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番外七)东临碣石,以观沧海 ...
-
船队出海的时候,海面正风平浪静。
远处渔村里的渔民们都诧异,这样大的方船,十来艘列队,怕是要出远洋去吧。里长听到议论鄙夷地说:“没见过世面,那是尚书大人去蓬莱岛上祭拜封禅。”
尚书文君坐在主船上,自然听不到这些议论。
其实,不论是朝堂之上,还是市井街头,众人对文尚书的风评还是不错的,出身贫寒,官声清正,做事干练,为人公道,再往深里说,内宅安稳,少时娶了恩师之女诸葛华,此后恩爱一生,未纳过半房妾室。诸葛氏夫人早逝后,文尚书也一直未再续弦,一心都在国事上,端的是位好官。
这些议论,文君倒是也听到过一些,不过置之一笑罢了。
他自己也不清楚,怎么就做到了这么大的官,天子连祭天这种事情都放心交给他来做了。
少时,他的志向不是这样的。
他入六扇门时,青涩地很,每日跟在班头大哥后面巡街,不算勤勉,也决不懈怠。年少的他穿了灰扑扑的捕快衣裳,在洛阳繁华的街巷里游走,乐哉悠哉。
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他遇见那女子。
那是怎样的女子呀!
她轻笑时,眼角眉梢尽是风情;她薄怒时,银牙一咬,樱唇更显销魂;真有地痞上门找茬惹怒她时,一双纤纤玉手,舞菜刀都舞得那样好看。
衙门里的弟兄们,渐渐开始拿他调笑:小文,又去写意居了?今天抓了几个地痞呀?那个漂亮老板娘可同你说话了?
他那时面皮薄,叫人说了两次,便不敢再特意绕道去写意居一带晃悠,可是几日下来,心里空落落的,遂打定了主意:由他们去吧!便又照旧去那一带溜达,远远地看宽袍大袖的余向晚抱了酒壶,倚在二楼雅间的美人靠上自斟自饮,便觉心里美滋滋的,于是再心满意足的绕回衙门去。
日子就那样一天天过去,文君原以为一辈子都会这样过的。他当他的差,她开她的店,两人一道在洛阳的烟雨中老去。
那变故仿佛就是昨天的事情。
小捕快平步青云做到尚书,他的经历简直就是官场中的典范,被无数小官吏膜拜,所以尽人皆知,文君发迹是源于诛杀谋反逆贼,他与陆一界的对决,被无数说书的人穿得神乎其神,却无人提及那女子的泪。
他记得清楚,那一日大雨,陆一界倒在地上,雨水溅起的泥和着血,让他的脸上污浊不堪,余向晚一言不发,静静地走过来,蹲在一旁,用绢帕将那脸庞拭得干干净净。雨是那样大,以至于他看不清余向晚到底有没有哭。
不过他清楚,自己哭了。
嘉奖令和调令下来的时候,他下了决心,跑去跟那女子提亲,若她答应,他立刻就请辞,系了围裙搭了手巾帮她打理酒店,什么前程志向都不要了。
她的表情却疏离,隔了门淡淡地说:“文捕头这样青年才俊,余向晚是残花败柳了,年纪又比你大那么多,我可不给自己找不自在。文捕头请回吧。”
文君在写意居门外守了一夜,那女子却连面都不见。
第二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文君腔子里也涌出一股气,好,等我混出个样子来,再来娶你!
未料此后四十余年,他竟没有机会回洛阳一趟。
真的只是没有机会么?
不知道。
不过他后来倒是遇到了不少旁的机会。他进了帝都六扇门,遇到了恩师,娶了师妹,官越做越大,越做越大。
海上渐渐起了波涛,船身一上一下的荡着,文君心里渐渐恍惚起来,仿佛有人在自己眼前晃,不由得又第一万遍想到:若我再求她一天,她可会答应……
不知过了多久,船猛地晃了一下,有随从打了帘子进船舱禀报道:“大人,到了。”
文君敛了心神,起身出了船舱。
外头正是大雾,眼前的海中仙山,倒有一大半笼在雾里。雾气就在人脸前浮动,渐渐的幻化成人形的样子,广袖翩翩,莲步轻移。
文尚书终于忍不住,捂了胸口,喊了一声:“向晚!”踉跄着便要倒下。
周围众人慌忙扶住他,看他苍白面色,不由皆惊。
说来也奇,不过片刻,文尚书的脸色便恢复如常,人也健步如飞起来。他说:“上山吧。”
永勤四十一年,尚书文君代主赴东海祭天,过于劳累,于回程中病逝。天子大悲,下旨厚殓,尊文尚书弥留时之遗愿,葬于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