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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回溯(一) 殷茸醒过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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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茸醒过来的时候觉得浑身上下就像是火烧一般难过,她躺在陆子荆的皇子殿里,胸口的伤已然恢复,至少没有碍眼的空洞留在胸前。灵虚之中元气混沌,让她过了很久才适应回到了身体的虚无感。“漂亮阿姨。”殷茸看四下没人便下意识喊。可是没有回音,连半丝她熟悉的呼吸声也没有。识海里是空的,只有一抹小狐狸的元神安安静静躺在那里。灵虚里也是空的,除了一股徒留下来的力量浩荡而磅礴,她没有见到叶茯苓。
这个时候和陆子荆一起走进来的人有些陌生,又让殷茸觉得有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那个人看她的眼神有些微妙,然后陆子荆不着痕迹地坐到她面前挡住了那道视线。殷茸咬了咬嘴唇,觉得陆子荆大概是知道了,因为什么都知道了,现在是不是要赶她走了?
陆子荆只是深深叹了口气,然后揉了揉殷茸的脑袋。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就好像所有想说的话都已经在那声叹息里了。殷茸当然不会知道,把她带回来的混沌成为了整个仙界都在抓捕的对象。无人知道那座云中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可,天帝也不敢正大光明地抓捕混沌。混沌把殷茸带回皇子殿,以叶茯苓的名义单方面揽下了所有过责,解释清楚了来龙去脉,并表示殷茸身体里的力量是叶茯苓留下来的,属于已然被陆炀净化过的那部分,而要让她彻底接受这部分力量唯一的方法只有让她彻底脱去妖骨。
混沌本没有期待陆子荆会相信他的话。有哪个“深明大义”的神仙会相信一个凶兽说的话呢。但陆子荆的反应有些出乎他的意料。没有明显的抗拒和不信任,甚至混沌都要觉得陆子荆已经相信了他的话,但陆子荆也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只是沉默良久,然后指引了他一条离开仙界的办法。他没有立刻离开,也只是想看着殷茸醒过来。就好像只要殷茸醒了,叶茯苓也有机会回来。
从床上坐起来的那个小姑娘虎头虎脑的没有半点聪明模样。混沌敛下眼色,转身离开。殷茸觉得奇怪,可顾及不了这么多,她浑身上下烧得厉害,哪儿哪儿都难受,嗓间如同火烧一般。她才坐了没有多久又撑不住身体摔在床上。红色毛茸茸的尾巴和耳朵又冒了出来,殷茸抓着陆子荆的手:“我、我怎么了?”
陆子荆现在不敢贸然再往殷茸身上传送灵力,他已在得知情况的第一时间就通知了穸以,只希望穸以能够快点带着一副仙骨回来。
地面轻微震颤,殷茸的眼前刷过几重不同的画面,关于天帝,关于天帝背上的混沌,她敏锐地感觉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担心地看向陆子荆。陆子荆明显有些心不在焉,大概是在担心外面的状况,可他也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他只是不着声色把殷茸往怀里带了带:“没关系。你不用管。我也不用管。”
仙界当然应该动乱,不管是因为有凶兽逃脱还是因为天帝受伤,又或者更甚于此的原因,仙界都应该乱一乱了。殷茸靠在陆子荆怀里,突生揣测:“你知道了对吗?不管是三清镇,还是我做的。”三清镇那些事情叶茯苓也知道一点儿,毕竟她甚至做过一段时间的当事人,所以当时子荆回仙界之后,殷茸也听叶茯苓说过大概。作为局外人,殷茸自私地希望陆子荆什么都不要记得。像陆子荆这样好的人,如果没有半分果断地对自己的父亲怀揣恨意便做出报复,那么父亲的背叛只会成为他生活的阴影和前进的阻碍。
陆子荆点了点头。可他能怎么办呢?要因为自己不被爱,要因为他的父亲害死了他母亲所以他就要杀了他父亲吗?他没有找到答案,或者说,答案在心底蠢蠢欲动,他却迟迟不敢揭开。像是知道陆子荆在想什么一样,殷茸把自己的手塞进陆子荆的手心,强势地拉住陆子荆的手:“你别难过陆子荆,我爱你。”
不懂爱的人,说爱这个字,最是无情。可陆子荆无端高兴,觉得已经拥有了最温情的爱意。
这边,孟依依看着头顶的结界,有种不好的预感。她快步走出扶桑殿,打算先去找穸以。她才出了门,便看到委屈巴巴蹲在她家门口的陆言之。孟依依看了他一眼,没理会,顾自往前走。陆言之小声唤了句:“依依。”没得到回应便老老实实跟在孟依依后退,隔着十步之内的距离亦步亦趋。
穸以站在他酒仙府的门口,看着这天,脸色晦暗不明。他于一个时辰之前接到陆子荆的消息,对方虽没有明说殷茸出了什么事儿,但要换骨这个事儿已经是迫在眉梢的事情了。只是偏偏,他无法下定决心。如果他后来从妖界带回来的那只小狐狸是真的天生两副骨头也就算了,可他心底里清楚得很。不是这样的,非但不是如此,那个丫头一个人吃了多少苦才到了今日这般地步,又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才做到这一步。他甚至想拆穿了薛瞳的身份以问问她,这就是她当初离开仙界的原因吗?
