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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孟纠(四) “你来找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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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找我,是依依遇到什么麻烦了吗?玄衣仙君呢?”孟纠掩上他破旧的战袍,兜帽破损到不能挡风,再加上孟纠身体的形变,只能勉强遮住他的半张面貌。陆言之说不出口,他怎么能够和孟纠说,自己是为了带他回仙界以洗脱孟依依杀害了自己父亲的罪名才来的。仙界百余年未曾寻找这位战神的下落,到了如今,却要他为了这个重回仙界。孟纠叹了口气:“遇到麻烦了?还是说不出来的麻烦?”他一如过去的长辈一般温和从容,这更叫陆言之不敢说出那样的请求。
陆言之不说,孟纠也能才得到个大概。有什么能叫陆言之这样火急火燎地往妖界跑,大约是到了只有他出现才能解决问题的时候。孟纠在妖界待了多久他自己都记不清了。没有意识的时候,只是腐皮烂肉,游荡在这荒原之中,受鸟类啄食,爬虫啃咬也就罢了,有意识开始,他就知道自己已经不是原来孟纠了。起初的一百年他也会期待,期待仙界会派人来找他,能够从战场的端倪中察觉到他的无辜,然后总会有办法的,总会有办法让他重新回到仙界,到时候哪怕不做战神,他带着妻女找一处福地静居也不失为一桩美事。然后的一百年,他看尽了妖界的酸楚,突然明白其实没有什么仙妖殊途。父神最初划分六界,不是为了区别,而是为了让每个人都有自主选择想去的地方的权力,是为了命运流转,为了保持世界天平的平稳和和谐。再然后,仙界传来消息,他的妻子度轻玄又成亲了。他忘了自己是从哪一天开始不再等了。只记得从那之后开始的每一天,都没有区别。打和被打,反反复复。战无不胜这件事情好像过去了很久。在仙界的日子也变成了过去的过去。
而能让陆言之为难至此,又和他有关系的,孟纠唯一能想到的只有自己的“死亡”对孟依依造成的影响。孟纠问:“仙界觉得,是依依杀了我?而只要我没死,这样的罪名就是子虚乌有的。她也就没事了。”明明是在问,可言语之中的笃定又是孟纠与生俱来刻在骨子里的东西。陆言之没有说话。单看陆言之的表情,孟纠就知道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了。他弯腰随手捡了根木棍以做拐杖支撑身体:“走吧。上仙界去。”
“前辈!”陆言之喊住孟纠,“您不能去仙界,您这样回仙界……”“丢人?”孟纠还是在笑。和仙界那些仙人的笑法不一样,孟纠笑得真心。陆言之连忙否认:“不是,不是的!我是怕您,怕您……”受委屈。陆言之欲言又止,孟纠看得出来这个年轻人是真的在为自己感到焦急。回仙界会经历什么面对什么呢?孟纠心底里多少都清楚。只是还是贪心的,想要再看一看孟依依,这个自己拉扯大的孩子,想再看看仙界,看看度轻玄。可既然度轻玄再嫁,孟纠不免担心,他问:“依依知道自己不是、不是我的,我的女儿了吗?”陆言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原来是知道了。度轻玄大闹了一场,依依不仅在九重天上关了禁闭,受了金乌烈晒和天雷鞭笞的刑法,还被师父关了五百年禁闭。只是之后,之后出了些意外,她误饮了孟婆汤,丧失了记忆。现在,仙界趁师父不在,旧事重提,要为难依依。”
“玄衣仙君不在?”
“现在,怕已经要叫玄衣神君了吧。”陆言之感叹,“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师父迟迟没有出现,大概也遇到了什么麻烦吧。”静了两秒,陆言之突然意识到,自己不知觉什么都说了。在孟纠这样熟悉的长辈面前,陆言之很难提起什么防备的心。
“既如此。走吧,去仙界。”孟纠分明一眼看到自己的结局了,可他依旧做出了这样的决定。他揉了揉陆言之的头:“别害怕。”他走到苍离面前,拱了拱手:“这些年,多谢妖主照顾了。”尘雾翻腾,孤坟依旧是座座孤坟。时间苍白地抹去了这个地方所有人所有挣扎过的痕迹,以至于后来人再看,只觉得这里余下的唯有荒芜,无尽的荒芜。
仙界。一个时辰前,孟依依回到了关押自己的牢笼,要求面见天帝。于是便再次被传唤至正殿。不知道是不是恢复记忆的关系,和上一次来到正殿相比,孟依依觉得好像看什么都有些不一样了。就好像从前看山是山满目新奇,现在却多少有些不一样了。大概唯独不变的一点是,她依旧想回冥界去。等到这里的事情尘埃落定,她便不想再和仙界有更多牵扯,不管是找父母这件事情也好还是别的,她更想留在冥界。如果,陆言之也愿意跟她回冥界……
