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山破晓(正文已完结，番外持续更新中）》大狗

13、拜师

　　男子话音未落，就听得阿黛糯糯的喊了一声“爹爹妈妈！”左脚点地，右脚尖在一旁桌子上轻轻一磕，身子已经跃了起来直上二楼，却是急了些，本来要直接从雅间窗户跃进去的，及至窗口，一口气松了些，慌乱中竟攀在了窗框上，窗里的美貌女子，隔着面纱笑晏如花，探身到窗外抱起阿黛坐在自己身侧，亲亲热热地挨在一起不知说些什么。楼下余向晚与那素衣女子恭立行礼，喊了声：“师父！”诸黑衣儿郎立在后面，齐齐喊了一声：“先生！”
　　写意居里本来满满当当的人，这功夫已被小二和黑衣儿郎们合力请了出去，厅中只余下余向晚，素衣女子，非凡公子以及陈桐李雾晨并张生。只见楼上那双夫妇，携了阿黛款款下楼，先向陈桐三个点头示意，复又止了余向晚等人的礼，方走到那非凡公子面前，问道：“却不知，我颖川林氏的东西，怎么到了公子手里？”
　　非凡公子再愚钝，此刻也觉察出门道来，况且那人死前是给自己描述过这位先生样貌的，晓得今日撞到了枪尖上，故而嘴里并不敢再胡言乱语，只是戳在那里。
　　那位林先生见他不言语，便就近坐在一条凳子上，余向晚早已捧上一盅茶，素衣女子也捧了一杯给那位美貌的夫人，阿黛自有儿郎们打点她吃起了蜜饯。林先生抿一口茶，气定神闲地说道：“你若说不明白，只怕这失窃官司却要与你打一打了。老夫十多年没与官府中人打交道了，向晚，此刻执掌洛阳府的，却是哪一位？”
　　“回师父，是贾南村贾府台。”
　　“哦，想起来了，天道三年中的举，是周至韧周翁的学生吧，他谢师的时候我恰在周府，见过一面的。想来他还记得我，向晚替我备礼，去探访一番。”
　　那非凡公子听了这样一番话，却依旧不为所动，仍旧一坨泥那样戳在那里。从陈桐到那素衣女子，甚至连李雾晨张生都对他生出几分敬意，之前却是小看了这非凡公子，原来他也是位不畏恫吓，威武不能屈之人。
　　唯有余向晚，同他多打了几次交道，晓得其中关窍，隔空点了一下子，那力道落在非凡公子肩上，恰如一只小指头轻轻一戳。只是这一戳之下，那非凡公子登时全身开始哆嗦，原来先前却是害怕太过，全身都动弹不得了，他抖了两三下就站立不住，瘫软在地上，嘴里颤声说道：“不管我的事……不管我的事……那汉子是自己染了病死掉的……我们不过是一起赌过牌，联手出过千……不是我害死他的……”
　　林氏夫妇以及门下众人，听得这个“死”字，俱都是一愣。余向晚走上前，蹲下身说：“你别哆嗦了！谁染病死了？”
　　“林……林天赐……”
　　余向晚呆滞了眼神，缓缓站起。林先生以手抚膝，叹了一声。
　　“罢了，这位公子，你起来吧。”
　　非凡公子挣扎着起身，却怎么也爬不起来，余向晚使使眼色，两个小二上前来架起了非凡公子。见他实在站立不得，只好又拖了条板凳给他坐着。
　　林先生敛了调笑的神色，复又问道：“你不必怕，只消老老实实回我的问题，我自然不为难你。”
　　非凡公子颤抖着点点头。
　　“你与林天赐，是怎么结识的？”
　　“……在……在赌坊……我输了，没钱给庄家，被人暴打……他替我还的钱……后来，我给他打掩护……一齐出千……赢来的钱对半分……他没有住处，便住在我家……”
　　“那他是怎样死的？”
　　“他……好像一直有病……我认得他的时候，他每隔一个月，就有几天卧床不起的，到后来就犯得越来越勤，大口大口的吐血，两年前死了。”
　　“那这扇子是他给你的？”
　　“……对，他自知要死，央我葬他……那时他已经躺了快半年，一分钱也赚不得了，倒是我白养了他两个多月……我本不欲管他的，他求我，说自有好处给我，便把这扇子给我了……”
　　“颖川林太白什么的，也是他告诉你的？”
　　“是……他拿扇子给我，我说这扇子能值几个钱，他说着扇子是他师父亲手所制，世上只有五把，我拿了，遇到江湖中人，亮出来必然人人敬我的……我不信，他又跟我细说……”
　　“好了，扇子还我，我不为难你。”
　　非凡公子举起扇子，早有黑衣儿郎上前接过，递到林太白手中。林太白将扇放在手中，看了又看，思量再三，终于将手掌轻轻握住，那檀扇便轻飘飘化作粉末，四散漂荡开来。众人心里俱是一惊，却不敢作声。着帷帽的夫人轻轻一叹，道：“事情已经十来年了，夫君何必动怒？”
