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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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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华挡不住生死,再莺歌燕舞的城镇,也会有一两个眼前这样的地方。
林太白携妻女和一众徒儿随从带了果品祭器,寻到那彭大水所说的歪脖柳。那柳树下倒是有座坟,可是怎么也不像是两年内的新坟。素衣女子攒攒眉,说:“那个混混的话,未必可信。”
林太白静默片刻,说:“琉璃,我却不是信他。表表心意而已。”
众儿郎早已扬起纸钱,恰好有风,吹得四散而去,在整个乱坟岗上飘飘荡荡,倒不见得落到哪个坟头上了。林太白仰天长叹,道:“他虽与我秉性不合,我确实瞧不上他后来的行径,却总归是我眼前长大,叫了我那么些年师父的。这里祷告上苍,让他托生个好人家吧!”
余向晚面有悲色,将三盅梅子酒泼到空中。
“这酒,还是幼时师兄教我酿制的,”她说,“我按着他的法子试了三四年,总算酿成一坛,他却急着出谷,说有前程要奔,等功成名就了再回来尝我的酒。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我的酒却年年酿着,算来十五六年了,今日,我便以此酒敬他吧。”
琉璃也叹息,待余向晚祭拜完,拉了陈桐,欲对着半空行半礼,算是拜过师兄,却被林夫人拦住。
“琉璃,你自去祭拜,天赐虽然后来行为不端,毕竟是同门兄长,自小一处长大,受你半个礼无妨,阿桐的礼他却受不起。”
众人愕然,林夫人踌躇片刻,终于说道:“阿桐脸上的伤,与天赐多少有些关系。”
陈桐一惊,不由得捏紧了手里的剑。林太白看这情景,反而索性说开了:“阿桐今日已入我门,此事便不该瞒你。这林天赐本是我首徒,资质上佳,他在我豹岳垒谷住了十二年,渐渐厌烦山居日子,只想着凭一身技艺出去扬名立万,我见他心浮气躁,便不允,只是他心都飞出去了,哪里还留得住,终于在十六年前留书出走。出谷后,他颇结交了些三教九流的朋友,日见行事阴狠,头几年我听闻他做的那些事情,还去训诫过,但终是失于管教。云崖血案过后,我探得他也被募去行凶,便四处寻他,直至今日。”
陈桐听了这话,心里反而畅快了一点。当年那些人的武功路数各不相同,云崖上下也早猜到那起人不过是被雇来的亡命徒。只是她怎么也想不明白那谪仙一般的白衣人,怎么也会跟那些人混在一处?想及此节,她开口问道:“想必这位林师兄,就是当年惊鸿一现的剑神了。”
林太白摇头,说:“我知阿桐问的是谁,不是他,在你十四岁那年被你孤剑力拒的那个人,却不是林天赐。”
“师父怎么这样肯定?”
“……那剑神,我却是见过的。与林天赐差不多年纪,但修为要高得多。十二年前,我已不是那年轻人的对手。阿桐你当年能与他抗衡,实在不易。”
陈桐惨然一笑,“师父,这些年江湖上把这件事传得神乎其神,仿佛我是长坂坡上的赵子龙似的。阿桐却不敢担这虚名,当年,是那剑神自己收了招,却不是我抗住他了。如果不是他临时收手,我却没有命在这里与您讲话了,更不用提得护卫幼主周全。”
“你可知,他因何放过你?”
