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寒夜》allnight夜

1、第 1 章

　　七月流火。碧空万里酷暑炎炎。

　　魏王府里雕梁檐牙勾心斗角，回廊亭阁错落有致。绿荫如盖芳草浓烈，蝉鸣不止人心浮躁。

　　立于内院庭中的青年却如石雕般纹丝不动，低首垂目一派温良恭让，深蓝锦缎宽袍长袖，偶有微风吹动衣袂，端端一位世家翩翩公子，只是腰间宝蓝绣带原应悬挂玉佩的地方竟赫然悬着一柄小巧的匕首。

　　“长公子，”内殿门帘掀开，闪出一人，声音奇异地尖细，显然是宦官：“魏王千岁口谕不见，还请您回。”

　　曹丕抬首，他轮廓深邃俊美非凡，目似寒星鬓如刀裁，谦逊拱手道：“还烦请程公公再次通传，今日有要事务必要见魏王。”

　　程于低声道：“长公子还是请先回吧，魏王千岁说不见怕是今天都不会见，您都站了两个时辰，这日头毒辣易中暑。”

　　曹丕含笑：“多谢程公公好意，但确有要事，烦请通传。”

　　程于叹气：“为司马主簿大人？长公子执意要见若是惹怒了魏王千岁，就前功尽弃啊！”

　　曹丕道：“司马主簿忠心为国，实不忍见其受无妄之灾。”欠身拜谢。

　　程于动容道：“长公子仁义之人，请于荫凉处稍候片刻。”言罢打帘子进了内殿。

　　曹丕仍立于火辣艳阳之下，两个时辰的暴晒，长衣厚袍下汗水早已湿透内里，手心却是冰冷。

　　不远处池塘中荷花出水数尺，粉红纯白开得宝气庄严，繁密的荷叶随水波略微摇曳。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程于再出来：“长公子怎么还站在日头下，快进来，魏王千岁终于允了。”

　　曹丕略整整衣袍跟随着进了内殿。

　　魏王深宫内殿宽大空旷陈设简朴，屋内阴凉敞亮，曹丕突从极热转为阴冷也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与每次见父亲心里的感觉不谋而合，他远远地感到素色吴纱屏后，暗褐槐木案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魏王的锐利目光射过来，他下意识地放轻脚步，暗地深吸口气，快步绕过屏风走到父亲身前，拢袖行礼：“父王。”

　　“有何事？”魏王慢慢卷着案上的竹简，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若是为司马懿求情就不用开口了。”

　　曹丕早料定父亲此言，他撩起长袍恭敬地跪下：“司马主簿忠于职守无大过错，朝中小人妒忌之言恶意中伤，还请父王明辨。”

　　魏王道：“此事无回旋余地，你退下吧。”说着翻开卷轴不再看他。

　　曹丕不敢多言，只跪着不起。

　　魏王视而不见。

　　案上卷轴尽阅完后，魏王起身，曹丕再次开口：“父王，鬼神梦境之事皆不可信，司马主簿恪尽职守，儿臣担保他绝无二心。”

　　魏王扫他一眼：“你认为，孤的三马同槽之梦是无稽之谈？”

　　曹丕垂首道：“儿臣不敢，父王英明，但若只因区区梦境就要斩一位良臣，实在会寒了满朝文武的忠心，儿臣素知忠言逆耳，宁可受责罚也不能陷父王于不义。”

　　魏王轻哼一声：“倒是孤的不是了？”他语气冷淡：“司马懿鹰视狼顾之相，非人臣也，留之后患无穷。”

　　曹丕跪行两步：“相面术士之人所言不可信，司马主簿平素谦恭克己，勤俭奉公口碑极好，贸然斩杀实难以服悠悠众口。父王新受魏王之爵，理应仁治政赦天下，以感民意拢人心。”他深深拜下去：“儿臣恳请父王顾全大局收回成命。”

　　魏王冷冷道：“你在想什么孤很清楚，既然你执意如此，孤就暂饶司马懿一命，若他日后有丝毫不轨之心定当严惩不贷！”他长袖一甩走了出去。

　　曹丕叩头谢道：“父王英明。”再抬起头父亲已然离去，他苦笑一下，慢慢等酸麻的腿恢复知觉才缓缓站起来，惊心感觉犹在，这个人情求得当真不易。

　　回到自己府里时已是华灯初上，褪下平日温良恭让的表情，疲惫潮水般涌上，曹丕不笑时五官稍嫌冷峻，眼神清朗犀利，鼻梁略带鹰勾，薄唇，郭嬛取笑说薄唇之人最是无情，他想起今天求情之人嘴唇似乎也很薄，这话倒是不错。

