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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刺杀(四) 另一边,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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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殷茸掐算着时间,潜入那座藏在云层之中的殿宇里。叶茯苓所剩的妖力尽数生长于她的灵虚之中,妖力旺盛的同时,受到的仙界的制约也愈发浓重。殷茸变换人形,手执弯刀,压低了自己的身形,赤着脚以保证不会有太大的声响。
殿中没有点灯,昏暗,只有自顶部天窗洒下来的光束残留的自然光。“咳咳”殿中传来声音粗重的呼吸,伴随着声声咳嗽,压抑的血腥味无声蔓延。殷茸蹙眉,难道漂亮阿姨这么快已经得手了?她迟疑着正要动作,方踏出了半步,脑袋瓜就像被过世的老母亲踹了一脚一般瞬间机敏,若是叶茯苓已经得手,陆炀怎么可能毫无动作只是一个人在殿里咳嗽,不应该呼唤手底下的神仙之类的,带着天兵天将怒气冲冲往器鼎所在的方位冲才对吗?难不成,天帝受伤了?
殷茸犹豫之间,已叫于暗处低咳的人窥见了异样。“谁!”陆炀恶声。殷茸的半只脚来不及收回,一道剑光闪过,饶叫殷茸翻滚着藏匿到另一处更靠近陆炀的地方,却依旧挂了伤。方才探出的半只脚掌被剑光击中,一刀手指长的伤疤汩汩流着血,受周遭环境的仙力腐蚀,殷茸试图施法凝结伤口,无果。
伤口刺痛,转眼就有将要糜烂的味道,可暗处咳嗽的人没有进一步动作,接连几道剑光之后,只余下那人以为是什么小仙闯入、欲盖弥彰的呵斥:“出去!都出去!”殷茸觉得奇怪,疑点太多,里面的人太不像那个天帝了。她曾被陆子荆抱着远远看过那位天帝的身影,也听过那位天帝的声音,他不是这样暴戾的人,或者说哪怕是,也从未在人前展现过半点类似的模样。且他一个仙界之主,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这座几乎与世隔绝的殿宇里。哪怕是为了安全,上位者自然而然产生的对坐不稳位置的担心,也不至于彻底屏退了天兵吧。最大的问题是,殷茸看向自己受伤的脚,如果是仙力击中产生的伤口,又是在仙界,怎么也不至于只有这一点伤口。两方灵力相悖之下,她作为较为弱势的一方,在他人的领域,应当被当场斩断了脚掌才算正常。天帝不对劲。得想个办法搞清楚出了什么状况。
殷茸小脑袋转了又转,没转出半点主意,这个时候如果是爹爹在会怎么做呢?殷茸咬了咬牙,坚定地点了点头,然后使出了十成十的本事,往呼吸的来源丢了个巨大无比的火球。丢出火球的那一刻,她快速移动身形,在焰光和吼叫声中看清了陆炀此时的影子。
被赤红色火光点燃的凶兽生着六只脚,四只翅膀,他高抬着两只前脚,引颈向天光发出吼叫。而影子的主人,是盘腿坐在地上,身体微微匍匐向前,依靠着双手支撑住身体的天帝,陆炀。
“六只脚,两对翅羽,是混沌!”殷茸背靠着朱红色的柱子,脚底生寒。叶茯苓说天帝的元灵被藏在混沌身上,她当时竟没有想过既然如此,那么混沌的元灵去哪里了。只是更出乎她意料的是,天帝竟然会把混沌的元灵藏在自己身上。可上古四大凶兽的元灵哪里是这么好消化的,看来天帝迟迟未能彻底占有混沌的力量。混沌抵抗得越厉害,天帝受到的反击程度就越重,以至于每到了特定的时间,就需要把自己一个人关在这空落落的大殿里。殷茸非但没害怕,甚至有些跃跃欲试:“漂亮阿姨的老朋友就是我的老朋友!有戏!”弯刀刀刃利光闪过,殷茸抄到陆炀后方的位置,凝聚力量,对准了陆炀的后背,快速冲向陆炀:“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趁你病,要你……”