“阿桐正为此事疑惑至今。那人,来得莫名其妙,走得莫名其妙。”
“也罢,过去的事,不要再想了。为师只盼你不要为了天赐的事对师门有所介怀。”
“……不会,请师父放宽心。”
祭扫完毕,众人回了写意居,李雾晨与张生正等在那里。陈桐这当下正为去向犹豫,林太白的关门弟子,自然要随师父师娘回谷中学艺的,可她怎么说也还是云崖属下。李雾晨心底却没有半分疑惑,见他们回来,施个礼道:“林先生,雾晨自作主张,央写意居的后厨准备了一桌席面,算是为阿桐饯行。阿桐虽说是我随从名分,却实是如我家人一般,自家的女孩今后要随侍先生左右,全仰赖先生照顾了。”
陈桐愕然,不晓得这个小子,什么时候这么有主意了。
林太白轻轻一笑,对着李雾晨及张生说道:“你放心,不说有你嘱托,单说她从今往后就是我的徒儿了,我自会照顾。”
于是众人入席,静静地吃了一顿饭。
此席说是为陈桐饯行,其实也是为李雾晨自己饯行,陈桐一去,他也没什么在外游荡的借口了,第二天自是要回崖山去的。于是他不免多喝几杯,散席之后,回到房中,只觉酒气在胸中郁结,憋闷难当,险些催出泪来。躺在床上到夜深也不能入寐,忽然想起一事,打个机灵坐起来,借着酒劲便出了房门。
他的房间在后院东厢,恰好正对着另一侧陈桐的屋子。李雾晨一出门,便看到对面黑影一闪,亏得他这些年习武勤勉,否则怕是看不到那人身形,他心中气血一涌,拔剑便跟了上去,情急之下,身法居然比平时快了许多,不过三个起落,便追上那人,待要动手,那人忽然转过身来,一指比在唇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陈桐房间。李雾晨犹豫一下,点点头。二人便若心有灵犀一般,齐齐跃出写意居,向城外掠去。
及至郊外,李雾晨四处打量,方圆几里之内绝无人烟,于是仗剑欺身攻了上去,那人之前还两手空空,转眼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把剑来,左右格挡。李雾晨的火气瘀积了十二年,以今夜尤盛,出手狠辣果决,那人却衣袂飘飘,从容应对,只是格挡,全无杀招。
二人打了不知多长时间,李雾晨已浑身是汗,颇有些狼狈,那人轻轻一叹,说:“罢手吧,你总不至于今日要与我拼个你死我活的吧。”
李雾晨一抹额上的汗,咬着牙说:“有何不可?”
“年轻后辈莫说气话,你得凤先生真传,修为已不同凡响,假以时日,必能登峰造极,跃到我之上的,何必非在此刻找死?”
“死又何妨?十二年前我便该死的,我该死未死,累了那许多人性命,还累得阿桐受伤破相。我早知你是谁,因为不愿让阿桐知晓,才隐忍至今。此刻能为她出口气,我死了又何妨?”
“……照你这么说,我更是早就该死了,你说的那些,岂不都该算到我头上?”
“你知道就好,李雾晨此刻无能,却总有一天要取你性命的!”
“你这娃娃倒是好大的口气。”
“十二年前,我病弱难当,十岁了却还像五六岁的小童。我恨我当年孱弱,不能护卫阿桐周全,只能躲在她身后。此刻我虽还不是你对手,却定能站在阿桐前面了!”
“……你这样聪明,怎会不知,我对陈姑娘并无恶意。”
“那你深夜不睡,鬼祟些什么?”
那人闻言一笑,说:“李少堂主,不也没睡?”言罢大笑几声,飘然而去。
李雾晨站在原地,愣了半晌,喃喃道:“不管是好意恶意,你休打阿桐主意。”
李雾晨回到写意居时,天已蒙蒙亮。写意居里仍是一片静谧,他在陈桐门前踯躅,不期然发现窗上嵌着一物,走近一看,却是一支点翠的发簪,他冷哼一声,悄悄将发簪拔起,一溜小跑到厨下,使了掷暗器的手法,将那发簪深深的射入柴禾堆内。这才背着手喜滋滋来到陈桐门外等着。
不一会儿,门开了,陈桐睡眼惺忪的捧着铜盆出来打水,见到门前杵着的李雾晨,不由一愣,问道:“少堂主怎么站在这里?”
李雾晨笑了又笑,方说道:“阿桐,我这就回崖山了,这个送你,你今后保重!”言罢上前,不由分说往陈桐发间插上一物,然后扭头便走。
陈桐莫名所以,拔下鬓边之物,原来,是一柄通透莹润的碧玉发簪,不由得愣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