穸以抬手,掌心向下,食指轻轻往前一弹,中指跟上,于中空绕旋,手掌翻动,凝结术法。这是一道他幼时从玄衣手上学过来的幻术,能用来迷惑时间。结印围绕着整个酒仙府盘旋而起,孟依依老远看到了那层术法界限,也不管穸以要做什么,先走到结界里总是没错的。陆言之看清了那层术法,他搞不清楚穸以要做什么,只能紧紧跟着孟依依一起走入结界。
仙界巨大的屏障之下,在时间里偷渡的四个仙人于外界无法察觉之处,找到了一处过去分支之后可能存在的起点。
这道法术源于玄衣和穸以的一次对话。穸以原本是被小伙伴们安排来探查恶作剧之后的后果走向已决定四个人到底要玩儿多大。譬如火烧太白的胡子和和火烧太白的头发,虽都是火烧太白本身,但不同的位置都会造成不一样的后果。四小只从小就很聪明,知道若是能够瞒过时间窥探到未来的动向,说不定就能够规避错误的选择。可玄衣一眼看破了穸以的目的,然后笑道:“没有所谓错误的选择。你最后做的必然是最正确的选择。”
“可如果造成了不好的结果呢?”接到杵在身后的小伙伴暗示的小穸以漫不经心接着问。玄衣反问:“好与坏,和正确与否有什么关系吗?”穸以回答不上来。玄衣便伸手演示了这个法诀,唯有穸以一个人站在最前头看了个真切,所以他记了下来。这个法诀不能够帮着看到未来事情的走向。但可以重复过去的选择,让施法者在虚无时间的空间里再一次体验另一条路的结果。但既定的结局不会更改。而在这其中度过的漫长时间也只会是真实世界里的眨眼须臾。
用一瞬来换得可能的后悔终生又或者是短暂的庆幸其实不是一个合算的买卖。且这个法术不受控制,开始的起点和结束的时间都不得而知,这也是穸以第一次掐念这个口诀。他只是想借此机会搞清楚自己的感情,又或者迫使自己下定某个必须要下定的决心。
这个术法孟依依虽不会,但她还是清楚的,特别是眼前一黑,然后再度睁开眼的时候,眼前的事情就不会更清楚了。或者说,更离谱了。孟依依坐在某座她万分眼熟,甚至让她略微不适的府邸花园里,假笑着推开眼前送上甜品的手:“真的不用了。”被推开的人眼睛里瞬间有了失落的味道。察觉到这丝情绪,孟依依连忙接过了对方手中的甜品,爽快地往嘴里灌了一口:“好喝的!”倒也不是这失落叫孟依依觉得愧疚了才有这样的行动,老天在上,完全是因为做出这副表情的人叫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若不这么做,她今天恐怕会活活恶心死。
“师……”孟依依看着眼前这个人,戛然而止转换称呼,“爹。”玄衣笑眯眯地接过孟依依吃干净的那一小盅甜水,然后亲昵地揉了揉孟依依的头:“哎,乖,玩去吧。”孟依依局促地站起身,几乎片刻没有停留立马离开。
她不知道穸以这个术法施的到底是从哪里作为起点了竟然会离谱成这样。她睁开眼便是一副慈父模样的玄衣,吓得差点吐了。也不是玄衣实在不适合慈父形象,是玄衣长久以来哪怕慈眉善目的,也总叫人觉得有一种若有似无的距离感。这种距离感叫孟依依很难习惯这场戏法里玄衣和她的相处模式。
亲如父女?孟依依心头一跳,甩了甩脑袋,努力撇去了蔓延上来的那一点点奇怪的期待。虽然换了个时间点,和孟纠碰上大概也是时间问题,孟依依打算先去找穸以。能让穸以在仙界戒备如此的时候施展这个法术,一定是碰到什么困境了。
孟依依踏出仙君府,果不其然,首先看到的还是蹲守在不远处的陆言之。只是这次他很快迎了上来:“依依,依依,我们在的这个时间点没有发生仙妖大战,甚至于我爹,都没有变成天帝。”孟依依看了他一眼,果然,二皇子少了点金光闪闪的味道,她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干巴巴开口问:“我去找穸以,你去吗?”
