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山破晓(正文已完结，番外持续更新中）》大狗

33、血色

　　李雾晨与陈桐回了后宅，远远就看到陈桐院落里有两个女孩子在谈笑，陈桐仔细一瞧，却是小枫与郑逍遥，她先前见到陈宇天，就猜想到小鱼有可能也到了，却未料到小枫也来了，倒是意外之喜，乐得她甩下李雾晨，三两步跑过去。三人笑闹在一处，原来小枫自云崖来洛阳寻陈桐，半路上正遇到已正式归入羽林军的陈宇天率了颁诏队伍来洛阳，小枫与小鱼一见如故，便结伴而来了。
　　李雾晨看到小枫也是一愣，云崖在这当口正是用人之际，小枫断不是逢假为着私交来寻陈桐，他有心上前一问，却被苍松青柏拦住耳语，他神情一滞，随他们二人回了自己院落。
　　陈宇天正等在那里，见到他，微微一笑，道：“李少棠主，我这里还有一道密诏，是独独要颁给你一个人的。”
　　第二日一早，陈桐悄悄收拾了行装，牵了再鸾出来，刚刚出了自己院落，正碰到一样轻装简从的李雾晨牵了墨驹出来。两人洽打了个照面，都是一阵尴尬。
　　还是李雾晨先开了口，道：“嗯，昨天爹传了信来，总堂有事要我处置，得急赶回去，没有来得及跟你说呢。”
　　“呵，这可是巧了，我师父也刚稍了信来，阿黛调养需要一味药，要我速速去寻呢。”
　　两人互看一眼，如释重负，再看一眼，眼里都有些不舍。
　　出了写意居的门，两个人一个要出东门一个要出南门，不免要分道扬镳。李雾晨勒住马，沉吟再三，终是没有开口的勇气，陈桐打量街巷上还冷清得很，看不到人，想了又想，终于轻声说：“下次如果再遇到，你不嫌我老的话，我便厚着脸皮嫁你如何？”
　　李雾晨听了这话，惊得眼瞪得浑圆，半天说不出话来。陈桐再蒙着面巾，终究脸还是红了，嘀咕一声“不愿就算了”打马就走。李雾晨终于回过神来，大吼一声：“不愿的是傻子！是小狗！”惊得一街的人都推开窗看这大清早的谁在外头做小狗。
　　李雾晨喉完了自知失态，看着陈桐一溜烟地跑了，心知她一定听见了。待到再也看不见陈桐的影子，他捏了缰绳，喃喃道：“阿桐，你等我，我定活着回来。”
　　余向晚一早被外头街上一声大吼吵醒，懵懵懂懂起了床，就发现云崖人马与阿桐尽皆不见了。
　　“私奔了？”她打个哈欠道。
　　外头有人敲门，她晓得是送早饭的人，不过随口说一句：“先放在门口吧。”外头声音却笃定，一下一下敲着，并不走掉。余向晚一愣，赶紧过去开门，果然是墨蓝在外头。
　　“二姑娘，事急。”墨蓝道。
　　“且进来说话。”
　　墨蓝此次打探，着实费了些力气，算得上生平第一棘手的事，好在收获不少，对得起先前挨的那几剑了。
　　余向晚听了墨蓝的回报，倒在椅靠上。
　　“我还道他们私奔了呢，原来如此。”她喃喃道，“一个去东宫设伏，一个去刺广陵王，竟都是拼命去了。”
　　“二姑娘，莫为他人感怀了，洛阳地面上，只怕也不平静。”
　　余向晚缓缓端坐起身，轻轻说：“我知道，从我见他第一面起，我就知道他居心不良。”
　　墨蓝静立在一旁看着余向晚，余向晚的眼睛却并不看着谁，大滴的泪轻轻滚下来，她却依旧轻轻说：“我大概晓得他的企图，我虽为那张面孔意乱情迷，心神终究还是在的。”
　　“还有件事，大公子的本姓并不是林，被先生收养之前，他姓陆，还有个弟弟，被他人收养。”
　　“……双生弟弟？”
　　“不是。差了四岁。恕属下直言，他两人不过五分相像。”
　　“这么说，我竟连大师兄的面貌都记不大清了，亏我还觉得，一颦一笑都印在心里呢。”余向晚说着，终于哭出声来。
　　墨蓝不出声，静静地退了出去。
　　陈宇天此番来洛阳，除了对宗室子弟宣诏，还要监督三日后的公昭，于是仍留在洛阳，就住在写意居里。小鱼是个闲不住的，拉了他满街乱跑乱逛，及至黄昏才会来。