两个快步,起跳,袭击,握紧了弯刀的右手臂抬高微微屈起,手肘收后以保证出手便是用尽力气的致命一击。动作连贯漂亮,然后是锐器穿透胸腔血肉的闷声。“哐当”一声,手中的弯刀落地。殷茸怔怔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口,她失措地半开了嘴,血便顺着唇角滴了下来。一根长矛贯穿了她的胸口,枪头闪着寒光,枪头于杆相连处坠饰的红穗耷拉在她的胸口。她无法回头看到底是哪一个人趁她不备做的动作,也无需回头了。她现身之前还跪坐在此处的陆炀在这一刻变成虚影消散,就像是在嘲讽她螳臂挡车不自量力一般。握着那长矛的人松开了手,殷茸重重地跌倒在地上。
她勉勉强强抬起头,陆炀居高临下睥睨着她,看上去也没有多好,明显她方才看到的陆炀糟糕的状态不假,会失手也只是因为这个人年纪大警惕性强罢了。就像是为了印证殷茸的猜想一般。陆炀猛烈咳嗽着退了几步,撑着柱子才稳住了身形。压在他身上的混沌之力没有衰弱的迹象,他徒然佝偻了脊背,恶意横生,看着殷茸。
若非身体里还有先妖主的本事在,殷茸大概此刻就完完全全是强弩之末了。但既然有了叶茯苓的力量,且她都信誓旦旦向叶茯苓保证了,这么认输就绝不是她的性子。殷茸死死咬紧了牙根催动体内的妖力,头顶红色的狐狸耳朵生出,身后蓬松而漂亮的狐狸尾巴张扬,狐狸尾巴卷起那长矛便是毫不留情往后一扯。长矛被拔出,扔了老远。殷茸缓了缓神,尽量叫自己不去主意胸口的伤痛。随着妖力的释放,随之而来的是更加剧烈的仙气压制。陆炀好像一点也没把殷茸放在眼里,他现在虽也不大好,但也断然不会傻到觉得这种小狐狸还能做自己的对手。妖力强盛又怎么样,仙界自己的机制就能够把这难看的东西压死了。
殷茸试了好几次,才慢慢站了起来。她觉得耳朵嗡嗡响,周围一片虚白,可她就是死死盯准了陆炀,握紧了手上的弯刀。她扯了扯嘴角,在心里笑话自己,若是最后被陆子荆捡尸回去还被发现自己是为了刺杀他爹死的,恐怕会被鞭尸吧。可她都答应叶茯苓了。大约是叶茯苓住在她的心里久了,那些负面的情绪多少也影响着她。那便努努力,最后一击。
陆炀觉得殷茸这般飞蛾扑火的动作实在是太好笑了。他忍着身上的痛苦,靠在柱子上,看着她垂死挣扎的动作。只见殷茸再次快速向他袭击而来,陆炀几乎是没有废一点力气就探入了殷茸的灵虚。
他的手化作混沌的利爪刺入殷茸的腹部,殷茸没有躲闪,甚至连应该有的防备也没有。她的手上虽握着那把弯刀,可根本没有半点要进攻的趋势。狐狸眼睛里盛满了志在必得的笑意,她轻蔑地勾起嘴角。陆炀察觉到不对就要收手,可那狐狸的灵虚里明显有什么东西感觉到了他的存在,像是漩涡一样紧紧缠住了他的手,不给他任何挣脱的机会。
在痛苦降临前,殷茸感觉到有什么回到了她的身体,她大概知道是叶茯苓回来了,于是无比安心地睡去。叶茯苓接过殷茸身体的主导权,剧痛便席卷了全身。她爱极了这样的痛苦,好让她时刻谨记总有一天也要叫眼前这个人尝受一样的痛苦。她边笑边咳出血来,没有握着弯刀的那只手无比爱怜地抚过陆炀的脸颊,她微微仰头看着昔日的爱人:“你的身体里还藏着我的妖丹呢,这么迫不及待地探向我的灵虚,是希望把妖丹的力量还给我吗?”陆炀惊:“你到底是谁!”他的心中怎么会没有一点掂量,只是万不敢相信罢了。灵魂撕裂的痛苦蔓延全身,他一时之间甚至无法使用仙力,只能全靠这混沌的力量做蚍蜉撼树般的抵御。眼前这个少女灵虚里的力量裹挟着他的手掌,源源不断的本属于他的力量正在以此为契机离开他的身体。
他当初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才弄到的妖丹,才净化出来的力量,现在正在不受控制地离去。怎么可以!他不允许!他绝对不允许。陆炀抬起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就要斩断自己的手臂,叶茯苓哪里会给他这样的机会,她挟制住陆炀要动作的那只手,僵持着,对上陆炀的眼睛:“你应该确认一下,我有没有死透了的。哦对了,你身体里还藏着我的半颗妖丹呢,你要是没死,我怎么可能会死呢?高兴吗我的爱人,我来找你索命了。”
