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咪咪流浪记》玛丽有只小绵羊

10、夏天的死亡手记10

　　“她死了。”

　　自付云实有记忆以来，就一直有祁夏的身影。付云实是一棵云实花。他生长在云雩山山腰的山神庙旁。那山神庙其实不大像是山神庙，早被人忘记了。杂草和灌木在盛夏生长，只需要一个夏日的蝉鸣，就可以把通往这里的路彻底拦住。况且那山神庙是石头垒起来的，不过一个矮柜大小，太不惹眼了。

　　山神庙旁总是攀附着很多草木，或许只有山的孩子知道，滋养着这座山的神明到底是多么温柔的人。

　　付云实第一次睁开眼，就看到了祁夏。

　　她穿着一身白色亚麻的长裙，坐在自己神庙前的台阶上。只有约五十厘米高。她赤着脚，晃着脚，像是世界上最高兴的小姑娘。周围花木注意到了他，一边感慨山神之力又滋养出了新的精怪，一边又向他普及这座山。然后他知道了，原来早在千百年前就有了这座山，有了云雩，有了这位小小的山神。山神祁夏原身是一只头上长了翅膀的小马驹，身形矮小而没有杀伤力。

　　祁夏看见了付云实，笑着向他走过来。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期盼。祁夏走过来的那一路，灌木为她让道，阳光自觉倾斜。怕弄伤她的脚，柔软的泥土和苔藓争相为她铺路。树影斑驳，而阳光打在她的身上，微微飘起来的裙摆让付云实觉得这个山神比天上的云还要柔软。她踮起脚轻轻抱了抱付云实，很小声地在他耳边说，你终于醒了。

　　付云实没忍住回应了这个怀抱。祁夏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有一瞬间的发愣。甚至失手推开了他。付云实松开手的时候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云实花的藤蔓上长满了刺，小山神的手臂上衣服上都有了斑斑点点的血迹，看不清伤口。付云实第一次觉得有些手忙脚乱了，一定是因为他的刺伤到了这位小小的山神！

　　“对、对不起！”他着急想要道歉，想要获得山神的谅解。

　　大概是他流出来的感受取悦了山神，祁夏没有生气，苦笑着轻轻呀了一声：“原来如此。”然后安抚他：“没关系的。云实花是很漂亮的花。漂亮的花应该要长点尖刺。”

　　祁夏是一个很温和很温和的山神。她像是躲在大山里的夏天，所有的温度都被藏在枝繁叶茂和郁郁葱葱底下。她勤勤恳恳守着这座山，千百年来一如既往。她没有信徒。可山间树木花草、鸟兽虫鱼都是她最虔诚的信徒。

　　付云实忘了这样的日子过了多久。和冬去春来的鸟类不同，他好像只要守在祁夏身边就能满足地过完自己的一生。直到有一天，祁夏突然咳出了一口青黑色的血，付云实才意识到这个小山神的身体早已在沉积的岁月里被日益掏空了。

　　人们最初只是伐树，后来是屠林，渐渐地是废物倾倒，垃圾填埋。后来山下来了一家化工厂，付云初不懂什么是化工厂，他听能日行千里的鸟类朋友们说，工厂能让人富裕。祁夏低头看了看自己逐渐干涸的身体，枯槁的手臂，只是笑着点了点头：“这样啊，能让人富裕。真了不起。”她成全了她的子民。只是好像她已经命不久矣了。

　　山神是山的自净与自愈能力。就像湖泊本身也有消化自己身上污浊的能力一样。山神可以死，山神死后会像是鲸落一般继续滋养整座山，直到新的山神诞生。祁夏自己都奄奄一息了，又总是很忧愁，她很怕现有的环境下，没有办法产生新的山神，毕竟云雩山已经几百年没有诞生新的山精了，守在她身边的也只剩下来一个付云实。

　　成为一座山，很痛苦，她不敢祈求付云实成为新的山神。

　　有一年，爆发了山火，从未有过这样严重的山火。有人说，还是因为山上的树木太多了太密了，应当再砍伐一些！应当再消灭一下！不然迟早有一天山火会蔓延到山下的村庄，会让村民们妻离子散！山火之后又是山洪。那年夏天的雨势实在是太大了。又有人说，还是因为山太陡了太高了，应当再挖去一些！应当再填平一些！不然迟早有一天，山体会轰然倒塌，会让村民们妻离子散！

　　祁夏本来是有能力阻止或者降低这些灾害带来的危难的。可是她太累了。她总是伤痕累累沉沉睡去。

　　“如果我是凰鸟就好了。我就有更强大的力量可以守护这座山和我的子民们了。”祁夏说。她还在惦记山下那些人。

　　付云实想抓她的手，又不敢抓她的手。只能把自己的利刺放在石头上，一点点磨平。

　　这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可付云实想，这会比他的小山神更痛苦吗？

　　祁夏一次睡得比一次久。直到有一次付云实差点觉得祁夏会永远这么睡下去。等到祁夏再醒过来的时候，冬天已经过去了。她发现自己躺在付云实的藤蔓织就的花床里。付云实大概花了很大的精力才勉强再烈日炎炎里保留了这样好看的花。祁夏看着付云实苍白的脸，有些难过：“现在，你没有刺了。”

　　“我不需要刺。”付云实听见自己这样说。

　　祁夏撑不起自己的身子：“我差点以为我要见不到新的春天了。”付云实心头一颤，更加用力地撑起自己的藤蔓，像是遮天蔽日的伞撑在祁夏的头顶。他努力散叶吃力开花：“你还会有崭新的盛夏。”

　　这大概是祁夏听过最好的祝福了。她才要回答，突然她施力拍向付云实的胸口，逼迫他收回藤蔓然后化成原型，继而勉强撑住自己的身体挡在付云实的身前。

　　“你很虚弱。”站在他们面前的是颤颤巍巍的一个老太太。老太太看起来像是百岁了一般。皮肤的褶皱像是古老的土地，弥漫着腐味和死气。不知道为什么，付云实觉得来者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