　　“夫人，我却不是恼怒，只是自二十年前开始为这柄扇子挑主人，选来选去，每每欲赠出时，总有不如意的事，最后总算给了天赐，却不料天赐后来又那样子。这一柄檀扇，注定是送不出去的了。”
　　那夫人点点头，说声“也罢”就转头对非凡公子问道：“这位公子，却不知你将天赐葬于何处了？”
　　“城外……乱坟岗子……”
　　“可有碑记可寻？”
　　“……没有……不过坟头有一颗大歪脖柳……很好找的……”
　　这时有人“笃笃”的敲门，余向晚亲自过去开了门，却是一位清秀的官差，看到余向晚的打扮明显吓了一跳，不过转瞬就镇定下来道：“余掌柜，有人报官，说有混混来你这里捣乱，可要帮忙？”
　　余向晚笑笑，道：“有劳文捕头了，已经没事了。”
　　那位文捕头已经一眼看到厅中间的非凡公子，大喝一声：“彭大水！又是你！”转头温言对余向晚道：“余掌柜，这个混混，我一个月总要抓他三四次的，不是偷盗，就是行骗，若他恐吓你，自来寻我，却不必怕他。”
　　余向晚陪着笑脸，道：“文捕头，真的无事，这人不过与我店里客人口角几句，已经平息了，他这就走呢。若有事，我自然会去报官。”
　　文捕头听了这话，又细细打量了半晌厅中众人，这才安心离去了。那边林太白摆摆手，有黑衣儿郎上前提起非凡公子，将他从后门丢出去了事。
　　陈桐见人家处理完家事，这才和李雾晨上前拜见。李雾晨虽然这些年足不出户，鼎鼎大名的颖川林太白先生还是知道的，于是摆好世家公子身段，恭恭敬敬行大礼，陈桐跟在他身后行了随从之礼。那张生平时惯作罗圈揖的，此刻却只站在角落里，推了推手，略欠一欠身了事，好在也无甚人瞧见，即便瞧见了，也不与他一个酸儒计较。
　　林太白坐着受了李雾晨与陈桐的礼，笑吟吟道：“原来是云崖的李少堂主，果然是青年俊彦，我与令尊算来已有十五年未见，他可一向还好？”
　　“承先生挂念，家父安好。晚辈在此代家父问先生好。”
　　“好，却不用多礼了。今日在此处置师门旧事，却让李少堂主见笑了。”说完看向陈桐，道：“这位，想必就是陈桐陈姑娘了吧。”
　　陈桐抱了拳答道：“正是。”
　　林太白看了她半晌，忽然又问了一句：“敢问姑娘师承。”
　　陈桐讶异，不知道林先生为何有此一问，却也老老实实答道：“就是云崖的教头们轮着教的，倒没有正式拜谁为师。”
　　“我听闻陈姑娘曾与李少堂主一同在凤鸣岩待了三四年，难道并不曾拜凤先生为师？”
　　“只有国姓的云崖嫡系方可入凤先生门下的，陈桐不在此列，与凤先生无缘。”
　　林夫人听到这话，在一旁“扑哧”一笑，道：“这样最好，就不怕凤老头抱怨我们与他抢人了。”
　　此话一出，陈桐便愣在那里，李雾晨却反应过来了，喜道：“莫非林先生有意收阿桐为徒。”
　　“正是，”林先生一笑，说：“只是如此一来，却是跟贵派抢人了，少堂主可有不满？”
　　“怎么会怎么会！我云崖中人不计较师承的。”李雾晨大喜，扯扯陈桐，说：“多少人求之不得呢，快点谢过林先生呀！”
　　陈桐却镇定，总觉得此事透着蹊跷，拜了一拜道：“陈桐有自知之明，想不通自己何德何能，居然能蒙先生青目。”
　　林太白哈哈一笑，道：“我晓得你疑惑，我却是有备而来。这最后一把折扇在我手里放得快发霉了，我为它寻主人已久，这些年我总为门下没有体面的男徒儿抱憾，总想着关门弟子，定要寻个男儿，可今日看来，我确实没有收男徒儿的命数。向晚与你相熟，你的品性为人，习武资质，我却是早就晓得的。林某在此托个大，说一句：你倒还配得上我这把檀扇。今日不管你如何打算，这柄扇子是你的了，愿不愿拜我为师，却不强求你。”
　　陈桐见林先生言辞恳切，倒不向戏耍自己，又看向众人，李雾晨自是两眼放光，连连示意她答应，素衣女子面上微微含笑，向她点头示意，阿黛举着梅子说好呀好呀，又多了个师姐，却独独不见了余向晚，待一晃神，已见余向晚自后堂出来，已带了人马摆好了香案供品等拜师所用之物，再回头看那林先生，正安详微笑，看着自己，连林夫人都掀起面纱，对自己亲切一笑。
　　当下心中疑惑尽去，朗声道：“这却是陈桐的福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