陆炀看着那双眼睛,就好像眼前站着的人就是叶茯苓。她好像是地府来的修罗鬼怪一般有着若非啃食干净了他的血肉就绝不松手的决绝。可陆炀到底是陆炀。能够一步一步爬到那个位置上,能够以凡人之躯成仙登及帝位,就绝不是那么简单的人。他反手抓住叶茯苓的手腕,将其高高举起。仙骨深处断裂的声响还在继续,陆炀能想得到混沌那个没有脑子的东西到底在做什么事情,没关系,解决掉了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再去折磨那只没有脑子的凶兽就好了。
探在少女灵虚里的那只手在片刻获得了自由。只有那么片刻也就足够了,陆炀没有趁此机会收手的打算,他干脆果断,想要借此捏爆了少女的灵虚。
陆炀应该照照镜子的。如果他照照镜子,就会发现自己此刻头发散乱,浑身上下散发着恶气和黑气,一只巨大的凶兽匍匐在他的脊背上,撕扯着他的仙力。不会有任何一个妖怪比他更像妖怪。
叶茯苓也在瞬间有了动作。她不能让殷茸有危险的。这是他们一开始就说好的,虽然此刻放弃实在可惜了些,虽然她或许就再也没有机会报仇了,可殷茸还是这样好的小姑娘,还有那么多时间去找一个喜欢的人共度余生。还有漫长的岁月去虚度去试错。她立马抬腿直击陆炀腹下的位置,陆炀吃痛松开了握着殷茸的那只手,叶茯苓手疾眼快,对准了陆炀的心脏,手起刀落,然后也不管是否成功快速翻身撤离陆炀的攻击范围。
弯刀落下的那一刻虽在叶茯苓的预料之中,这浑身上下穿满了金甲的狗东西哪有这么容易杀的,但还是叫她有些失望。只是现在撤离是唯一的选择了。
妖气弥漫的时候仙界其他人大概已经有了察觉,此刻若是赶到再叫陆炀推卸了罪名到她头上就是得不偿失的事情了。叶茯苓摸了摸腹部,小狐狸的灵虚里,那颗她过去的妖丹在缓慢愈合。只是她大约没有机会能够见到了。用尽最后的力气,她带着这只为了她孤注一掷的小狐狸离开了这座大殿。
无数天兵在朝着这座殿宇的方向集结,叶茯苓没有急着离开,踉跄着拖着伤口重新来到混沌所在的花园。陆炀的重伤让混沌短暂地脱离了控制。混沌接住叶茯苓倒下的身体,红了眼睛。哪怕这具躯壳和叶茯苓截然不同,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他有些洋洋得意要吹嘘,可是嘴巴张不开,只能用力收紧手臂:“没事了,没事了。”
为了恢复仙力,陆炀召唤回了安在混沌身体里的元灵,又不放心混沌得了原来的元灵会大开杀戒,便空耗着混沌,让他做一具没有任何能力的器鼎。混沌什么都不说,可叶茯苓也看出来了。叶茯苓突然笑出了声,他们两个总是有这么多奇奇怪怪的默契。她看着混沌,觉得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最终还是回到原地的感觉,说不上来有多好,但也不算太糟糕。她托住混沌的脸,努力抬头靠近,在将将要触碰到混沌的唇的那一刻戛然而止。只是微微张开了嘴,任由自己的妖丹慢慢凝固成型然后从她的口中渡往混沌的。她抬手掐着混沌的腮帮子,佯装着恶狠狠的模样要挟:“老子的妖丹就由你继承了你敢吐出来你就死定了!”
“伯牙,你自由了。”
混沌含着叶茯苓的妖丹,怀里抱着的人明明没有变,可又好像蓦地一轻。他说不出来什么感觉,可他冥冥之中就是知觉,叶茯苓已经不在这具躯壳里了,她不受任何限制地离开了,从此再没有了任何苦痛,也不用为谁感到痛彻心扉了。
他的元灵虽然还在陆炀手上,可正如叶茯苓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一样,有了一颗新的妖丹,哪怕没有了原来的元灵,他至少也能够好好活下来不受陆炀的控制了。他自由了。千年以来得到的唯一奢侈的东西。也是和叶茯苓认识之后,从她手上拿到过的唯一的礼物。却是用这个为爱疯魔的人的生命换来的。
混沌不明白。也永远无法再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