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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团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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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门拿人,人犯不过堂,不审问,直接押到后堂,这样的事情陈桐还是头一次见,换了平常定会打趣一番的,此刻却也无心调笑。
后衙已经摆开阵仗,仆妇丫头八字排开,拥着当中端坐在太师椅上的一位夫人,正是张生在首饰铺门前冲撞过的那妇人。这妇人此刻正倒竖了柳眉,见人已带到,大喝一声:“给我打!”一旁候着的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扬起棒槌就大踏步上前。
李雾晨喊一声“我看谁敢!”把陈桐护在自己身后,早忘了这样两个莽妇怎么会是陈桐的对手。待要再有动作,一旁的张生忽然开了口:“夫人此言差矣!”
张生从陈李二人身后晃晃悠悠而出,朝前做了个罗圈揖,正待开口,那妇人骂道:“什么狗东西,有你说话的份?”话音未落,已经一个茶碗砸过来,张生狼狈躲开,却被浇了一碗茶在袍子上。
张生稳稳身形,又是一个罗圈揖,说道:“夫人为何如此暴躁?”那妇人手边没了衬手的东西,只得怒叫:“那贱人先放一边,先给我打这个穷酸!”
两个婆子得令,抡圆了膀子朝张生打过去,张生抱着头左缩右躲,嘴里还兀自喊着:“这成何体统?这成何体统?啊哟!……二位大嫂,男女授受不亲,远些远些!啊哟!……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你们若有事相商,烦请当家的男人出来说话!啊哟!……”
李雾晨皱皱眉,想上前替张生遮挡两下,却被陈桐悄悄拉了拉袖子。他看向陈桐,陈桐却不看他,直勾勾盯着那妇人看。
李雾晨醒悟,高声道:“张先生所言甚是!若是我三人作奸犯科,自当由府台大人开审,或用刑或下狱,我等无话可说。可现在青天白日,这位夫人差人抢两个年轻男人回家,意欲何为?!”这一段话乍听起来平常,却是实实在在灌注了丹田真气的,谁都不觉得震耳,但府衙周围方圆三四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府衙外本就聚了些看热闹的人,这么一来更是人潮汹涌,胆大的已经开始趴墙头往里看。
那妇人被李雾晨噎得满面通红,又听得外面喧闹,不由恼怒起来,看那两个仆妇打来打去打不出个名堂,倒叫那穷酸书生跑得满院子鸡飞狗跳,有心叫男杂役上前帮手,却看三四十个人没一个齐全的,大多站都站不稳,在院子里横七竖八找了地方靠着,怎么也不像帮得上忙的样子,那贱人被那俊秀的后生牢牢护着,气定神闲的看着自己,一时气得一口气喘不过来,咳个不住,边咳还边交待周围婆子们放高了嗓子吆喝,咬定了这三人是贼人。
陈桐和李雾晨看到此节,便已知晓此事其中关窍,也不动声色,且看那妇人胡闹。
这位知府夫人孙氏,出身大户,未出阁前就冷眼看大家子里人事纷扰,明争暗斗,小小年纪,便谈笑着杀伐决断,很得一些长辈赏识的。此次突然遭遇仇人,转念间便计划周全,趁知府领着师爷班头和大半衙役出城巡视河防,打着捉贼的名头,出动府衙所有男丁捉拿那贱人——她也听说过这贱人是跑江湖的,一两个人只怕制服不了,本想将人先打个半死,拖回衙内,治个私闯府衙盗窃的罪名,把东西夺到手,再敲几十棍子,能伤重不治最好,府衙里打死个贼,算什么的。
熟料等了半日,人才被拿回来,自己派出去的男丁个个伤痕累累,那贱人除了一身是汗狼狈些,居然毫发无损,旁边还有个好似玉砌起的人丰神俊朗的肩并肩站着,连那酸儒都未曾伤了分毫。
这孙静婵纵横内宅近三十载,从没遇到过这么棘手的事,又急又恼,不知如何是好,眼看日已西斜,想到知府大概快回来了,届时此事必将穿帮,不由得又急火攻心。
却说那知府,确是与贤妻心意相通,堪堪在此时一脚踢开后宅院门,高呼:“怎么回事?胡闹些什么?!”
陈桐还未怎的,李雾晨已心中一凛,看向来人。只见此人气宇轩昂,神采不凡,一身直缀便装,并不花巧,却衬的身量笔挺,卧蚕浓眉,传神凤眼,一头乌发整整齐齐束在头顶,上面端端正正插着一支乌木簪子,正与陈桐手中捏着的那只一模一样。李雾晨心里别扭,不由得握紧了陈桐的手腕。陈桐却恍然未觉,愣在那里。
赵知府今日忙了一天,刚带着人马回城,就听闻满街百姓都在传自家夫人率众掳了两名良家美男回府,欲行不轨之事云云。忙打马回来,果见府门紧闭,墙头上满满当当趴着不知多少看热闹的人,无名之火登时窜出胸际,一脚踹开大门,却见满院子乱糟糟的人,走两步进去,便有一个书生连滚带爬倒在自己脚边,后面跟着灶上两名张牙舞爪的妇人,一俊秀男子立在院当中,旁边一个人,穿身男装,却是女子身形,头发不束不绾,乱乱地披着,一块黑不溜秋的布子勉强绑在头上遮住脸面,自家夫人正哭得梨花带雨向自己奔来……一时间莫名所以,竟呆在那里。
这时脚边传来一声惊呼:“啊!这位大人的簪子好端端在头上呢!”那嗓门奇大无比,声音简直震耳欲聋,赵夫人孙氏正在奔来途中,被这声音一震,左脚便踩在右脚脚面上,砰的一声趴倒在地上,扑起一院子的土来。
张生似未察觉,犹自喊着:“人有相类,物有相同,陈姑娘那支乌木簪子不过是与大人的样貌相同,怎可就断定我们是贼?!”
赵知府本来正要去扶自家娘子,听到“陈姑娘”与“乌木簪子”几个字,堪堪停在那里,抬头看向那着男装的姑娘。
陈桐也不说话,一抬手,亮出手里捏着的簪子。
赵知府目瞪口呆,如受了大惊吓,这女子此刻毫无仪容可讲,衣衫尽皱,上头间或还有几条大口子,一身是汗,隔了一丈远都闻得到身上酸臭的汗气,披头散发,额上满是汗痕,遮脸的黑布子下面想必就是那道传说中的刀疤……想到此节,赵知府不由得全身筛糠一样抖起来。
今日劳苦功高的老钱,被张生两声大喊一震,耳朵似乎灵便了些,待想明白事情原委,喜极而泣的扑过来跪倒,说:“少爷,这位莫不是那位从小下了定的陈姑娘?”
张生听到这话,又趴在地上高喊一声:“欧?下定?哦,原来那乌木簪子是一对的!结发为契,白首不离。端的是好兆头!”
这一声喊出去,墙里墙外的人都嗡然沸腾,原来还有这般内情,真真比那戏文里的还精彩呀还精彩!
众人喧哗声一起,赵知府忽然醒悟,悄悄回头看了看大敞着的两扇门,还有门外的人山人海,生生挤出一句:“是陈家妹妹来找我了么?这些年叫我等得好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