　　迈进大堂郭嬛迎上来，他一眼看到站一旁的陈群朱铄，略拱手行礼，三人便进了里屋。

　　陈群道：“公子面色如常，想必已事成，不过入丞相府良久方回，只怕这情求之不易吧？”

　　曹丕略带自嘲：“站了三个时辰，跪了两个时辰。”

　　朱铄笑道：“公子对仲达兄倒真情深义重。”

　　曹丕道：“仲达恪尽职守忠心为国，有经世之才。”

　　陈群朱铄相视而笑，陈群笑道：“公子在我等面前何必说这些客套官话？仲达确有真才实学，司马家在朝中颇有人脉，若是真被魏王千岁除去了，我等更难与三公子那边抗衡，公子这情求得正解了当务之急。”

　　曹丕神情凝重：“我何尝不知，子建素得父王宠爱，若朝中势力再多偏向他，只怕……”他眼神尖锐冰冷：“所以我绝不许任何人削弱我方！”他伸手拍上对面二人的肩：“你等也应多注意言行，切莫被抓了把柄。”

　　二人忙称是，曹丕道：“吴季重安排在何时入京？”

　　“下月初。”朱铄道：“要避开那边耳目实属不易。”

　　曹丕颔首：“那是自然，万事小心为上。”

　　陈群道：“公子所言极是，正因如此，仲达定不方便亲自登门道救命之恩，请公子海涵。”

　　曹丕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我知仲达苦心，他现如今被父王憎恶，自然想避开，以免殃及于我，我都明白。”

　　三人寒暄一番，时候不早那二人便行告辞。

　　府门口送完人，曹丕方才想起尚未用晚膳，转身见郭嬛亭亭立于身后。

　　“子桓随妾身来。”到郭嬛房中时，只见桌上已摆上几碟精致小菜，一道碧荷莲子羹，她笑意盈盈：“今日酷暑，这些清淡解暑小食都是妾身亲手所制。”

　　红烛香账，佳人柔情，曹丕握住她的手：“这些活以后让府里下人去做，”他按住仍酸痛的腿：“你去吩咐人打盆热水过来。”

　　郭嬛跪下身去，轻卷起曹丕裤管，青紫的膝盖赫然入目，她惊呼一声站起身来：“我去叫大夫来。”

　　“这点小事不用，”曹丕伸手按住她的肩笑道：“拜司马仲达所赐啊。”

　　郭嬛复跪下身去，伸出纤白的手指轻抚伤处：“为司马主簿求情所至？他何德何能让子桓如此委曲求全？”

　　曹丕眼睛突然烁烁生辉：“仲达经天纬地之才，若能为我所用，世子之位何愁不定？甚至终登大宝，平定天下！”他抚着女子柔顺的青丝：“你可知司马仲达是何人，数年前父王请他出仕，他以病推托七年，绝非金钱珍宝、权势美色所能打动！”

　　他眯起亮如星辰的双目：“笼络此人，只能仁德以施，恩义并重，这次即使开罪父王也必要为他求情，让他知道他这条命是欠谁的，这个天大的人情让他以才智来报还。所谓三马同槽、鹰视狼顾，我自会掌控得当，又何足为患？”

　　郭嬛仰头看他：“听子桓所言，司马主簿确值得笼络利用，只是妾身担心逆了魏王心意，会得不偿失。”

　　曹丕微微摇头：“不然，父王一向认为子建仁义而我冷凉刻薄，此番作为，父王虽面上不悦，心里却是对我改观。”

　　郭嬛恍然道：“原来如此，闻言魏王一向欣赏有情有义之人，这步棋既笼络人心，又卖了人情，逆了魏王倒显得子桓忠厚仁义。”

　　“你很聪明，可惜是女子，”曹丕拥了她温香软玉的身子：“我和旁人不能说的话都说与你听，你知为何？”

　　怀中女子柔声道：“也只因妾身是女子，以夫为天，以夫为贵。能为子桓分忧是妾身几世修来的福分。”

　　曹丕笑道：“说话也真动听。”

　　他抬眼朝窗外望去，明月高悬光华流转，仿若数年前那夜。风月犹在人依旧，心境已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