“孟依依,关于你杀害我仙界战神孟纠一事,你可认罪?”天帝脚边,鹤发仙君开口。孟依依一挑眉,一背手,唇角一勾,半点没有认罪的觉悟,她看向鹤发仙君:“认罪,是您的意思,”话顿,看向天帝,“还是天帝大人的意思?”天帝突然有些拿不准孟依依的态度。底下站着的这个少女从那牢笼出来突然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眼睛里的张皇失措褪去,像是一只羽翼初丰的、幼鸟,幼稚、张狂。
孟依依等不到天帝的回答,像是稚童一般耍起了脾气,她瘪了瘪嘴,笑意未减半分:“天帝欺人啊。不然怎么至于什么都不让我说,就凭白把我关起来了。倒叫我觉得要么是我从前五百年的禁闭白受了,要么就是我的师父玄衣不够公正公平,当年那五百年禁闭,天帝大人您其实心里埋怨、不舒服,才叫百年后的现在要让我再次受受苦。”
“!”天帝陆炀没有说话,可眼神里的杀意和怒意确是藏不住了。哪怕他控制力极好地瞬间扬起笑意强压住了内心的火气,可孟依依看出来了,这个天帝大人,不高兴了。天帝不高兴,她就高兴了。师父曾经说过,拿捏住别人情绪的那一刻,就是胜利躲藏在暗处初露端倪,这个时候只要……
孟依依抬手:“有我师父为我……”小姑娘挺直了脊背,右手朝向正殿大门,笑意满满地看去。然后笑容凝固、眼泪充盈。泪水不受控制地自眼角滑落,那个蹒跚拄着木杖慢慢走进来的人一边走,一边撂下了遮盖住自己面容的斗篷兜帽。孟依依不受控制地朝着这个人走近了一步。
像是源源不断落入湖泊的碎石,无数细碎的言语激起。“妖气。”“嘁,是什么无比浅薄的妖气,像是烂泥的味道一样。”“仙界来来回回遭妖物和鬼东西行走过也就罢了,怎么现在连烂泥都要来滚上一滚?”“等等,那个人是……”“你才看出来吗?那人进来的时候我便看出来了。”“战神啊。”“是战神将军啊。”“战神怎么至于沦落至此?”“战神不是死了吗!战神,应该死了吧。”……
“住嘴!”孟依依厉声,场中余音未消,她耐不住要动手的欲望,手心凝结法力就要往四座上丢。孟纠声音低而沉,却直直打到孟依依心坎里:“依依。”孟依依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无措地看着自己的父亲,把那光球藏到自己身后,“依依。”孟纠什么都没说,只是半是关心半是担心地又喊了一声,凝结起来的光球瞬间散去,连零星的光点都没有留下。可她还是不甘心的,怎么可以呢?怎么能放纵着周围这些人这般羞辱,这般嘲讽呢?明明不是这样的,明明不该是这样的。这是孟纠啊,这是她爹、是战神孟纠啊!
“战神、孟纠。”天帝启唇,眼神晦暗。
孟纠慢吞吞走到孟依依身边,他走得吃力。虽然支撑到了现在,但不得不承认的是,不再是仙体,而是妖族的躯壳,且又是极其低劣的水准,仙气像是仙界的自我防护机制产生了效果一般源源不断朝着他击打。他表面不说,可知道内里早已千疮百孔。他朝着天帝拱了拱手:“天帝大人,久违了,只是如今,孟纠已经担不起战神这个名号了。”“哦,那该如何称呼你呢?堕妖的、叛徒?”天帝把手肘撑在扶手上,手背托着下巴,兴致盎然。
“您是有什么大病吗!堕妖?叛徒?我爹是为了哪个变成今天这个模样的!又是为什么要经受了这些折磨!仙界一个个的,没有感恩戴德也便算了,现如今做得这种落井下石的事情,也真是了不起的本事!”孟依依忍不住反讽。孟纠不敢以这样的身体触碰女儿,只能低声斥责:“依依!”“我说错什么了!”孟依依看向孟纠,她一寸一寸扫遍孟纠的脸,孟纠的衣着,再不复过去的诡异身躯,以及跛脚的那条腿,“我说错了什么了?他们这是要逼死您?我不明白。”孟依依扭过头,死死看着天帝,“我不明白!按照天帝大人的说法,我为了仙界受了妖气污浊,当机立断的做法应该是了结了自己的生命?朝菌、蟪蛄尚有求生之本能,您却要生生了断了每一个仙人求生的本能。您说这话是不是刻薄了点。还是我应当提醒今日在座的各位,从今以后可千万要以我爹为戒,为仙界肝脑涂地的唯一下场就只有被抛弃!”
“孟依依!是谁给你这样大的胆子在正殿大呼小叫!你现在还是戴罪之身,最好掂量清楚了自己的身份!”天帝怒而拍桌而起,孟依依那一句句话说的,比难听还难听,就差当场鼓动着场上的仙人们跳槽到其他地方去了。他惊而起,却发现场上反应大的仙人,只有他。一个个身居高位的仙君没有任何神色的变化,甚至连笑容的幅度都还是恰到好处,就好像孟依依说的话是如何不值得入耳的东西都不会让他们变换表情一般。陆炀慢慢坐回自己的位置,收敛了神色。他已经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凡人了,他现在是天帝,是仙界之主,犯不着和一个小辈动这样大的火气。
“戴罪?”孟依依流着眼泪笑出了声,她轻描淡写地拭去眼边的泪渍,“我爹既还活着,我倒要问天帝大人一句,我戴的,是什么罪?”