　　将要到门口的时候，小鱼忽然“咦”了一声，回身向街巷拐角看去，片刻后，那里果然出来一列队伍，为首的是一个年轻捕快，后面众人簇拥着一个金碧辉煌的公子，骑了高头大马，晃晃悠悠的朝写意居行进过来。
　　陈宇天见状，忙拉了小鱼在一旁恭立，陆一界看到他，低头打了个招呼，便径直进了写意居。
　　小鱼头虽垂下，鼻翼却一直抽动着。
　　“这次错不了，”她心里对自己说，“绝对错不了。”
　　天渐渐阴沉下来，写意居处处都点了粗蜡烛，灯笼被风一刮，更显得影影绰绰，墨蓝静静看着在厨房里蹑手蹑脚行进的小鱼，皱了皱眉，却一言不发，悄悄隐去了。
　　余向晚听了墨蓝在自己耳边的低语，神情有霎那的凝滞，随即一笑，说：“小孩子爱吃什么，由她去吧，有什么大不了的。”
　　言罢广袖一舒，扬起酒杯对小几对面的陆一界道：“小王爷，再饮一杯！”
　　陆一界唇畔带了浅笑，如暗夜中的星子一般闪烁。
　　他一口抿干自己的酒，道：“别人看我是万千风光的小王爷，独我知道我的身世凄凉。我是不计较出身的，可是旁人计较。同辈的宗族兄弟们，公认我才华本领第一的，可是，我连李都不能姓，有好事，人家从来不会想到我……向晚，与你何其相像！”
　　“与我？”
　　“你不觉得么？豹岳垒谷四名弟子，余下三人个个清闲，独你，一个弱女子，独立支撑写意居，赚钱供林太白一家子云游四海，风风光光当大侠，自己却抛头露面，伤尽体面。”
　　“呵，这些，向晚倒未想过。”
　　“你早该想想了，天下羽林郎尽皆是你的弟子，你振臂一呼，应者自会云集，更兼有天下的消息网络，我二人联手，天下何事不成！”
　　余向晚一愣，低头喃喃：“师父，我明白您话的意思了。”
　　陆一界酒意上来些，并未留意余向晚的话，接着说：“到时，你我洗尽自身屈辱，携手行走天下如何？！”
　　“携手天下……”余向晚仰了头，闭上眼，静默了片刻道：“十多年前，我倒是心心念念这样盼着呢……”
　　陆一界听了这话，喜上眉梢，正要说话，外头却一阵喧哗。
　　那喧哗声倒了余向晚耳朵里，异样的醒目，她睁眼瞧了瞧外头，隐约是陈宇天的身影。这情形迫她做出了决定。
　　“小王爷稍坐，”她说，“可能是店里有些事情，向晚去瞧瞧。”
　　陆一界已微醺，不以为意，点了点头。
　　余向晚闪身出了房门，疾走两步，正遇到陈宇天，陈宇天轻声喊了一声“二姑娘”余向晚叹口气，也轻声说：“借我地方用，记得打扫干净。”
　　陈宇天疑道：“二姑娘不一起？”
　　余向晚轻笑，道：“我辈……只是磨剑之人。”随即便飘然而去。
　　陈宇天叹口气，推门而入。
　　屋里除陆一界外，还有数名护卫，据陆一界最远的捕快文君正站在门口处，看到陈宇天进来，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陈宇天不着痕迹的点了点头，文君心神领会，几步走到陆一界面前禀告：“小王爷，前天那个宣诏官求见。”
　　陆一界凤眼一飞，斜着看了陈宇天一眼，点了点头，文君便站在了陆一界身后。
　　陈宇天看了看左右阵势，胸有成竹，大喝一声：“广陵王谋反，诛满门！”
　　未待陆一界反应过来，文君已然发动，一刀挥了下来，被陆一界的一个死士举刀架住，陆一界就地一滚避过了，此时屋内的几个护卫，既有陆一界的死士，也有潜伏的羽林郎，当下双方便混战起来。
　　陆一界冷哼一声，道：“小王我纵横半生，什么事情没见过，这点手段也好在我面前使？！”说完便摆开架势，欲攻向陈宇天，未料一口气提到胸口，便再也运不动了。
　　“那酒……向晚！你负我！”

　　阴郁的天，到此刻总算拧出雨来了，只是这雨一下却惊天动地，洛阳人多少年后还回忆起那场雨，再有见识的人，也没见过冬日里下那样大的雨，仿佛如瓢泼一般。
　　余向晚倚在写意居前厅阁楼的美人靠上，看着后院裹在疾风骤雨里的那些影影绰绰的打斗身影，眼前墨黑的夜色，仿佛，被晕成了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