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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夏天的死亡手记6 “你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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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起来了,那座山的遗民也该想起来了。那么这会儿,他或许就该来找我了。进来坐会儿?我还是好奇,你是怎么想起来的。”
他是怎么想起来的?
警情来得突然。河岭村有村民报警,说是打起来了。本来负责联系那块片区的警员过去协调看看出了什么事儿,调解一下也就得了。结果一去就发现不是小事。毗邻河岭村的那座山、守护着河岭村的那座山,云雩山,村民非法在山腰位置填埋建筑垃圾和废弃物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事情做得聪明,树木葱茏,原不会被发现,只是最近树木大批大批死去,被拍摄到的时候,甚至已经影响了那一带的溪坑水。
镇里其实动作很快,和村里上门做工作、出方案、开大会,算是及时止损在对山做补偿。可是树木没有回来,还在成片死去。村里人觉得玄乎,开始责问守山的老人,结果吵着吵着动起了手,老人死了。
小吴到事发地点的时候,里里外外围满了人。周围是死去的树木,气味骇人、勉强看起来可观的巨坑。守着这些“尸体”的是一座很小很小的破房子,以及很久之前就居住在这座破房子里的、现在也已经死去的老人。
小吴跟着领头的那个老警员,对方带着人与在内圈范围内的警员打过招呼,问:“出什么事儿了?怎么闹到出事这么严重?人这么多为什么不疏散。”
“不是不想疏散。”一开始就在这儿后来去搬救兵的小张凑到老警员耳边小声说,“师父,很古怪,村里人都说没见过这个守山人。大家只记得有这么个人,人出事儿了却个个都说是没见过的生面孔。”
生面孔?
“死者年纪大概八十上下,身上有灼伤、药物腐蚀痕迹,死亡原因是窒息。”林斯涵从警戒线内出来,将手中的报告递给为首的老警员。“呐呐!您听清楚了!窒息!和我们可没有一点关系!肯定是山里有什么毒气,树木闻到了树木都死了。现在人也死了!你们不能把我们拦在这儿!让我们下山!让我们走!否则你们就是在祸害老百姓!”凑得近的几个村民立马高声喊起来,他们操着一口带乡音的普通话,手上拿着农具,看上去半点不像好惹的样子。“有没有关系也得配合调查!”
“我们都是勤勤恳恳的老百姓!凭什么!凭什么要带我们回去!”
“就是!凭什么!”
“现在说抓人就抓人!有没有王法了!”
一时间群情激愤。老警员耳朵都被吵得嗡嗡疼。小张尴尬地解释:“刚才我们想把人带回去做笔录来着,群众反应都比较大。好不容易安抚好了。”“那就联系村里,叫村长过来做工作。在附近警卫室把笔录做了。都什么人,和死者什么关系之类的都调查清楚。死者什么身份查到没有?”
村长适时赶到,接下来的事情就稍微轻松了些。
“查不到。”
“查不到?”老警员翻阅完了林斯涵递过来的报告。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这种地方,真的能住人吗?”小吴同样也是这样想的。他在发现自己暂且帮不上什么忙了之后,打开了胸前的摄像头,在周围转了一圈,试图发现什么线索。
大山葱茏,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死寂。这附近的树木枯败,有的甚至只剩下了空壳。地上有一道巨大的沟壑。如果世界上有和楼房一样巨大的鸟类,小吴觉得那一定是那鸟类的爪印。
那一定是……鸟类的爪印?
沟壑边大概本是一个小水库。此刻水源近乎枯竭,而残留在那儿的,还散发着难以言喻的恶臭。像是树木焚烧般的味道伴着这恶臭味钻进他的鼻腔,被风抽进他的皮肉。小吴看着那个小小的水库,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怅然若失的感觉再次浮上心头,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水瓶吊在心口上。他突然回头,看向围拢的尸体的方向,心里漫起巨大的恐慌。
是谁说过,师父的眼睛像是山里的水。
永不沉没的“泰坦尼克”留下来的幸存者中,很多人终其一生都不会再接触和它有关的任何事物。人,是记忆上的惰性动物。规避痛苦是人的本能。
如果不想不看不管不顾,就不会产生什么痛苦……
记忆是世界上最重的产物。它像是浑浊的水、浩繁的星,像是腐烂在海底深处鲸鱼的尸体。
“查不到倒是麻烦。黑户?”
“也有可能吧。流浪汉之类的。”
“附近的村子七八十年前有不少家里生多了孩子,也懒得管,没上户口的。”
“查一下DNA吧还是。再问问附近的村民。”
在同事的声音里,小吴觉得自己踩着几近虚无的土地,大山这一刻在他的眼里萎缩下去,渐渐变成躺着那里的,那具不算具象的尸体。白色的布被掀开那刻,小吴的心被无形的手攥紧到极致。
那张形容枯槁的脸比他记忆里的要再老上十几二十岁,他的眼下是那道如沟壑般的疤,他的脸呈青紫色,甚至是不算好看的死相。他穿着一身浅灰色的破衣。一只鞋远远地被丢在远处。
这是比任何时候都要狼狈的,他的……
“师父……”记忆在那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倾泻而来。凤栖梧挂在嘴上若有似无的笑意,方源的笃定和爱护,消失的云雩山……
小吴一直觉得自己不算是什么聪明徒弟,也不大会看人眼色。很多时候他知道该怎么做,可是行动的时候就容易落同期一步。他耿得很,算不上可爱。到警署的第一天,其他成绩优秀的同期都被挑走了,他手足无措站在领导办公室,不知道说什么,只会不停地反思自己一路上来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有没有做什么不讨喜的事情。
这个时候,老方打着哈欠进来,冲他招手:“走吧。”
“啊?”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应着快步跟上的时候差点撞到突然止步的方源。老方刹车不是为了别的,转过头,只是像想起什么似的,还算是和蔼地问他:“吃过早饭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