妈妈坐在沙发上聊天,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楚母时不时就被逗得掩嘴一笑。然后那个男生好像觉察到了什么,转头看向楚服。
这是他们人生中第一次见到彼此。
陈若奕在未来其实并不经常想起这个少女,她就像一杯白开水,平平淡淡的,除了这些,他就再也想不起关于她的任何事了。
但他在一个夜深无人的夜晚曾经想起过这个早晨。
少女柔顺的长发用一根白色的缎带松松的扎起,穿着一条浅蓝色的碎花连衣裙,眉目冷清,手中拿着一本厚厚的纸质书,头发上还沾了一片草叶。她在走进来后表情自始至终都没有大的变化。看向他时,只是微微地抿了抿嘴。很久以后他才知道,每当她感到不悦或是不适时就会无意识地抿嘴。
不过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并且他也不在乎楚服是否快乐,这与他无关。
这时楚母看到了她,招手让她过去,她默默地走了过去。
楚母笑着开口,这是若奕哥哥,你们小时候见过的。还记不记得那个经常来我们家的陈伯伯,他还送过你好些好看的裙子。
楚服抿嘴,点点头。
楚楚啊,陈家是我们家的老世交了,你陈伯伯陈伯母这个月要去欧洲谈笔生意,就把若奕放在我们家几天。你们好好相处啊。快,叫哥哥。
说着楚父就把陈若奕往楚服那推了推。
陈若奕伸出手,对楚服眯着眼睛笑起来,楚楚妹妹,你好啊。
楚服也微微笑着,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陈若奕的指尖就迅速缩回,你好,若奕哥哥。然后转过头,爸爸妈妈,我想再看会书,先回房间了。
得到楚父楚母的应允后楚服就上了楼。在楼梯拐角处她回头往下看,看见陈若奕还在与她的父母交谈,楚母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头。她转过头,面无表情地走回房间。
当晚的餐桌上,就多了一个人坐在楚服对面。
陈若奕的用餐姿势很优雅,脊背挺拔,眼神只专注在面前碗碟里的食物上,刀叉触碰餐碟发出的声音几不可闻。偶尔会抬头微笑着回应楚父楚母的问话。
楚服冷眼看着对面一举一动都很完美的少年。
她撕开一块面包,却发现黄油放在了靠陈若奕的一边。这时一个装着黄油的碟子被推向这边。楚服抬眼看去,发现陈若奕微微笑着,示意她可以用他碟子中的黄油。她也微笑着,把碟子推回去,就把面包放在一旁,不再去吃。
陈若奕看着她的一系列动作,只是挑了一下眉,就继续吃自己的。
吃完饭后,楚服就借口累了,仍旧一个人早早回了房间。
她披散着湿漉漉的头发,坐在浴室的浴缸里。在一片热气蒸腾,她环住自己,眼神冰冰凉凉。她很讨厌那个少年。他的笑,他的优雅姿态,他的一切都虚伪极了,就像自己的同类。
是的,楚服一直厌恶着自己。
她是父母眼中的听话的好女儿,是老师同学眼中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是亲戚长辈眼中要捧在手心呵护如珠如宝的小公主。但她活得很累。面具下她的心疲惫又肮脏。见到他就像见到了另外一个自己。
所以,陈若奕,她很讨厌。
她套上水蓝色的睡衣裙就打算上床睡觉,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外面传来了陈若奕的声音。
“楚楚妹妹,你睡了吗?”
她起身去开门,手握着金属门把冷冷地看着他。
陈若奕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小妹妹,递给她一杯热牛奶,然后笑眯眯地说:“楚伯母让我给你送牛奶。”
她看着他笑得好看的脸,突然恶向胆边生,抬手把还热着的牛奶打翻在地上。玻璃杯立时在地上绽开一朵破碎的玻璃花,牛奶泼在楚服和陈若奕的脚背上,马上就显出了一片淡淡的红。
陈若奕眼底有点惊讶,但随即就恢复回笑脸。
正在隔壁房间打扫卫生的陈妈闻声拿着掸子就出来查看,看到我们两个都被牛奶烫伤后惊呼一声就赶忙去找医务箱。
“楚楚妹妹,你没事吧。给我看看。”
陈若奕说着就蹲下身子去抓楚服的脚腕,楚服躲不过,一只雪白的脚丫就被抓在了陈若奕手里。她又羞又恼,急急地想要挣脱,却没想到他的力气这样大,她又踢又扭,却怎么也挣不开。
他捏着在他手中十分不听话的脚丫,手掌重重地抚上那片煞人的红痕。烫伤的皮肤在陈若奕的手下被反复搓弄,立时煞红一片。楚服又痛又气,眼睛里立时蓄满了泪花。
万幸陈妈已经拿着医药箱赶了过来。看见陈妈过来,陈若奕也就松了手。她急忙抽出脚,转身,然后重重地甩上了房门。
她靠在房门上,擦了擦眼泪,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再次开门。陈妈还站在门外。好像有些手足无措。看见楚服出来就松了口气,拿出药箱中的烫伤膏就要给她上药。
“陈妈,我没事的,先给若奕哥哥上吧,他的好像更加严重些,”说着还去拉了拉他的手,“都是我不小心,若奕哥哥别生气了。”
陈若奕只是看着她笑起来,漆黑的眼珠子犹如无波古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