陆言之忙不送迭点头:“去的去的!”
两个往穸以的住处走,孟依依问:“穸以做上酒仙了吗?”陆言之笑了声:“何止是做上酒仙了,在仙界风头无两,混得风生水起的。”孟依依倒不料想到这一点,难不成时间分叉之处的仙界一个个都染上了嗜酒的癖好。
酒仙府坐落在上三重天,正如陆言之说的那样,穸以的日子看起来确实过得很不错。那高阁那长廊,进进出出的仙人,连门口都像模像样站了两个仙童。陆言之解释:“好像是从师父地方得到了秘法,他酿的酒虽需要几百年才能讨得到一口,但那一口的灵力就足够让仙人少修炼百余年。”厉害如厮,也怨不得整个仙界趋之若鹜。
等等,有些奇怪。酒仙府门口闹哄哄门庭若市一片,进进出出的仙人不知为何都堵在了酒仙府门口,两个小仙童在门口压不过这么多人的声音,眼泪都要出来了:“各位,各位!各位少安毋躁,少安毋躁!”陆言之和孟依依相视一眼,忙挤进人堆里,陆言之打了个响指,一个透明的罩子圈住他、孟依依以及那两个小童,周围的声音顿然消失,两个小童才勉强喘了口气:“感谢二位仙君。”孟依依问:“出什么事儿了吗?怎么这样吵闹?”不问还好,一问小仙童眼眶子就红了,抱着孟依依的腿就开始哭:“仙子啊!我师父疯了!”陆言之连忙扯开哭哭啼啼的小仙童,把自己的腿凑上去以展示以身守护孟依依的决心,那个稍镇定一点的小仙童也揩了揩眼泪:“仙子,您帮着劝劝吧,师父午觉睡醒,去外头转了一圈,回来就开始砸东西,酿了百余年的酒一大半都被砸空了。”
“剩下的呢!”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到罩子里的某个酒鬼红着眼。
陆言之把那脑袋按出罩子,小仙童指了指府内:“您进去看看就是了。”
陆言之和孟依依匆匆走进酒仙府。肆意蔓延的酒气灵力像是狂风骤雨一般席卷而来,孟依依捏着袖子掩在鼻前。花园偌大,唯有花园之中喝得醉醺醺的那个人伶仃孤苦。孟依依认识穸以的年头她数不清了,穸以从跟着酒仙开始到成为酒仙的无数个日日夜夜,孟依依从没见过穸以大醉的模样。陆言之嫌弃地把穸以从酒缸里拎出来:“你疯了?”穸以一身红衣,半身暗色被酒水打湿,他瞥了陆言之一眼,又兀自栽入酒缸,陆言之手疾眼快再次把人揪出来。孟依依上看下看总觉得穸以还应该是跟他们一个时间点的穸以才对,怎么至于这么短时间不见变成这副样子了,她往穸以的识海渡入一丝灵力,好叫他清醒些。
可就像你永远唤不醒一个不愿醒来的人一样。穸以那双漂亮的眼里落下眼泪来:“我找不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